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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怯懦 依旧有点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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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北的冬天没有阳光。
灰败的天色沉沉压在民生巷上空,薄雾锁着整条长街,海风渗着刺骨的湿冷,一寸寸啃噬着皮肉。巷子里的烟火依旧温热,阿嬷叫卖的软糯台语、油锅滋滋的声响、路人闲谈的细碎笑语都鲜活滚烫,唯独我们这片角落,冷得像被人世彻底隔绝,冻得寸草不生。
我站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整个人僵得发颤。
眼泪落得很轻,却砸得我骨头都疼。
我装了十三年。
装傻,装笨,装散漫,装无欲无求,装得人人都觉得温亦深天生懒散、资质平庸,永远活在顾谨言的光环底下。
我以为我是唯一被困住的人。
我以为只有我一个人,为了留住这份纠缠,亲手碾碎自己的天赋、压碎自己的锋芒、委屈自己的骄傲。
直到此刻我才知道——
顾谨言从七岁就看穿了。
整整六年。
六年光阴,我在人前演得淋漓尽致,在人后咬牙隐忍,以为自己藏得天衣无缝,以为自己独自扛下了所有难堪与自卑。
可他全都看着。
看着我深夜躲在被子里刷题,看着我人前摆烂人后拼命,看着我一次次故意压分、故意错题,看着我把自己活生生揉成一个配不上他的笨蛋。
他看懂我的卑微,看懂我的怯懦,看懂我不敢比肩、不敢竞争、只怕被比较、被拉开、被疏远的所有小心思。
他看懂一切,却从来不说。
不是纵容。
是不敢。
冷风穿过巷口,掀起我校服的衣角,寒意灌满四肢百骸。我抬眼望他,视线模糊一片,泪水糊住眼眶,连他清隽的眉眼都看不真切,只能看见他眼底沉沉的、压了许多年的疼。
我哽咽着,声音碎得不成样子:“你既然早就知道……为什么还要陪我耗这么久?”
顾谨言站在我面前,离我极近。
近到我能看清他睫毛上沾着的细碎水雾,看清他眼底翻涌的疲惫、隐忍与无力。
他没有上前安慰,没有伸手,没有半分温柔逾矩。
他只是静静看着我,像看着一场注定没有结局的悲剧,看着我们两个被困在岁月里,互相拉扯、互相消耗、自我折磨了整整半生。
他嗓音很低,沙哑得厉害,每一个字都压在胸腔深处,沉得发痛:
“因为我没得选。”
我心口猛地一缩。
“你自尊心太强,太倔,太怕输。”顾谨言垂眸,目光落在我泛红的眼尾,克制得近乎残忍,“我只要戳破一次,你就会逃。”
“你会立刻收起所有靠近我的姿态,你会不再跟我吵架、不再跟我纠缠、不再赖在我身边。你会把自己彻底推开,宁愿跟我形同陌路,也不愿让我看见你小心翼翼的真心。”
我浑身发抖。
他说得没错。
我就是这样的人。
骄傲到病态,别扭到极端。
我可以接受自己主动装傻、主动平庸、主动做他的对立面,却绝对无法接受被他当众拆穿、被他看透狼狈、被他知晓我所有卑微的挽留。
我宁愿一辈子做笑话,也不愿做他怜悯的对象。
顾谨言喉结滚动,像是忍了很久的情绪终于破闸,却依旧死死按住,不敢泛滥:
“所以我只能陪你演。”
“你想装笨,我就装作真的以为你笨。你想摆烂度日,我就顺着所有人的眼光,默认你顽劣懒散。你次次压分藏实力,我就次次不提、不问、不拆穿。”
“我以为……只要我够配合,你就会一直留在我身边。”
他顿了顿,眼底浮出一层极淡的自嘲,冷得像冬日结冰的海水:
“我以为我能熬到你愿意卸下伪装的那天。”
可那天,从来没有来过。
十三年。
我困在自己的自卑里,不敢抬头与他并肩。
他困在自己的克制里,不敢伸手拆穿我的假面。
我们明明是整条民生巷最亲密的两个人,朝夕同路,岁岁纠缠,彼此最懂彼此,却偏偏是最遥远的两个人。
最讽刺的是——
我们所有的温柔,所有的迁就,所有的岁岁年年不肯放手,最后全部变成了困住彼此的枷锁。
我吸了吸鼻子,眼泪落得更凶,语气带着少年人最狼狈、最无助的崩溃:
“那你知不知道……我这样过得有多累?”
“我每次考试都要刻意做错,每次提笔都要克制自己的思路,我明明一眼就能看懂的题型,我要故意装卡壳;我明明可以拿第一,我要故意掉到中游。”
“所有人夸你的时候,我都要笑着附和,装作我一点都不在乎、一点都不羡慕。”
“可我在乎啊顾谨言!”
我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嘶哑破裂,带着积压十三年的扭曲与委屈。
“我比谁都想站在你旁边!我比谁都想光明正大赢你一次!我比谁都想不用躲、不用藏、不用靠着装傻耍赖,才能留在你身边!”
“可是我不敢!”
冷风狠狠砸在脸上,冻得我脸颊发僵,眼泪落在皮肤上,又冷又烫。
“我怕我一旦认真,所有人就会开始比。”
“比成绩,比天赋,比前途。”
“比到最后,我们就只剩下竞争,再也没有拌嘴,再也没有同行,再也没有只有我们两个人的岁岁年年。”
“我宁愿平庸,宁愿被笑,宁愿活在你影子里一辈子,我也不要有一天……你彻底站在高处,我彻底被你推开。”
这番话,我藏了十三年。
藏到腐烂,藏到生根,藏到成为我性格里最扭曲、最偏执、最见不得光的病根。
巷弄很静。
烟火声仿佛被一层厚厚的冰隔绝在外,世间热闹万千,唯独我们这里一片死寂。
顾谨言看着我崩溃大哭的模样,眼底的隐忍彻底碎裂,漫开密密麻麻的无力与疼痛。
他轻声道:“那你知不知道,我也很累。”
我猛地抬头。
“我很累。”
他重复了一遍,语气平静,却虐得人心肝发颤。
“我看着你浪费天赋,看着你刻意堕落,看着你一次次压低自己、委屈自己,我什么都不能说。”
“我明明看得清清楚楚,却要假装一无所知。”
“我明明心疼得快要发疯,却还要维持冷静、维持疏离、维持所有人眼里‘对你冷淡纵容’的样子。”
“每次考试,我看着你卷面刻意留下的漏洞,看着你故意写错的步骤,我心口都会疼一次。”
“一年又一年。”
他望着我,眼底是跨越数年、无人知晓的煎熬。
“你在自我消耗,我在眼睁睁看着你自我消耗。”
“你以为你是唯一委屈的人?”
“温亦深,我守着你的秘密守了六年。看着你骗所有人,也骗你自己。看着你把自己困在泥潭里不敢抬头。我不能救你,不敢拉你,我连一句心疼都不敢说出口。”
“这六年,我也在坐牢。”
我彻底怔住。
原来这场桎梏,从来不是单向的。
我以为我一个人卑微隐忍,却不知他也在岁岁煎熬。
我用平庸锁住自己,只为留住他。
他用沉默困住自己,只为不推开我。
两个年少怯懦的人,互相深爱,互相忌惮,互相珍惜,却硬生生把最亲密的陪伴,过成了最窒息的牢笼。
越懂彼此,越痛苦。
越珍视彼此,越不敢靠近。
风更冷了,薄雾沉沉压下来,笼罩着整条街巷。
我哭到肩膀发抖,声音断断续续:“那……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伪装拆穿了。
秘密摊开了。
所有隐忍、所有卑微、所有双向的煎熬全部暴露在天光之下,赤裸、难堪、狼狈、一览无余。
我们怎么办。
顾谨言垂眸,指尖微微收紧,眼底是一片无望的平静。
是彻底看透结局的平静。
他轻轻说:“来不及了。”
一句话,像冰锥,直直刺穿我所有残存的奢望。
“来不及了?”我喃喃重复,心口骤然空了一大片,慌得极致,“什么来不及?”
顾谨言抬眼,望着灰蒙蒙的天,声音轻得像叹息,冷得像诀别:
“我们最好的那几年,全部用来互相隐瞒、互相折磨、自我桎梏。”
“我陪你演戏演了六年,你自我束缚演了十三年。”
“那些本该并肩、本该坦荡、本该毫无芥蒂相伴的时光,我们全部浪费掉了。”
“现在拆穿了,一切都清楚了。”
“可清楚,不等于救赎。”
我死死盯着他,眼泪不停落,手脚冰凉:“所以……所以你想说什么?”
他终于看向我,眼神温柔得残忍。
“我们太习惯困住彼此了。”
“我们的关系,从头到尾,都是靠伪装和距离撑起来的。”
“你装笨,我装傻不知情。你拉扯,我包容。你逃避,我沉默。”
“一旦伪装碎了,我们之间唯一的平衡,也就碎了。”
我喉咙哽咽到发疼,几乎发不出声音:“所以……你要走?”
顾谨言没有回答。
可他眼底所有的温柔、所有的纵容、所有年少独有的偏爱,都在这一刻,一点点熄灭。
那种熄灭不是生气,不是厌恶。
是累了。
是熬尽了所有力气。
是双向奔赴的心意,被十几年的怯懦和错过,彻底磨得不剩分毫。
我突然懂了。
这就是我们的结局。
我们不是不爱。
恰恰相反。
是太爱、太怕失去、太珍惜、太小心翼翼,才硬生生把彼此困死在岁岁年年的冰封里。
别人的年少相爱是热烈、是奔赴、是坦荡。
我们的年少相爱,是隐瞒、是克制、是自我牺牲、是互相桎梏。
从一开始就错了。
从三岁对峙,从我第一次刻意装作不如他,从他第一次选择沉默纵容。
我们就注定走不到坦荡的结局。
冷风卷着落叶,簌簌擦过地面,声响凄清。
我看着眼前的顾谨言。
他还是那个挺拔干净、眉眼清隽、永远耀眼的少年。
还是我从小到大,藏在心底、偏执贪恋、宁愿毁掉自己也要留住的唯一一束光。
可这束光。
从今往后。
再也不属于我了。
我嘶哑着嗓子,最后一次挣扎,带着卑微到极致的祈求:
“顾谨言,我们……不能重新来吗?”
他静静看着我,良久,轻轻摇头。
“回不去了,亦深。”
“我们的心事冰封了太多年。”
“温柔成桎梏,执念成牢笼。”
“拆穿的那一刻,我们就再也回不去从前了。”
灰蒙蒙的天光下,他的声音温柔、克制、决绝,带着一生无法逆转的遗憾。
“太晚了。”
巷风凛冽,冰封岁岁。
我藏了十三年的心事,终于见光。
可见光的那一刻。
即是死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