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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抽到一号签的人,通常不配有心理建设 第五天上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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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天上午,笔试。
九点到十点考诊断,下午考外科。
早上八点,阿修还在看书。他桌上摊着那本七十块钱买来的厚资料,旁边是五百块买来的电子题。后者没有一道押中,价值主要体现在提醒他:骗子也参与研究生教育生态。
考试前,他没怎么吃东西。
平时他能吃三碗烩面,那天中午只喝了口水,吃了块饼干。不是不饿,是胃已经被压力占满了,没有食物插队空间。
上午诊断考完,感觉一般。
下午外科考完,感觉也一般。
所谓“一般”,在考生语境里含义很复杂。它可能表示真的一般,也可能表示快死了但不想承认。阿修属于后者和前者的混合型。
五点半,他回到酒店,开始准备面试。
英文自我介绍,常见专业题,为什么选心外,为什么调剂,为什么从临床报基础,为什么从北京跑到这里。每一个“为什么”都像一把小刀,专门切开人的体面。
晚上十一点,他睡了。
睡了三四个小时。
早上五点醒,又开始看。
九点复试。
到了现场,阿修才知道,原本十二个人,最后只来了五个。
五个人,四个名额。
听起来机会很大。
但结构很残酷:心外一个名额,脑外三个名额。心外来了两个人,他和一个女生。也就是说,真正和他正面对上的,其实只有那个女生。五个人里刷一个,理论上谁都可能;但心外两个里只能留一个,这个现实像一根针,直接扎进阿修脑子里。
抽签决定面试顺序。
阿修心里默默祈祷:别太前,最好中后。前面的人进去能探探路,后面的人至少有心理建设。
他伸手一抽。
一号。
阿修看着号码,觉得命运非常缺德。
它不光要你上场,还要你第一个上场;不光让你没准备好,还要你负责给后面的人打样。
进去时,他手有点发抖。
他站到老师面前,鞠躬,自我介绍。英文背得磕磕巴巴,原本熟悉的句子一紧张就开始互相踩踏。那些单词平时在脑子里排得好好的,一到现场就像急诊门口的电动车,乱停乱放。
背到中间,他卡了一下。
停顿一秒。
继续背。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声音有点干。不是没练过,是练过也挡不住这一刻。调剂、奔波、低分、竞争、父亲、母亲、未来,全部压在几分钟里。人站在面试桌前,才知道一米九也挡不住心慌。
抽题。
先是英文翻译。
题目很奇怪,专业名词旁边竟然全给了中文。阿修扫了一眼,心里冒出一个荒诞的念头:这不是考英语,这是考你能不能在紧张状态下识字。
然后抽专业题。
高钾血症常见病因。
阿修脑子“嗡”了一下。
他本能地想:这是心外复试吗?怎么突然变成内科急诊基础题?
但他不敢表现出疑惑,只能迅速把脑子里残存的知识拉出来,像半夜从被窝里拽值班医生。肾功能不全、药物因素、组织损伤、酸中毒、输入库存血……他一边答,一边感觉自己的大脑在高速漏风。
老师问:“为什么选心外?”
这是他准备过的问题。
但真正被问到时,答案还是变得很直。
他说:“我一直觉得心外很有难度,也很有成就感。上一次报的也是心外,虽然没进复试,但我还是想试试。我觉得这个专业很牛。”
说完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很牛”这两个字不够学术,不够成熟,不够漂亮。
但它是真的。
很多冠冕堂皇的理由都可以编:学科前沿、技术挑战、服务患者、科研潜力。阿修也背过。但那一刻,他说出口的是最土的版本。心外很难,很硬,很厉害。他就是想去试试。一个从四线小城出来的男生,靠自己走到这里,身上没有名校光环,没有熟人招呼,没有谁提前铺路。他对心外的向往,确实不是文献综述式的,而是少年式的。
有老师问:“你为什么改过名字?”
这个问题来得突然。
阿修停了一下。
他说:“我父亲很早就去世了。后来家里为了冲一下白事,就改了名字。”
房间里安静了一点。
这不是一个适合展开的话题。阿修也没展开。他从来不喜欢拿父亲去换同情。父亲这个词对他来说像一份旧病历,平时合上,问到了才打开给人看一眼。里面写着疼,但不是给别人参观的。
后来还有英文提问。
提问老师的英语带着很重的地方口音。阿修听得非常吃力,越听越紧张,越紧张越听不懂。最后他大概答了几句,自己也不知道答到了哪层意思。老师看了看他,说:“行,你走吧,面试结束。”
阿修站起来,深深鞠了一躬。
出去以后,他很想甩自己一耳光。
英文自我介绍没背顺,专业题答得不漂亮,英文提问没听清。唯一说得真诚的,是“心外很牛”。可研究生复试不是相声比赛,真诚通常不能直接计分。
他不敢走。
他知道结果不会当场公布,但就是不敢走。走廊很长,门关着,里面声音模糊。他站在外面,假装看手机,实际上耳朵一直支着。什么也听不到。
那个和他竞争心外的女生出来后,复试秘书似乎认识她,一直夸她表现好,说她很稳。
阿修听见后,心死了一大半。
这不是嫉妒。
这是一个低分考生的本能反应:对方初试比你好,面试被夸,老师认识,气场稳定。你自己一号进去,英文卡壳,答题发虚,像个被抽查到没背课文的大型男高中生。
他觉得自己没戏了。
奇怪的是,人一旦觉得彻底没戏,反而会轻松。
上午复试完,下午他准备去北京。之前他还幻想北京那边能不能冲一冲,现在反而没什么幻想了。因为中原这边已经让他明白:复试不是你看了多少资料就能全押中,人生也不是你熬了多少夜就会按比例奖励。很多时候你努力得很具体,结果却很抽象。
晚上六点,他和母亲到了北京。
他们住在学校附近的旅店,五百块一晚。房间条件很差,两张床看着一米五,实际宽度像一米二。阿修把一行李箱书放在角落,没打开。
他不想看了。
不是不怕,是怕累了。
母亲陪他出去溜达。路边有卖爆米花的阿姨,和母亲聊了几句。阿姨问母亲多大了。母亲说五十。阿姨惊讶,说她自己才三十,还以为母亲比她大不了多少。
母亲很开心。
阿修在旁边看着,忽然也笑了。那一刻很小,很普通,但很重要。调剂系统再冷,复试再残酷,五百块旅店再破,至少母亲在北京街头被爆米花阿姨夸年轻。生活就是这么不讲逻辑,它一边把人往死里折腾,一边又在路边塞给你一颗焦糖味的爆米花。
那晚阿修睡得很好。
十点睡着,一直睡到早上八点。
第二天,他去北京那所医学院交材料,中午笔试。
这边的笔试和中原那边完全不是一个风格。
中原那边像怕你看不懂,专业名词都给中文;北京这边像怕你看懂,题目拧得很专业。名词解释不是课本上规规矩矩背过的那种,而是让你解释现象。翻译题一看就是从论文里摘出来的原句,句子长得像没有尽头的肠管。中译英,英译中,名词解释,机制分析,全部堆在一起。
阿修考完,感觉自己基本死了。
但心态反而比前几天好。
因为他发现别人脸色也差不多。大家走出考场时,都像刚从科研压榨机里出来。阿修心想:只要不是我一个人不会,那就还有统计学意义上的安慰。
下午一点面试。
十五个人进复试,只收三个。
阿修抽到第八个。
前面每个人都面很久,四十分钟左右。时间慢得像肿瘤生长曲线。到了下午三点,才面到第六个人。
就在这时,中原那边打电话来了。
阿修拿着手机,走到旁边接。
电话里说,他被录取了。
那一瞬间,他没反应过来。
他问了一遍:“老师,是录取了吗?”
对方说是。
手机忽然变得很重。
他的手开始发麻,呼吸变急,胸口像被什么东西顶住。医学书上那些关于过度通气的描述,他以前背过,现在突然亲身复习了一遍。他蹲下去,后来几乎跪在墙边,十几分钟都缓不过来。
很丢人。
但那时候他顾不上丢人。
一个快被调剂系统逼到墙角的人,突然听到“录取”两个字,身体比大脑先崩。旁边一起复试的男生看见,过来把他扶起来,安慰了几句。阿修喘着气,点头,想说谢谢,声音都不太稳。
他觉得在北京复试现场接到另一个学校录取电话不太合适,于是跑到一楼,给家里人打电话报喜。
母亲很平静。
她没有说“我早就知道”,也没有哭,只是说:“录取了就好。北京这边也继续面完,当作经验。”
阿修说:“你不去雍和宫烧香了?”
母亲说:“有的时候不是烧香能解决的。好和不好都那样,我相信你。”
后来她去逛商场了。
这很母亲。
她不是不信神,也不是完全信人。她只是知道,阿修已经撑到这里,剩下的不是一炷香能替他完成的。
下午五点多,终于轮到阿修进面试。
这次他心态好得离奇。
因为他已经有学上了。
人有了退路以后,自信会突然冒出来。不是水平提高了,是心理负担下降了。之前每个问题都像生死判决,现在每个问题都像附加题。
老师问实验参数。
他懵。
问科研设计方案。
他继续懵。
问:“你学临床的,为什么来学生理?”
这个问题很合理,也很扎心。
阿修尽量诚实地答,说自己想补科研训练,想从基础机制理解临床问题,也想在研究生阶段把临床视角和科研方法结合起来。听起来挺完整,至于老师信不信,那是老师的事。
上午英译中,下午中译英。问的问题绕来绕去,像在考他是不是早就接受过科研系统洗礼。最后还问到动物实验相关的基础操作,他答得一般。别人可能也一般,但“别人也一般”不能成为正式答题思路。
面试持续了很久,将近五十分钟。
老师也问了家里情况,问了调剂情况。
阿修诚实说,自己已经被中原那所211录取。
他说这句话时,不是炫耀,也不是摆架子。他只是觉得,自己不能占着名额不说。前几天他才刚经历过没有通知、被锁志愿、等电话、等快递的痛苦。他知道一个调剂名额对考生意味着什么。一个人被录取,另一个人可能就少等一天,少熬一夜,少在酒店房间里怀疑人生。
复试结束后,他又主动找老师说明了一次。
后来结果出来,北京这边当然没有录取他。
阿修并不意外。
第二天,他请之前给他讲情况的师姐师兄吃了顿饭。
一是感谢,二是告别,三是给这趟北京之行一个不算难看的收尾。饭桌上,师姐问他:“最后去哪?”
阿修说:“中原那边,心外学硕。”
师姐点点头:“也挺好。至少是心外。”
阿修笑了:“是。虽然过程像被人从北京一路踹过去。”
回程路上,他靠在座位上,看着窗外往后退的城市。
他想起这几天发生的一切。
三百一十八没进北京心外复试。
想走专硕,结果调剂专硕线也摸不到。
学硕也卷,去年低分能进的地方,今年直接抬线。
一个学校把他锁了四十八小时,他打电话打到像售后客服,写申请、按手印、举身份证拍照。
第一轮调剂快结束,一个面试都没有。
破罐子破摔填了中原那所211,儿外和心外之间抓了心外。
北京发通知,他连夜赶过去,门口不让进,靠脸被学姐带进去。
厚着脸皮敲门问情况。
中原心外突然通知交材料,快递、车票、酒店、笔试、面试全挤在一起。
网上五百块资料全是垃圾,校门口七十块资料反而救命。
面试抽到一号,英文卡壳,专业题脑子发嗡。
竞争对手被夸稳了,他觉得自己彻底没戏。
去北京继续复试,在十五进三的现场接到录取电话,手麻得手机都拿不住,蹲在墙边喘了十几分钟。
最后,他还是上岸了。
不是漂亮上岸。
是湿淋淋地爬上去,裤腿上全是泥,脸上还有被浪拍过的痕迹。
但上了就是上了。
阿修不是天选之子。
他没有名校本科,没有熟人,没有提前联系好的导师,也没有一路顺风的履历。他有的是一个早早失去父亲后被迫长出来的硬壳,一个不愿让母亲太担心的习惯,一点厚脸皮,一点不服输,还有一种很奇怪的诚实。
他说心外很牛,那就是真的觉得牛。
他说已经被录取了,不想占别人的名额,也是真的不想让另一个调剂生再经历他经历过的那种等死感。
他长得帅,一米九,一身肌肉,走在街上会让女生回头。但这几天里,帅没让他少考一道题,肌肉没让他少熬一个夜。它们唯一的作用,大概是在他快垮的时候,让别人误以为他还能扛。
而阿修也确实还能扛。
高铁继续往前开。
手机里,母亲发来一条消息:“到站跟我说。”
阿修回:“好。”
他把手机放下,闭上眼。
中原省会,心外学硕,医院宿舍,未知的老板,未知的项目,未知的实验室,都在前面等着他。
他当时还不知道,入学以后,大学不会给临床学院分宿舍,医院会把他先塞进一个短暂的单间,再塞进宾馆改造的四人间;他也不知道自己会是老板手下唯一的学生,没有师兄,没有攻略;更不知道那个等着他的心外课题,已经六年没怎么动过,像一台落灰的机器,正在角落里安静地等一个倒霉研究生来按启动键。
他只知道一件事。
北京没有要他。
但生活没有把他彻底扔下去。
阿修睁开眼,看着窗外。
列车穿过夜色,灯光一排排向后退。他忽然觉得,自己的人生不像手术刀,也不像论文,更不像招生宣传片里那些干净明亮的照片。
更像一根缝线。
被夹住,被拉扯,被打结,偶尔还会被剪短。
但只要没断,就还能继续缝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