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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101   雨一直 ...

  •   雨一直下到后半夜才停。
      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也睡不着,崔仲桡也没睡,手一直拍我背。
      “有心事?”
      “没有,就单纯失眠。”
      “我瞧着不像。”
      “哪儿不像了,我今天挺高兴的。”
      “虞众下车的时候说了一句话,我听到了。”
      “所以你那会亲我,后面怎么拦也不停,就是因为这个?”
      “本来是想着借这个转移一下你的注意力的,但我手段太低级了,没做到啊。”
      他的声音带着困倦和无奈,还有一丝气愤,不过我猜测,那丝气愤是对他无能为力改变我心情的气愤,和我没有太大关系。
      凌晨了,时间刚转为00.00,看我还是没有困意,外头也不下雨了,崔仲桡拉着我出门,说要遛狗。
      我多少有点惊讶:“大半夜的,上哪儿溜?”
      他说院子里:“院子挺大的,够溜了,实在不行再带把伞,沿路走走再回来。”
      那还是算了吧,就在院里就行。
      不止萝卜,连冬瓜崔仲桡也给叫起来了。
      他说:“减肥的宗旨一定要贯彻到底,不止是为了它身体健康,我还有私仇要报呢,抢我位置,真是胆子肥了,我睡觉都能闻到它的味道,它也不准好过,睡着了再起来。”
      这个人啊,奔三了都,闹起来还是跟小孩一样。
      没办法,谁让是我自己选的呢,也就这一点不算缺点的缺点了。
      崔仲桡把大灯打开了,我凑过去看花圃的芍药,他盖的盖布特别稳固,花好好的,没一点问题,就是合欢树的花瓣掉了一地,湿漉漉的,不太好捡。
      我尝试着要弄,但雨才停下没多久,它们身体太重,一直滴水,我虽然只捡了一把,但整个胳膊都湿了。
      “别捡那个了,明天再说。”崔仲桡叫我名字,拉着我在院子里走,“明天早上我捡,现在最主要的任务是先遛狗,晚上下雨就没遛,虽然早上遛了,但萝卜还要上厕所的。”
      崔仲桡健过身,体力好,我虽然有点功夫在身上,但体力没他旺盛,耐力也没那么强,走的没他快。
      他也发现了,刻意放缓速度迁就我。
      他说:“想试试你能不能追上的,看样子有点难,只能跟你汇合了。”
      激将法,我懂,才不上当。
      那盏大灯特别亮,草坪吸水,水声四溅,每走一步就要带起来一些,像人体喷泉似的。
      “少激我。”我瞪了他一眼,他立马认怂,缩头往地上看,“走慢点,路滑。”
      他说知道:“本来也没走多快,龟速前行了都。”
      但我满腹心事,走的格外慢,几秒钟才迈一步,我们俩频频错开也是有原因的。
      雨过之后,热意全都吸附到地面上,空气里泛着凉意,月亮还是躲着不出来,天黑的厉害,连朵云都看不见。
      崔仲桡忽然伸手握我的手:“你这样,虞袅杳也不会高兴的,她最大的愿望肯定就是看你笑,看你过的好,虞众说让她放心,你倒好,净做让她伤心的事儿,想她就和她说说话,别总憋在心里,去吧,芍药还好好的,她也喜欢,你们借它聊聊天吧。”
      我迟疑着走过去了,在花圃前头蹲下。
      崔仲桡在离我不远的地方站着,来回巡视。
      他说:“我不是偷听啊,下雨了,容易有蛇,我担心这个。”
      这样啊,不过我不怎么怕蛇。
      “我不怕蛇,你遛狗吧。”
      他同意了,但还是在这一小块儿转悠着溜,担心的模样一点都没减。
      算了,随他去,起码这样他能心安一些。
      “你走之后,一次都没来我梦里,是怕我害怕吧,是去看过虞众外公的吧,问他我的近况,所以白天才会听到他那么说,妈,我梦到过很多个女人,根本分辨不出哪个是你,连我亲妈都不知道是哪个,你们对我那么好,又都不肯来我梦里,究竟在害怕什么?”
      “不用担心我,我遇到了一个有情有义的人,你见过的,他是崔仲桡,对我特别好,说是百般呵护都不为过,爸走的事儿,我没能保护他,对不起,我不知道事情会变成这样,还有那个无辜的小男孩,妈,我连你最后一面都没见到,她们说你是被房顶砸了,又叫电死的,得是啥模样呢?你是不是因为这个才不敢来我梦里,怕我害怕的?”
      “我不害怕,你怎样我都不害怕,要是有机会见到我亲妈的话,帮我问好行不行?我还没和她说过话呢,也不知道她看没看过我的脸,听没听过我哭,还有外婆,你们都要好好的,见面多说话,多聊天,互相陪伴着,这样不孤单,我还得继续往前走呢。”
      “我上台了,演虞姬,也成角儿了,你们一定都看到了吧,下次演报君恩,演卞佳妸的时候,你们记得来看,是莲首导演为我写的戏,你们要是见到莲首的话,一定要多多感谢他,是他给了我机会,我才能有今天,你最期盼的事情也实现了,报君恩虞众外公是导演,他指导我排戏,崔仲桡说,你带我见他是想让我多一条路,想让他给我写戏,现在他来了,虽然不是他主笔,但他做的也很认真,你们完全可以放心。”
      雨又开始淅淅沥沥的下,卷走了我未说完的话。
      崔仲桡在后面叫我:“回去了,这回得睡了,不然明天真得起不来的。”
      我缓缓扶着膝盖站起来,他用手扶,怕我摔了,动作很轻,然后就带着我往屋里跑。
      萝卜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没反应过来,还在院子里淋,等我俩到檐下的时候,他还一直在外头淋。
      明明只有不到一米的距离,它一跳就能跳进来,却待在原地不动,冬瓜躲懒,早钻到檐下趴着了,只剩萝卜还在外头。
      崔仲桡叫它:“干啥呢萝卜,忧郁大狗啊。”
      它还是没动作,觉得疑惑,崔仲桡拉着绳子拽了一下,试图把它拉回来,但它还是没有一点反应。
      “你今天咋回事儿?平时不是挺聪明。”
      崔仲桡这么说着就要下去看,才迈出腿萝卜就屁颠屁颠跑回来了,身上带着一股味道。
      原来刚才它尿了,坐在地上直接尿的,没有一点前摇,和平时尿尿方式姿势都不一样。
      不只是我,崔仲桡显然也闻到了,往后一仰咂唇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我在边上催促:“回去了,不在院里待了。”
      话音落下,推开门先一步进去,冬瓜紧随其后,然后是萝卜,留他一个人关门。
      它俩屁颠屁颠跟着我上楼,连爪子把地板踩脏了打滑都没感觉,崔仲桡顺手把扫地机打开了,冬瓜听到声音又往它身上坐。
      他没忍住翻起白眼:“那开关好像是长在你身上似的,它开了你着急坐。”
      这样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没有什么不习惯?但崔仲桡就是忍不住想吐槽。
      萝卜又被放在阳台了。
      崔仲桡躺回床上的时候,特意问:“觉得困了吗?”
      我有点说不上来原因,眼有点酸,像是那会儿在楼下哭过才会这样,又像是困,所以觉得眼睛酸涩。
      “不知道。”
      “我抱你睡。”
      我闭上眼,深吸一口气调整呼吸打算休息,忽然听到他喃喃:“给你讲个故事,这样睡的快。”
      “从前有座山,山里有座庙,庙里有个老和尚讲故事,讲的什么呢?”
      这老掉牙的故事我都听过几百遍了。
      我没忍住笑起来:“崔仲桡,我听过好多遍了,换一个。”
      “那就小蝌蚪找妈妈——”
      “这个课本里有。”
      “那你是想听没听过的?”
      “有吗?”
      “给你讲讲我吧。”
      他刻意清嗓,咽掉口水润喉,模样很正经。
      “我属猪来着,知道吗?一直没跟你说,我是冬天出生的,年底的生日,年龄虚,真要正经算的话,其实就比你大五岁,但我上学早,没念幼儿园,三岁直接上一年级了,我妈把我年龄报的大,三岁一年级,四岁三年级,五岁五年级,就这么一直跳,一直往前赶,因为年纪小,我比班上人都矮,他们说我是小矮人,欺负我,所以我没朋友。”
      “后来老师发现了,总安慰我,问我实际情况,我没敢告诉他,老师说我说话像没长大的小孩子,猜测我是瞒着他不肯说,我妈被调去省城了,我爸在家照顾我,他单位忙,时间基本用不到我身上,所以家里请了很多的阿姨,叫我少爷,我觉得陌生,待在学校不肯离开,老师是第一个发现我的,什么都没问,带我回家给我做饭,辅导我作业,别人都处在掉牙说话漏风的阶段,我说话才刚没那么磕巴。”
      “你是我的第一个朋友,一点都不假,我还偷偷摸过你的脸,碰过你的睫毛,小小的你真的很可爱,后来初中,初一那年我才只有七岁,别人都开始发育了,变的成熟起来,我还是个毛孩子,想玩泥巴,把自己弄成泥人不说,衣服脏到没得穿,阿姨联系老师,给我送东西,除了这些,我和家里基本没有什么交集,我爸偶尔会到老师那儿看我,什么话都不说,留下钱就走,一直到后面上初中高中,也还是没变,是老师陪我长大的,我算是他养的第一个孩子,小时候他随手指着我,说我以后要是出人头地的话,就把你嫁给我,我信了,因为我也想养你,想把你带回家里,供起来。”
      “你太可爱,太好玩,没牙的时候总朝我笑,后来长牙了,牙痒,想磨牙就抱着我的手咬,口水沾我满身,我用钱给你买新裙子,不会挑,觉得好看就买,一直到你两岁,到你不再喝奶粉了,老师带我走,再也没去过师娘那儿,那时候我不懂,问老师因为啥走,老师说再留就太勉强了,师娘该愧疚的,她们两个,心里都牵挂着对方,但谁也不能说出口,老师说我不能过多出现在你们生活里,总带我远远看你,我太想和你一起玩了,但不能出现,后来我上大学,大一的时候只有十四岁,他们都长成男人了,我还是个在发育期的毛孩子,很多大人的问题都是从室友那儿听到的,我好奇,总竖着耳朵听,这是我和室友唯一的交集,当然了,我不会开口和他们说话,怕他们发现我的不同。”
      “后来毕业,我妈强行把我留在省城,隔绝瑶海的一切消息,你的生活变了,变得天翻地覆,等我回去的时候一切都发生了,我去找老师,老师说让我帮你,会让你来找我,但我等都没等到你,所以又去找,老师说你傻,他和林宪说好了,只要你想上学,林宪能帮你铺平路,结果你去求师娘她们团圆,天不遂人愿,天注定,谁也改不了,连你自己都耽误了,后来我筹钱疏通关系,把老师带出来,老师带我找你,带你到家里住,你怯生生的连话都不敢说,再然后,你也都知道了。”
      “你小时候也过的很苦吧?”
      “小时候哪有不苦的。”
      为什么呢,为什么他也这么想,是故意说出这句话,想让我切身体会,因为他而改变,还是他真的也这么想?
      “为啥要这么说?”
      “有感而发,没别的意思。”
      好一个有感而发。
      我叹气,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崔仲桡让我快点睡,别再多想了。
      “给我唱首歌听。”
      好无理的要求。
      崔仲桡愣了一下,脸红了,问:“想听什么?”
      我说:“随便,你拿主意。”
      他想了想,捏着我的鼻子使坏,然后说:“唱《摇篮曲》吧,睡吧睡吧我亲爱的宝贝……”
      熟悉的旋律,干涩的语调,打着节拍的手。
      崔仲桡的声音在我耳边沉沉响起,他像是唱过很多遍这首歌,因为特熟悉,连词都记得清清楚楚,一下都没打颤,张嘴就开始了,虽然前两句还生涩,但后面已经完美进入状态了。
      难道说,我小时候他就唱过这首歌哄我?
      我从他怀里抬起头,看着他不断动作的下巴,忽然伸手摸他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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