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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封巷 虐 ...

  •   新北的冬雨,来得毫无征兆。

      细碎的雨丝穿过厚重的薄雾,轻飘飘落下来,不猛烈,却刺骨。混着咸湿的海风,黏在脸颊、睫毛、校服布料上,是化不开的凉,像此刻僵在空气里的我们,死寂、冰冷,再无半分转圜的余地。

      民生巷的烟火声还在继续。

      阿嬷收摊的吆喝声软糯绵长,路人撑伞走过的脚步声细碎错落,隔壁小吃店油锅翻滚的滋滋声,依旧滚烫热烈。整条街巷人来人往,热气腾腾,人间百态照旧鲜活。

      唯独我们伫立的这方寸之地,被寒冬与死寂彻底封存,与喧嚣人世彻底隔绝。

      顾谨言那句“太晚了”,轻飘飘五个字,却像一场倾覆山海的暴雪,瞬间冻僵了我全身的血液,冻碎了我最后一点苟延残喘的期许。

      我站在湿漉漉的青石板路上,眼泪早已流干,只剩喉咙里堵着一团化不开的酸涩与破碎,沉甸甸压着我的胸腔,让我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撕裂般的疼。

      十三年的伪装,十三年的隐忍,十三年藏在暗处、扭曲又偏执的喜欢。

      我耗费整个年少时光精心编织的假象,我小心翼翼、卑微至极守住的羁绊,在这一刻,碎得彻彻底底,片甲不留。

      我一直以为,我的懦弱是退路。

      以为只要我装作平庸愚钝,装作对一切都毫不在意,装作永远追不上他的脚步,我就能永远赖在他身边。可以和他吵吵闹闹,拌嘴较劲,日复一日同路而归,岁岁年年纠缠不休。

      我以为平庸能留住陪伴,伪装能锁住岁岁朝夕。

      我赌上了自己的天赋、骄傲和前程,赌上了整个青春,最后却只换来一句——回不去了。

      风卷着冷雨扑来,掀起宽大的校服下摆,寒意顺着皮肉钻进骨血里,冻得我四肢发麻,浑身僵硬。我怔怔地看着眼前的顾谨言,视线空洞又茫然,像是一瞬间弄丢了此生唯一的方向。

      他依旧站在原地,离我不远不近,是十几年里最熟悉的距离,却也是此生最遥远的距离。

      少年挺拔清瘦的身形立在灰蒙的天光里,眉眼依旧清隽好看,只是那双常年清冷温和的眼眸,此刻彻底褪去了所有的纵容、隐忍与偏爱,只剩下一片荒芜的平静。

      那是一种彻底释然、彻底疲惫、彻底放弃的平静。

      没有恨,没有怨,没有失望。

      只有耗尽所有爱意与力气后的,一无所有的空。

      良久,我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沙哑干涩,破碎得不成样子,像是砂纸反复磨过喉咙:“真的……一点机会都没有了吗?”

      “顾谨言,”我微微垂头,视线落在被雨水打湿的鞋尖,指尖死死攥着衣角,攥得指节泛白、微微颤抖,“我们可以改的。我可以不装笨,我可以好好读书,我可以光明正大和你并肩,和你竞争。”

      “我们不用再互相演了,不用再互相困住彼此。以前的错,我们都改,好不好?”

      我知道我的祈求很苍白,很无力。

      我知道是我亲手造就了这十几年的僵局,是我的怯懦、我的偏执、我的病态骄傲,把两个互相惦念的人,困在牢笼里蹉跎数年。

      可我舍不得。

      我舍不得十几年的朝夕纠缠,舍不得这份藏在骨血里的执念,舍不得我穷尽整个青春去奔赴、去挽留的人,从此彻底淡出我的人生。

      从小到大,顾谨言是我的死对头,是我的执念,是我藏在所有叛逆和装傻背后,唯一的光。

      我可以接受平凡,可以接受平庸,可以接受万人不及他,可以接受一辈子活在他的光环之下。

      唯独接受不了,我的余生,再也没有顾谨言。

      巷口的风更烈了,吹得树枝簌簌作响,零落的枯叶混着冷雨落在脚边,辗转飘零,无处归依。

      顾谨言静静听着我的哀求,全程没有出声,没有打断。

      他就那样安静地看着我,看着我狼狈不堪、溃不成军的模样,眼底没有丝毫波澜,只有沉沉的、化不开的疲惫。

      过了很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被冷风吹得很轻,很淡,温柔得残忍,决绝得不留一丝余地。

      “改不了的,亦深。”

      他的语调很平,没有波澜,却字字诛心。

      “困住我们的从来不是伪装,是我们刻在骨子里的怯懦。”

      “你怕比肩,怕竞争,怕输赢冲淡我们的羁绊。我怕拆穿,怕伤害,怕我的直白逼走仅剩的你。”

      “十几年的相处,我们早就养成了这样的相处模式。你习惯性后退伪装,我习惯性沉默迁就。这早就不是演技,是本能了。”

      他抬眼望向灰蒙蒙的天际,雨丝落在他纤长的睫毛上,凝成细小的水珠,摇摇欲坠,却始终不落。

      “最好的年纪已经过去了。”他轻声说,“我们最纯粹、最热烈、最无所顾忌的那几年,全部用来互相隐瞒、自我消耗。”

      “该坦荡的时候,我们在伪装。该奔赴的时候,我们在退缩。该坦诚的时候,我们在沉默。”

      “错过了就是错过了。时光不能回头,刻在岁月里的桎梏,也永远解不开。”

      我猛地抬头,眼眶再次泛红,酸涩汹涌而上:“就因为我们错过了几年?”

      “不止是几年。”顾谨言垂眸,目光落在我通红的眼底,眼底是我从未见过的疲惫与苍凉,“是我们从一开始,就选错了方式。”

      “你用平庸自保,我用沉默守护。我们以为是成全,是挽留,殊不知,是一点点掐死了彼此的心意。”

      “这份靠隐忍和伪装撑起来的关系,一旦撕开裂缝,就再也拼凑不完整了。”

      我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疼得我几乎无法呼吸。

      我终于彻底明白。

      他不是一时意气,不是一时难过。

      他是真的,熬够了,放下了,死心了。

      六年的缄默守护,六年的独自煎熬,六年看着我自我荒废、自我内耗却无能为力的窒息,早已耗尽了他年少所有的温柔与偏爱。

      我困在自卑里十几年,画地为牢。

      他守着我的秘密六年,画地为狱。

      我们是彼此唯一的救赎,最后却成了彼此最深的枷锁。

      太可笑,也太可悲。

      雨渐渐密了些,细碎的雨声覆盖了巷弄里所有的喧嚣,天地间只剩下淅淅沥沥的雨声,和我单薄破碎的呼吸声。

      我看着眼前的少年,想起了我们从小到大的点点滴滴。

      想起七岁那年,我第一次故意考砸,看着他拿着满分试卷站在阳光下,故作不屑,眼底却藏满惶恐。

      想起无数个深夜,我躲在书桌前疯狂刷题,天亮前又擦掉所有痕迹,假装一夜贪玩荒废。

      想起每一次考试,我刻意写错的答案,刻意压低的分数,刻意落在中游的排名。

      想起十几年的朝夕同行,巷口的晨光暮色,四季的烟火晚风,无数次的拌嘴、较劲、冷战,又无数次的默契相伴、默默迁就。

      我以为我演得天衣无缝,骗了所有人,也差点骗了我自己。

      却不知,那个我小心翼翼想要留住的人,看了我整整六年的独角戏,沉默了六年,心疼了六年,煎熬了六年。

      我以为我是全世界最委屈的人,独自背负着所有秘密与难堪。

      却原来,他才是最孤独的观众,全程旁观我的自我消耗,痛彻心扉,却无能为力。

      “对不起。”

      我哽咽着,说出这迟了六年、迟了无数个日夜的道歉。

      声音很轻,混在雨声里,卑微又无力。

      “顾谨言,对不起。”

      “是我太懦弱,是我太偏执,是我自以为是地用最愚蠢的方式留住你,最后亲手毁了我们所有的一切。”

      如果我勇敢一点。

      如果我早点坦诚一点。

      如果我不要那么骄傲,不要那么胆怯,不要把输赢和羁绊绑在一起。

      是不是一切都会不一样?

      我们是不是,可以光明正大地并肩而立,一起奔赴前程,一起共享烟火岁月,不用隐瞒,不用煎熬,不用互相桎梏?

      可是世间万事,从来没有如果。

      顾谨言闻言,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涩意,却没有接下我的道歉。

      有些遗憾,有些亏欠,从来不是一句对不起,就能抹平的。

      良久,他轻轻开口,声音平静无波:“不用道歉。”

      “我们都没有错。”

      “只是年少太怯,太怕失去,太珍惜彼此。”

      错的不是我们。

      是太过笨拙的年少,是不懂相处的少年心性,是那份太过盛大、太过小心翼翼,反而压垮了彼此的喜欢。

      爱意是真的。

      偏爱是真的。

      煎熬是真的。

      遗憾,更是真的。

      风穿过空旷的巷口,带着深秋入冬的凛冽,吹得人遍体生寒。我看着顾谨言,看着这个和我纠缠了一辈子、懂我最深、也被我辜负最彻底的人,喉间的酸涩层层堆叠,堵得我发不出任何声音。

      所有的千言万语,所有的不甘不舍,所有的悔恨遗憾,最后都化作了一片死寂。

      原来最极致的悲伤,不是歇斯底里的痛哭,不是声嘶力竭的质问。

      是无话可说,是无力挽回,是清清楚楚看着挚爱远去,却只能束手旁观。

      又沉默了许久,久到身上的校服已经被细雨打湿,凉意浸透全身。

      顾谨言微微侧身,错开了与我对视的目光。

      这个动作很轻,却像一道清晰的分界线,彻底隔开了我们十几年的所有羁绊。

      “很晚了,回家吧。”

      他的语气平和,是对待陌生人般的温和、疏离、客气。

      再也没有从前的拌嘴调侃,没有独属于我的纵容偏爱,没有岁岁年年的纠缠不放。

      只剩下礼貌又冰冷的疏离,泾渭分明,一刀两断。

      我的心脏骤然一空,失重般的痛楚席卷全身,密密麻麻,无处可逃。

      “我们……以后呢?”我死死咬着下唇,逼稳颤抖的声线,问出最后一个问题。

      以后。

      往后的岁岁年年,春夏秋冬,民生巷的晨光暮色,上学放学的长路漫漫。

      我们该如何自处?

      顾谨言背对着漫天冷雨,身形挺拔孤冷,声音轻得像一场转瞬即逝的烟雨。

      “各走各路。”

      四个字,干净利落,斩断了所有过往。

      十几年针锋相对的死对头,十几年默契相伴的同行人,十几年双向隐忍的意难平。

      最终,归于一句,各走各路。

      我再也撑不住,身体微微晃了晃,指尖无力地垂下,所有的倔强、所有的祈求、所有的不甘,在这一刻彻底土崩瓦解。

      原来有些相遇,从始至终,都是一场盛大的错过。

      原来有些深情,太过小心翼翼,太过患得患失,终究会亲手葬送所有缘分。

      我看着他,轻声问,带着最后一丝徒劳的确认:“顾谨言,你后悔吗?”

      后悔陪我演了六年。

      后悔守着我的秘密煎熬数年。

      后悔把最好的年少时光,全部耗在一场没有结局的双向桎梏里。

      他沉默了几秒,雨声淅沥,淹没了短暂的寂静。

      而后,他轻轻摇头,语气坦然,却满是苍凉:“不后悔。”

      “遇见你,和你纠缠这么多年,是我年少最幸运,也最遗憾的事。”

      幸运有你,遗憾,困你。

      幸运懂你初心,遗憾,终负流年。

      说完这句话,他不再看我,抬脚转身,朝着巷口的方向走去。

      少年的步伐平稳,没有回头,没有停顿,决绝得没有一丝留恋。

      雨丝落在他的肩头,染湿他乌黑的发梢,将他清瘦的背影衬得孤冷又决绝。

      那是我看了十几年的背影。

      是无数个朝夕,走在我身前、带我归家的背影。

      是我追赶了整个青春、渴望并肩却不敢奔赴的背影。

      可从今往后,这个背影,再也不会为我停留,再也不会与我同行。

      我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任由冷雨落在脸上,混着未干的泪痕,冰凉刺骨。

      我看着他一步步走远,看着他穿过巷口的烟火人群,看着他的身影一点点消失在灰蒙的雨雾里。

      整条民生巷依旧热闹喧嚣,人来人往,车水马龙。

      可我的世界,彻底安静了。

      彻底荒芜了。

      风还在吹,雨还在下,冬雾笼罩街巷,冰封了所有过往。

      我藏了十三年的心事,在今日见光,也在今日彻底凋亡。

      我们熬过了无数个互相拉扯的日夜,熬过了无数次隐忍克制的心动,熬过了整整十几年的岁岁纠缠。

      最终没能熬过年少的怯懦,没能跨过岁月的桎梏。

      温柔成枷锁,执念成牢笼,相逢成错过,岁岁皆无归。

      从此,新北冬风常起,民生巷烟火年年。

      有人相伴,有人重逢。

      唯独我和顾谨言。

      余生山海辽阔,你我各安天涯,再无交集,再无归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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