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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热汤 偏爱 ...

  •   巷口晚风裹挟着潮湿的凉意,吹得甜品摊上方的塑料棚轻轻晃动,暖黄的灯泡悬在头顶,晕开一圈温柔的光晕,把周遭的阴冷雾气全都隔绝在外。锅里的红糖水咕嘟咕嘟冒着细泡,清甜的谷物香气混着煮熟红豆的软糯气息,扑面而来,是整条冬日老街最治愈的烟火气。

      陈阿嬷手脚麻利地掀开保温锅盖,白色热气瞬间腾起,模糊了她慈祥的眉眼。她握着长柄汤勺,动作娴熟地舀出两大碗烧仙草,一碗铺满绵密的红豆,一碗加足了Q弹的芋圆,都是我们从小到大吃惯的口味。

      “知影恁两个逐工放学来,料都给恁留最新鲜的。”阿嬷笑着把两碗热汤推到木质小桌上,皱纹里都盛着温柔,“天冷寒人,赶紧趁热食,食完身躯就暖矣。”

      我立刻拉过椅子一屁股坐下,手肘随意搭在桌沿,迫不及待拿起勺子搅动碗里的甜品。冰凉的指尖触到温热的瓷碗,暖意顺着掌心一点点蔓延开来,驱散了放学路上积攒的所有湿冷。

      顾谨言就站在我身侧,没有像我一样急着落座。他先抬手轻轻拂去椅面上飘落的枯叶和微凉水汽,动作细致又规整,随后才缓缓坐下,脊背依旧挺得笔直,哪怕只是坐在街边小摊,也自带一种干净端正的气质,和周遭喧闹随性的烟火光景格格不入,却又莫名相融。

      我舀起一大勺裹着红糖水的芋圆,塞进嘴里,甜而不腻的暖意瞬间铺满口腔,冻得发僵的脸颊终于慢慢松弛下来。我一边嚼着软糯的甜品,一边抽空抬眼瞥他,见他慢条斯理地用勺子分割着碗里的仙草,动作温柔又细致,连吃东西都规矩得过分。

      从小到大就是这样。

      我永远毛躁跳脱,随心所欲,怎么舒服怎么来;他永远克制自律,事事有度,仿佛从出生开始,就被刻好了完美的模板,一言一行都挑不出半点差错。

      心里那点习惯性的别扭和不服气又悄悄冒了出来。我故意用勺子狠狠敲了下瓷碗边缘,清脆的声响在热闹的摊口格外显眼,我扬着下巴,语气带着少年人独有的张扬挑衅:“顾谨言,你能不能别这么死板?吃个甜品而已,至于这么小心翼翼吗?跟个老学究一样。”

      话音落下,我满心等着他像往常一样,用几句清淡的话怼回来,轻轻松松戳破我的幼稚。

      可这次不一样。

      顾谨言抬眸看向我,漆黑的眼眸浸在暖黄的灯光里,褪去了白日的清冷疏离,柔和了许多。他没有反驳我的调侃,只是目光淡淡扫过我裸露在外的手腕——校服袖口被我随意挽起一截,纤细的手腕冻得泛着青白,皮肤单薄得仿佛禁不起一点冷风。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无声地抬手,把自己碗里大半颗炖得软烂、吸满汤汁的蜜红豆块,轻轻拨到了我的碗里。

      动作很轻,自然得像是做过无数次。

      软糯通红的红豆落在我的仙草之上,和我碗里的配料叠在一起,格外显眼。

      我舀甜品的动作骤然一顿,心里那点嚣张的气焰,莫名其妙就蔫了大半。

      我嘴上依旧不饶人,硬撑着一副无所谓的模样:“干嘛?你自己不吃啊?别以为给我让点甜品,我就会承认你比我好。我告诉你,我依旧最讨厌你。”

      我的话说得又快又冲,带着刻意的强硬,可耳尖却不受控制地微微发烫。

      顾谨言垂眸看着碗里剩下的少量配料,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样子,语气清淡如常:“你手脚常年冰凉,多吃点热的甜的,暖得快。”

      简简单单一句话,没有多余的修饰,平淡得像日常随口的叮嘱,却精准戳中了我藏了很多年的小毛病。

      连我自己都时常忽略的小事,他记了一年又一年。

      新北的湿冷是透骨的,不同于北方干冷的直白,这种潮气钻进肌理,哪怕穿再多衣服,手脚也一整天都是凉的。冬天上课久坐不动,我的指尖永远是冰的,写字久了会僵硬发僵,握不住笔。我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也懒得矫情抱怨,所有人都只当我是体质差、不耐冻,没人放在心上。

      唯独顾谨言。

      从我记事起便是如此。天冷会默默给我让热食,下雨会悄悄往我这边挪伞,我逞强装勇敢的时候,他永远能精准看穿我所有的脆弱,却从不会当众戳破,只会用这种沉默又笨拙的方式迁就我。

      我心里乱糟糟的,说不清是别扭、悸动,还是久违的暖意。只能猛地低下头,疯狂往嘴里塞烧仙草,用甜味掩饰自己突如其来的慌乱,含糊不清地嘟囔:“知道了知道了,啰嗦死了。”

      一旁收拾碗筷的陈阿嬷看着我们俩,忍不住笑着打趣,语气里满是看透一切的温柔:“谨言这孩子,就是太疼亦深矣。从小就会让着你,样样都先顾着你,别人想求都求不来的偏爱,亦深你还天天嫌弃。”

      “阿嬷,我才不要他让!”我立刻抬头反驳,语气响亮又倔强,一副绝不领情的模样,“我们是死对头!我跟他势不两立,他让我只是他输了,不是疼我!”

      这种旁人眼里的温柔迁就,我不能当真,也不敢当真。

      一旦我承认他的好,一旦我卸下伪装,这么多年我刻意扮演的顽劣笨蛋人设,这么多年我和他针锋相对的拉扯,就全都成了笑话。

      我习惯了站在他的对立面,习惯了用吵闹和敌意掩盖所有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这是我唯一敢肆无忌惮靠近他、依赖他的方式。

      顾谨言闻言,握着勺子的指尖微微一顿。

      他没有辩解,也没有反驳我的口是心非,只是安静地看着我嘴硬逞强的模样,漆黑的眼底藏着一层极淡的笑意,温柔又纵容,藏得极深,轻易让人无法察觉。

      他低声应了一个字:“嗯。”

      淡淡的一声,顺着微凉的晚风落进耳朵里,说不清是顺从,还是无奈的纵容。

      两碗热汤很快见了底,温热的暖意彻底驱散了周身的寒气,连指尖都变得温热柔软。我放下勺子,满足地伸了个懒腰,刚想起身走人,手腕却再次被轻轻按住。

      还是熟悉的力道,不重,却稳稳锁住我的动作,不让我动弹分毫。

      我愣了一下,转头看向他,满眼疑惑:“干嘛?又想跟我吵架?”

      顾谨言松开我的手腕,从校服口袋里掏出一张干净的纸巾,对折整齐,然后伸手递到我面前。他的目光落在我的唇角,语气平淡又认真:“嘴角沾到糖渍了,擦干净。”

      我下意识抬手胡乱抹了两下,敷衍道:“好了吧。”

      “没干净。”他轻轻摇头。

      话音落下,不等我再次动作,他便微微俯身,抬手替我擦拭唇角残留的一点浅红糖渍。

      他的动作很轻,指尖微凉,擦过皮肤的时候,带着细微的触感,温柔得不像话。晚风轻轻吹过,带走他身上淡淡的皂角清香,干净又清冽,是独属于顾谨言的味道。

      我整个人瞬间僵在原地,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

      暖黄的灯光落在他浓密的眼睫上,投出一小片浅浅的阴影,衬得他眉眼愈发温柔澄澈。近距离看着他清冷俊秀的眉眼,我心脏不受控制地漏跳了一拍,密密麻麻的慌乱瞬间席卷全身。

      短短两秒,对我而言却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他擦得认真细致,确认干净后,便收回手,若无其事地将用过的纸巾折叠好,丢进一旁的垃圾桶,全程神色坦荡自然,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可我的脸颊却彻底热了起来,从脸颊一直烧到耳尖,连脖颈都泛起淡淡的热度。

      我猛地别开视线,不敢再看他半分,心跳快得离谱,嘴上却依旧硬撑着别扭:“顾谨言,你能不能别随便动手动脚?男女有别知不知道?很奇怪诶。”

      太过慌乱,连语气都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娇嗔,哪里有半分讨厌的样子。

      顾谨言直起身,看着我刻意躲闪、耳根泛红的模样,眼底的笑意又深了几分,只是依旧藏得极好,只淡淡开口:“路边人多,脏了不好看。”

      又是这样。

      永远有理有据,永远温柔得体,永远让我找不到反驳的理由。

      我彻底没了脾气,只能气鼓鼓地抓起书包甩到肩上,大步朝着巷子里走,脚步又快又乱,像是在仓皇逃离。

      “走了!回家写作业!懒得跟你啰嗦!”

      身后的顾谨言沉默起身,不紧不慢地跟上我的脚步。

      暮色彻底沉了下来,整条民生巷彻底笼罩在浓稠的夜色里。家家户户的窗户透出暖黄的灯火,星星点点散落于潮湿的夜色中,温柔又治愈。巷边的路灯次第亮起,昏黄的光线穿透层层薄雾,在湿漉漉的青石板路上铺出一路细碎的光影。

      地面积水倒映着路灯的微光,被我们并肩走过的脚步踩碎,漾开一圈圈细碎的涟漪。

      巷子里安安静静,只有我们两人错落又贴近的脚步声,轻轻回荡在狭长的巷弄里,温柔又绵长。

      我刻意走得很快,刻意和他拉开一点距离,试图压下心里乱七八糟的悸动。可无论我走多快,身后那道清挺的身影永远能稳稳跟上,不远不近,始终跟在我身侧,岁岁年年,皆是如此。

      走了大半段路,我才慢慢平复下心绪,忍不住侧头偷偷看他。

      夜色勾勒出他干净利落的侧脸轮廓,下颌线清晰流畅,平日里清冷凌厉的眉眼,在夜色里柔和了许多,少了几分疏离,多了几分温柔。

      我忍不住开口,声音放得很轻,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没察觉的别扭:“顾谨言,你刚刚干嘛对我那么好?我们明明是死对头。”

      这个问题,我憋了很多很多年。

      从小到大,他对外人永远礼貌疏离、分寸有度,温和却从不亲近。唯独对我,永远包容、永远退让、永远纵容,默默接住我所有的幼稚、任性和口是心非。

      我们争吵、较劲、互不相让,所有人都觉得我们水火不容,可只有我知道,他从来没有真正跟我计较过一次。

      顾谨言目视前方,脚步平稳,晚风微微吹动他额前细碎的刘海,他语气清淡,听不出太多情绪:“对手之间,也没必要针锋相对到刻薄。”

      我立刻撇嘴,压根不信这套说辞:“骗人。你对别人可从来不会这样。班上那么多人跟你较劲,没见你对谁这么迁就。”

      他沉默两秒,没有回避我的目光,转头看向我,漆黑的眼眸在夜色里清亮又认真:“因为只有你,值得我认真较劲。”

      一句话,瞬间堵得我哑口无言。

      心里那点刚刚压下去的慌乱,再次汹涌而起。

      原来这么多年,不是他习惯性温柔,不是他天性大度,只是因为较劲的人是我,所以所有的迁就、纵容和特殊,都只给了我一个人。

      我不敢再深究这句话背后的深意,害怕捅破那层模糊的窗户纸,打破我们维持了十几年的冤家平衡。只能飞快转回头,装作满不在乎的样子,胡乱转移话题:“算你会说。对了,明天周测,你是不是又准备考第一?”

      说起学习,我瞬间找回了平日里的散漫姿态,语气带着惯有的调侃和不服:“我跟你说,这次我说不定就能超过你,你别太得意。”

      明知是大话,明知自己刻意摆烂的成绩永远追不上他的满分,可我就是忍不住想跟他较劲,想看着他因为我的挑衅有一丝波澜。

      顾谨言淡淡应声:“嗯,拭目以待。”

      语气依旧从容淡定,带着全然的底气,仿佛早已看透我所有的虚张声势。

      我被他这不咸不淡的态度激得心里发痒,又开始嘴硬逞强:“你别瞧不起人!我最近可认真听课了,说不定这次就能逆袭,到时候你可别傻眼。”

      “好。”他顺着我的话说,温柔纵容,“我等着。”

      简单两个字,包容了我所有幼稚的逞强。

      不知不觉,我们已经走到巷子深处,两户对门的家门就在眼前。

      我家灯火温暖明亮,我爸妈应该已经在家准备晚饭;而顾谨言家的大门依旧安静紧闭,听说他父母常年忙于工作,经常不在家,偌大的房子大多时候都只有他一个人。

      从小到大,他看似万众瞩目、人人夸赞,过得完美无缺,可我隐隐知道,他其实很孤单。

      只是他从来不说,从来都是一副从容淡定、无需旁人陪伴的模样。

      走到家门口,我停下脚步,侧头看向他。晚风掠过巷口,带着夜晚更浓的湿凉,吹得我发丝轻轻飘动。

      “到了,各回各家。”我摆摆手,依旧是一副疏离又傲娇的冤家姿态,“明天早上我可不一定准时起床,你别又来掀我被子。”

      顾谨言站在他家门前,路灯的光影落在他肩头,温柔又清冷。他看着我,眼底带着浅浅的笑意,语气笃定:“我会等你。”

      风雨无阻,誓死不休。

      这是他从未说出口,却坚持了数年的承诺。

      我心头微颤,不敢再多看他,飞快转身推开家门,快步走了进去,随手带上房门,隔绝了门外的夜色和那个让我心绪大乱的身影。

      玄关暖意融融,驱散了身上最后的凉意。可我的心跳依旧很快,脑海里反复回荡着他刚刚的眼神、动作和那句温柔的回应,乱糟糟的,久久无法平静。

      我靠在门板上,抬手按住发烫的脸颊,忍不住小声嘀咕:“顾谨言真的太奇怪了。”

      明明是和我斗了十几年的死对头,却给了我所有人都不曾给过的偏爱和包容。

      我嘴上说着讨厌他,处处和他作对,可只有我自己心里清楚,这条潮湿的民生巷,寒冬,朝朝暮暮,唯一陪着我、迁就我、懂我的人,从来只有他一个。

      客厅传来妈妈的呼唤声,打断了我的思绪。
      “亦深,回来啦?赶紧洗手吃饭,今天做了你爱吃的盐酥鸡。”

      我压下心里所有纷乱的情绪,立刻扬起惯常的嬉皮笑脸,应声跑向客厅:“来啦!”

      瞬间变回那个没心没肺、顽劣懒散的笨蛋小孩。

      伪装熟练又自然,骗过家人,骗过生活,唯独骗不过深夜里,自己最真实的心事,也骗不过那个岁岁与我纠缠、事事偏爱我的顾谨言。

      窗外的冬风依旧微凉,巷弄静谧无声。

      我知道,明日清晨六点半,熟悉的敲门声依旧会准时响起。

      那个清冷规整的少年,依旧会在薄雾寒风中静静等候,陪着我继续这场长达十几年的纠缠不休,又暗藏温柔的冤家拉锯。

      旁人只知我们针锋相对,打闹。
      唯有晚风、长夜,和我们自己知晓,这场十几年的纠缠里,藏着无人知晓的、最温柔的偏爱与执念。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热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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