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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冤家 小时候 ...

  •   新北的冬天不下雪,却冷得钻骨头。

      北方的冷是干脆利落的寒风扑面,这里不一样。海风裹着潮气,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阴阴湿湿的,一整天散不去。老城区常年被厚云压着,天总是灰蒙蒙的,少见透亮的晴天。

      民生巷的青石板路永远是润的,路边的榕树和芒果树挂着湿漉漉的叶子,整条巷子浸在雾气里。冷得不凌厉,却磨人,站久了浑身都沉。

      我和顾谨言十几年扯不清的恩怨,就这么扎根在这条潮湿的老巷里。

      巷子里没人不知道,我们是天生不对付的一对冤家。

      门对门住着,同岁同月长大,从会走路起就吵吵闹闹、你来我往地掐。斗了十几年,早就没什么新鲜劲了,可谁也不肯先低头。

      巷口卖烧仙草的陈阿嬷总笑着用闽南语摇头:“这两个囝仔,从小斗到大,相杀相爱,袂晓停歇啦。”

      整条老街,没人不认同这句话。

      我叫温亦深,在所有人眼里,就是个没心没肺、不爱读书、整天胡闹的笨蛋小孩。

      从小到大,我标签贴得稳稳的:坐不住、爱贪玩、成绩卡在中游、嘴贫又爱耍赖。长辈教育晚辈,总拿我做反面例子;邻里闲聊,也都说温家这孩子看着机灵,其实不上进,这辈子大概就是平平淡淡混日子。

      我也干脆顺着他们的想法演。

      见人就笑,遇事就装傻,犯错就卖乖。把懒散、愚钝、没野心活成了自己的日常样子,骗过老师,骗过邻居,骗过身边所有的人。

      唯独骗不过顾谨言。

      只有我自己清楚,我根本不是他们想的那样。

      我记性很好,看一遍的知识点就能记住,别人琢磨半天的题目,我扫两眼就懂。我心思细,谁的小情绪、小算盘,我基本都能看明白。

      我只是不想当乖乖听话的好学生。

      不想活在别人的期待里,更不想——变成顾谨言。

      顾谨言是整条巷子、从小到大的标准答案。

      他和我完全是两个极端。

      长相干净清冷,皮肤偏白,站得永远笔直,做事规整得不像小孩子。安静、礼貌、懂事、通透,成绩永远第一,做什么都拔尖。待人客气又疏离,从来不会出错。

      大人个个喜欢他,老师次次偏疼他。

      我的童年听得最多的一句话,就是大人叹着气对比:“温亦深,毋通搁顽皮咯!学学隔壁谨言,安尼乖、安尼认真,将来才有出息!”

      听得我耳朵都快起茧了。

      于是我偏要反着来。

      他守规矩,我就散漫随意;他冷静自持,我就疯疯闹闹;他活在所有人的夸奖里,我就甘愿待在平庸的玩笑里。

      我们的梁子,从三岁那年冬天,就彻底结下了。

      也是这样湿冷的冬天,雨断断续续下着,青石板路积着一层滑溜溜的水。幼稚园办冬日游园会,全场最抢手的奖励,是一套带细闪的蓝色星空贴纸。

      那是我整整期待了一周的东西。

      为了拿到它,我整场活动跑来跑去闯关,拼尽全力攒够分数,攥着奖励卡冲到奖品台前。

      就在我的指尖刚碰到贴纸的那一刻,一只干净温热的小手,轻轻扣住了我的手腕。

      力道不重,却稳稳按住,不让我动。

      我一回头,对上顾谨言漆黑安静的眼睛。

      三岁的他,穿着干干净净的白毛衣,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小脸白白的,站得端正,和周围乱跑乱闹的小孩完全不一样。

      他就安安静静看着我手里的贴纸,语气认真又固执:

      “轮流,我也想要。”

      声音软软的,带着奶气,却一点也不撒娇,是不容商量的笃定。

      我当场就炸了。

      我辛辛苦苦赢来的东西,凭什么要让?

      我立刻把手背到身后,扬起下巴,一口流利的台语怼回去,小孩子气十足:“凭啥物?是我赢的奖品!先赢先得,恁袂当抢我的物件啦!”

      换做别的小孩,大概早就哭闹拉扯了。

      但顾谨言没有。

      他就站在原地,一动不动,黑眸盯着我,静静跟我对峙。

      他对外永远温和、事事让别人,唯独对上我,寸步不让。

      喧闹的游园会里,所有人都在疯玩,只有奖品台旁的我们两个小孩,安安静静僵持着,谁也不肯退一步。

      最后老师没办法,只能把一整套贴纸分开,一人一半,才算结束这场幼稚又较真的对峙。

      那天我气得腮帮子都鼓着,狠狠瞪他,心里暗自发誓:我这辈子,跟顾谨言势不两立。

      从那天开始,我们十几年的冤家拉锯,正式开场。

      幼稚园那几年,我是所有人眼里专门欺负顾谨言的小坏蛋。

      他写字工整,我就偷偷擦掉几笔;他安静看书,我就在旁边故意吵闹;他排队打饭,我精准插队,抢走他最喜欢的玉米布丁;他乖乖午睡,我就扯他衣角、挠他手心,看他强装镇定的样子偷偷开心。

      所有人都只看到我胡闹任性,觉得我故意为难温柔乖巧的顾谨言。

      老师说我,家长骂我,邻居笑我。

      没人看懂分寸。

      我的恶作剧从来只闹不伤人,不羞辱、不让他难堪,永远留着余地。

      更没人发现,看起来次次吃亏、处处忍让的顾谨言,从来都是最后的赢家。

      我擦掉他的字,他凭记忆重写,写得更漂亮;我故意吵闹,他完全不受影响,比谁都专注;我抢他布丁,老师转头就额外补偿他;我午睡捣乱,他醒了就一条条说出我干的坏事,次次让我被点名批评。

      他不争不吵,不说重话,永远淡淡淡淡的,轻轻松松接住我所有幼稚的挑衅,再不动声色压我一头。

      小小年纪,心思就通透得吓人。

      所有人都被我吊儿郎当、不学无术的样子骗了。

      只有顾谨言,透过我所有的胡闹和装傻,看清了我藏起来的骄傲、聪明和执拗。

      他不拆穿,也不点破。

      只是一年又一年陪着我较劲,接住我所有的小脾气,陪我演完这场“笨蛋对天才”的戏。

      上了国小,我们依旧对门而居,同班同桌。

      这场纠缠,只多不少。

      新北的冬天还是一样湿冷。清晨的雾很厚,把整条老街蒙得朦朦胧胧,冷风裹着水汽钻进校服领口,凉得人一缩。

      从我上一年级开始,每天早上六点半,我家门口的敲门声,永远准时响起。

      不用想,一定是顾谨言。

      风雨无阻,天天如此。

      他自律得过分,早睡早起,收拾得干净利落,准时来等我上学。

      而我偏偏爱赖床、爱拖延,故意装睡不起。

      我就是喜欢看完美无缺的顾谨言,每天耐心等我这个懒散荒唐的人。

      这天早上,天刚蒙蒙亮,窗外雾色沉沉,冷风拍得窗户呜呜响。

      我裹着被子蜷在床上,闭眼装睡,打定主意不起床。

      三下节奏均匀的敲门声,准时传来。

      我妈在客厅收拾早餐,无奈地朝我房间喊:“亦深!毋通搁赖床咯!谨言来等你偌久!囝仔人爱守时,莫搁予人等啦!”

      我假装没听见,把脸埋进枕头里。

      下一秒,房门被轻轻推开。

      冬天的冷风顺着门缝钻进来,吹散了被窝里的暖意。

      顾谨言背着书包,校服穿得一丝不苟,领口扣得整整齐齐,头发清爽干净。他站在我床头,身形清挺,眼神平静地落在我装睡的脸上。

      “温亦深,起床。”

      他的声音清清凉凉,带着清晨的凉意,语气平淡,却让人没法拒绝。

      我掀开一点被角,眯着眼,拖著懒懒的台语耍赖:“毋要啦!今仔日遐冷,风又大!我想揣被窝睏归日,今日请假,毋去上学咯!”

      一副纯粹怕冷、只想偷懒的笨小孩模样。

      换谁看了都会信。

      可顾谨言太了解我了。

      三岁相识,我所有的小动作、谎话、伪装,在他面前根本藏不住。

      他微微俯身,目光直直落在我眼底,一句话戳穿我:

      “你不冷。你就是不想早起,想偷懒。”

      我心里猛地一慌。

      但那点慌乱很快压下去,我继续嬉皮笑脸,伸手凑到他面前装可怜:“哪有!你看我手都冰透了!这么冷的天,人都欲冻僵,上课哪有精神!”

      我自以为演得天衣无缝。

      顾谨言低头看了眼我故作冰凉的手,又抬眼看我刻意委屈的表情,唇轻轻抿了抿,眼底极快掠过一点浅淡的笑意。

      他没有当众拆穿我,只是直起身,语气依旧平静:

      “再不起,早读迟到,会被班长记名。”

      我满不在乎撇嘴:“记名就记名!我成绩本来就差,老师从来不管我,摆烂最轻松!”

      我故意贬低自己,一遍遍加固我平庸懒散的人设。

      这是我多年的保护色。

      我不想活在别人的期待里,不想被拿来比较,更不想丢掉唯一一个可以肆无忌惮跟顾谨言闹、跟他犟、跟他作对的身份。

      我就想做那个看起来处处不如他,却唯独能扰乱他心绪的死对头。

      顾谨言静静看我故作洒脱、自我贬低的样子,沉默两秒。

      轻飘飘一句,直接击碎我所有伪装:

      “上周数学拓展测,最后一道难题,全班只有你和我做对了。”

      我心脏猛地一跳。

      慌乱瞬间涌上来,我立刻摇头否认,慌忙找补:“哈?哪有!我那是瞎猜的!纯运气,袂搁夸赞我,我真正袂读册!”

      越是着急掩饰,破绽越是明显。

      顾谨言看着我欲盖弥彰的模样,眼底藏着深深的通透,却依旧没有戳破。

      他只是抬手,干脆利落地一把掀开我裹得严实的被子。

      刺骨的冷风瞬间裹住我全身,睡意瞬间跑光。

      我当场瞪着他,气鼓鼓用台语嗔怒:“顾谨言!你很过分诶!罔乱掀我棉被,夭寿喔!”

      我的气鼓鼓没半点威慑力,反倒带着小孩子的娇憨。

      他从容把被子叠好,放在床头,语气不容商量:

      “穿衣,三分钟,楼下等你。”

      说完不再理我,转身出门,轻轻带上房门。

      只留给我一个清冷挺拔、永远稳占上风的背影。

      我坐在床头咬牙,又气又无奈。

      永远都是这样。

      他不用吵、不用凶、不用闹,只用最平淡的语气、最从容的样子,就能稳稳拿捏我所有脾气,化解我所有幼稚的反抗。

      我慢吞吞穿衣服洗漱,磨磨蹭蹭下楼。

      顾谨言已经站在玄关等我了,身姿端正,安静又耐心。

      我妈端出两碗热红豆汤,笑着招呼他:“谨言啊,快来食碗热汤暖暖身!逐工早起等亦深,辛苦你咯。”

      顾谨言微微弯腰,礼貌得体:“谢谢阿姨,我不辛苦。”

      一举一动,都是大人最喜欢的乖巧模样。

      我蹲在玄关喝汤,偷偷抬眼看他。

      清晨的微光透过纱窗落下来,柔和了他清冷的侧脸。

      他干净、克制、优秀,像一束规整明亮的光。

      而我,是巷口最闹腾、最不着调、最普通的那一个。

      落差摆在眼前,让我心里越发别扭。

      凭什么他生来就被所有人偏爱,事事圆满?

      凭什么我只能藏起所有东西,装傻充愣,活在他的光环底下?

      我憋着一股不服气,凑到他身边,压低声音故意挑衅:

      “顾谨言,你天天装乖守规矩,不累吗?小小年纪比老人家还古板。”

      他侧眸看我,漆黑的眼睛清亮通透,直直望进我藏满小心思的眼底,淡淡开口:

      “总比你天天装傻偷懒,自欺欺人好。”

      我心跳猛地乱了一拍。

      他永远最懂我。

      懂我的伪装,懂我的逃避,懂我胡闹底下藏着的不甘。

      可他从来不点破。

      只用一句话,就让我所有逞强通通崩盘。

      我被怼得说不出话,狠狠瞪他一眼,仰头喝完红豆汤,猛地起身:

      “走啦走啦!啰里八嗦,比我阿嬷还唠叨!”

      我们并肩走出家门,一头扎进冬日潮湿的冷风里。

      巷子里雾气未散,海风带着微凉的潮气吹过来,吹乱我的头发。青石板路湿漉漉的,我们的脚步声清脆地响在巷子里。

      老街安安静静,只有几家早餐店冒着热气,烟火气温柔地漫在空气里。

      一闹一静,一顽劣一清冷。

      两个小小的身影挨在一起,被晨光拉得很长。

      从幼稚园到国小,七年冬天,无数个清晨黄昏,我们一直都是这样。

      路边摆摊的阿伯每次看见我们,都会笑着打趣:“两个囝仔又作伴上学啦!逐工形影不离,天天斗嘴,真可爱!”

      我每次都会立刻扬起大大的笑,故意大声宣告:

      “阿伯!我们是死对头!我最讨厌顾谨言了!”

      嚣张、幼稚、坦荡。

      所有人都只当是小孩子随口拌嘴,笑笑就过。

      只有身侧的顾谨言,脚步会极轻地顿一下。

      他的余光落在我鲜活张扬的侧脸,清冷眼底,会掠过一丝极淡、极软的温柔,快得无人察觉。

      外人看见的,是我们岁岁针锋相对、没完没了的冤家纠葛。

      没人看见,他藏在十几年拉扯里,不动声色、岁岁不变的偏爱和纵容。

      冬日的黄昏总是来得特别早。

      下午四点出头,天就彻底暗下来了,云层压得很低,冷风卷着枯叶在巷口打转。放学铃声一响,整条街道瞬间挤满喧闹的学生。

      我永远是班里第一个冲出去的。

      书包背得歪歪斜斜,装作贪玩着急跑的样子,脚步却悄悄放慢。

      我没说过,但年年如此——我在等顾谨言。

      他永远最后一个走。

      认真收拾书本,摆正桌面,动作慢条斯理,永远一丝不苟。

      等他收拾好走出教学楼,总能在巷口那个老位置,看见百无聊赖蹲着的我。

      冷风吹得我碎发乱飞,我双手插兜缩着脖子,假装冻得难受,视线却牢牢盯着教学楼出口。

      一看到那道清挺的身影,我立刻站起来,摆出一脸不耐烦的样子,台语腔调满是嫌弃:

      “顾谨言!你速度敢罔遐慢!逐工拖拖拉拉,害我伫遐等你偌久!”

      顾谨言快步走到我身旁,目光轻轻扫过我冻红的耳尖,清冷语气里带着独一份的迁就:

      “下次快点。”

      永远退让,永远包容我的小脾气,一年又一年。

      我们并肩往巷子深处走,路过巷口的老甜品摊。

      热腾腾的烧仙草、红豆汤圆冒着白雾,甜暖的香气散开,稍稍压下了冬天的湿冷。

      守摊的陈阿嬷看见我们,立刻笑着招手:

      “亦深、谨言,放学啦!快来食碗热的,冬天著爱暖暖身子!”

      我立马拽着顾谨言凑过去,熟门熟路地点单,少年清亮的声音,轻轻落满温暖潮湿的巷口。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冤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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