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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EndNote讲三周,爱情讲零分 阿修入学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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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修入学后的前半年,主要任务是上课。
这句话听起来很像研究生培养方案里的正常安排:系统学习科研方法,提升专业素养,夯实学术基础,为未来课题开展做好准备。
翻译成人话就是:坐在教室里,看时间如何以一种极其缓慢的方式谋杀你。
阿修原本对研究生课程还有一点幻想。
本科时,他觉得研究生课堂应该是不一样的。老师会讲前沿进展,学生会讨论学术问题,大家围绕疾病机制、手术创新、科研设计展开思想碰撞。教室里不一定火花四溅,至少也该有点知识分子气息。
后来他发现,知识分子气息是有的。
主要是咖啡味、困意味和打印店油墨味。
研究生的课大多安排在白天。地点在老教学楼,教室里的桌椅有一种历经沧桑的稳定感,像它们已经见过太多学生从“我要搞科研”坐到“我想回家”。投影仪开机很慢,风扇声很大,老师的PPT永远是蓝底白字,像医院夜间值班系统弹出的旧窗口。
第一门让阿修印象深刻的课,叫文献管理工具使用。
老师说:“同学们,今天我们学习EndNote。”
阿修精神一振。
EndNote,他听说过。管理文献,插入参考文献,写论文必备。听起来很重要,值得认真学。
第一节课,老师讲软件安装。
第二节课,老师讲导入文献。
第三节课,老师讲分组管理。
第四节课,老师讲如何插入引用。
第五节课,老师讲如何修改参考文献格式。
第六节课,老师又讲了一遍如何导入文献,因为“有些同学可能还不熟”。
到第三周的时候,阿修已经在B站用十分钟学完了EndNote的基本操作,顺便还看了一个视频教如何解决Word插件不显示。视频UP主语速很快,废话很少,结尾还说:“学会了吗?学会了点个赞。”
阿修在教室里听老师缓慢地说:“同学们,大家注意看,我们点击这里,选择这个按钮……”
他看着屏幕上那个已经被点了无数次的按钮,内心非常平静。
不是理解了知识的平静。
是人类灵魂暂时离开□□后的平静。
小马坐在旁边,低声说:“这东西是不是十分钟就能讲完?”
阿修看着讲台,说:“十分钟讲完,课时怎么凑?”
小马沉默了。
他觉得阿修说得很有道理,甚至有一种教育管理学上的残酷智慧。
还有一门课叫医学文献检索。
阿修原以为文献检索课会教很多高级技巧,比如数据库策略、检索式构建、MeSH词、布尔逻辑、系统综述的检索规范。结果第一节课,老师打开数据库首页,指着搜索框说:“同学们,我们可以在这里输入关键词。”
阿修看着那个搜索框,感觉自己受到了某种侮辱。
老师讲得非常认真。
“比如我们想检索冠心病,就输入冠心病。”
大家点头。
“如果想检索英文文献,就可以输入coronary heart disease。”
大家继续点头。
“如果想扩大范围,可以换一个词。”
大家依然点头。
一节课过去了。
阿修在笔记本上写下三个字:
“搜一下。”
他盯着这三个字,觉得这门课的核心内容已经被他高度概括了。
但课程没有因此结束。
它又讲了几个小时。
从中文数据库讲到英文数据库,从高级检索讲到保存结果,从导出文献讲到如何看摘要。每一个步骤都像被慢放了十倍。阿修坐在教室里,觉得自己不是在学习检索文献,而是在旁观一个搜索框的成长史。
老周曾经评价研究生课程:“有些课不是教你知识,是训练你忍耐。”
阿修一开始不信。
现在他信了。
因为他发现,有些知识确实很重要,但它重要到可以用一句话讲完;而课堂的伟大之处,就是把这句话拉长成三个小时。就像把一块压缩饼干泡进水里,膨胀得很大,但味道还是那个味道。
当然,课虽然水,作业不能水。
老师最后布置任务:“每位同学写一篇综述,不少于五千字。”
教室里立刻响起一片低低的吸气声。
这就是研究生教育的经典平衡:上课时给你温水,作业时给你开水。
阿修选了一个和心外相关的方向。题目起得很大,仿佛他马上就要为人类心血管外科事业做出理论贡献。实际上他坐在电脑前,连第一段引言都写不顺。
他打开数据库,输入关键词,下载文献,导入EndNote,建立分组,插入引用。
流程非常熟练。
这说明三周EndNote课也不是完全没用。
至少让他在浪费时间的时候,能想起自己已经提前学会了。
写综述的过程,比他想象中更像搬砖。
摘要看一遍,全文读一遍,重点标出来,再用人话改写。不能抄,不能乱编,不能只写“近年来研究发现”。每写一段都要找文献支撑,每加一个结论都像在给自己上铐。
写到第三天凌晨,阿修盯着屏幕上的“国内外研究现状”,忽然觉得“现状”这两个字非常准确。
他的现状就是:坐在宾馆改造的宿舍里,背后室友打呼,桌上泡面发凉,电脑风扇狂转,自己对着一篇综述怀疑人生。
这和他想象中的研究生生活有一点差距。
差距主要在“全部”。
入学前,阿修曾经幻想过研究生校园里会发生一些轻盈的故事。
比如,教室里遇到温柔漂亮的师姐,对方因为他高大帅气多看两眼;比如,图书馆偶遇黑长直学姐,对方抱着书从他身边经过,两人因为一本《外科学》展开对话;比如,实验楼电梯里,某个研究生小姐姐主动问他:“同学,你也是心外的吗?”
现实是,没有。
一个都没有。
教室里大家都很忙,忙着签到、补觉、赶作业、抢座位、查导师消息。图书馆里也没有慢镜头,只有占座和插座。实验楼电梯里确实有人问过他话,但内容是:“同学,你按几楼?”
阿修很快意识到,研究生阶段的异性缘,远没有本科传说里那么浪漫。大家都已经被毕业、论文、规培、就业、导师和补助折磨得很现实。谁还在乎你一米九?一米九能帮我发SCI吗?腹肌能帮我改参考文献格式吗?长得帅能让导师少开一次会吗?
不能。
那它的学术价值就很有限。
更何况,阿修那段时间的外形状态,也并不在巅峰。
考研结束后,他报复性放松了四个月。
那四个月里,他对自己非常宽容。以前健身控制饮食,鸡胸肉、燕麦、蛋白粉、训练计划安排得明明白白;考研结束后,他觉得人生苦短,应当补偿。火锅、烤肉、炸鸡、奶茶、烩面、烧烤,一切曾经被他压抑的欲望,都以夜宵的形式回来了。
结果开学时,他确实还是一米九,确实还是大骨架,确实底子还在。
但整个人黑了一圈,圆了一圈。
不是油腻,也不是垮掉,而是从“健身房男主角”变成了“刚结束艰苦备考并与碳水达成战略合作的医学研究生”。
他照镜子时,安慰自己:“这是储备能量。”
老周看了一眼,说:“你这是准备冬眠。”
阿修不服:“我这是增肌期。”
大刘路过,补刀:“增的主要是研究生压力缓冲层。”
阿修无话可说。
更残酷的是,他偶尔仍然会被人看。
但那种目光已经发生了变化。
以前女生看他,眼神里多少有点欣赏;现在别人看他,更多像是在判断:这个人是不是临床学院新来的,怎么一脸没睡醒,还这么大一只。
阿修的梦想中的研究生小姐姐没有出现。
但他有一个暧昧对象。
对方是黑长直,皮肤白,眼睛清冷,说话不多,头像常年是一张侧脸。她和阿修不是一个专业,但都在同一个研究生新生群里。最开始只是因为一次课程资料,她私聊问他有没有某门课的PPT。
阿修发过去。
她回:“谢谢。”
阿修回:“不客气。”
到这里,正常对话应该结束。
但命运最擅长在无聊的缝隙里制造幻觉。
她又问:“你也是调剂来的吗?”
阿修说:“是。”
于是话题打开了。
调剂经历,复试焦虑,导师情况,宿舍条件,上课无聊,食堂难吃,综述难写。两个刚入学的研究生,像两个刚被系统分配到同一个副本里的玩家,开始交换生存情报。
他们聊得越来越频繁。
白天上课时,她会发消息:“这课也太水了吧。”
阿修回:“这不是课,是时间缓释片。”
晚上写作业,她会说:“我综述写不动了。”
阿修回:“我也是,我现在看到‘近年来’三个字就想报警。”
凌晨一点,她发来一句:“你睡了吗?”
这三个字很危险。
对一个二十四岁的男研究生来说,凌晨一点的“你睡了吗”几乎等同于感情系统发来推送通知。
阿修当然没睡。
他不仅没睡,还瞬间精神了。
他回:“还没,在改综述。”
她说:“我也是,好烦。”
于是两人聊到两点半。
聊课,聊导师,聊家乡,聊考研,聊北京,聊中原省会的天气,聊医院旁边哪家饭好吃。她偶尔会发一张自拍,不是很刻意,只是说“今天好累”。照片里她头发很黑,眼神淡淡的,看起来像所有医学研究生幻想中那个会在深夜理解你的人。
阿修开始产生错觉。
他觉得他们之间有点不一样。
至少比普通同学多一点。谁会天天聊天?谁会凌晨互道晚安?谁会把写不完的综述和生活里的小烦躁都告诉另一个人?
小马听完他的分析后,很谨慎地说:“也许她只是无聊。”
阿修皱眉:“你不懂。”
小马说:“我是不懂,但我觉得你也未必懂。”
老周更直接:“研究生之间的暧昧,百分之七十是压力转移,百分之二十是情绪垃圾桶,百分之十是手机依赖。真感情属于小样本事件,不能随便外推。”
阿修不听。
人一旦自作多情,就会自动屏蔽同行评议。
他甚至开始重新注意形象。
少吃一顿夜宵,多去一次健身房,洗完头再去上课,把皱巴巴的卫衣换成干净外套。他不是为了她,他告诉自己,只是为了恢复状态。
但每次见面,他又不太敢主动。
线上聊得再熟,线下见面仍然像两个刚认识的人。她走过来时,他会装作自然地打招呼;她点点头,笑一下,然后和同伴一起进教室。阿修站在原地,感觉自己像一个聊天软件里很熟、现实世界里还没加载完成的联系人。
有一次下课,他鼓起勇气问:“你一会儿去食堂吗?”
她说:“不了,我约了人。”
阿修问:“哦,同学吗?”
她低头看手机,随口说:“嗯,一个师兄。”
这句话当时没有引起他的警惕。
因为研究生世界里师兄很多。师兄可以是学术指导,可以是资料来源,可以是实验带教,也可以是免费劳动力。阿修没想到,师兄也可以是男朋友预备役。
后来,他知道了。
那个师兄是博一,泌尿外科方向。
更关键的是,人家在一篇Nature子刊里挂了共同作者。
这几个字对医学研究生来说,有一种降维打击般的威力。
Nature子刊,共同作者,博一,泌尿外科。
阿修第一次听到时,嘴上说:“挺厉害。”
心里说:“这怎么打?”
他一米九,有肌肉,长得帅,心外学硕,综述还没写完。
对方博一,泌尿外科,Nature子刊共同作者。
这不是情敌。
这是学术配置碾压。
更黑色幽默的是,阿修原本还以为自己和她之间是“日夜聊天的暧昧”。后来才发现,对她来说,那可能只是研究生生活里的无聊打发。上课无聊,写综述无聊,等导师消息无聊,于是有人能聊就聊。阿修以为自己是特别联系人,实际上可能只是“深夜在线且回复很快”。
这件事给他的打击不算轰轰烈烈。
没有表白失败,也没有分手,因为从一开始就没有开始。
这比失败更尴尬。
失败至少说明你上过场。
自作多情则说明你在观众席热身了半天。
某天晚上,阿修看到她发朋友圈。照片里是两杯咖啡,配文很简单:“谢谢师兄带我改文章。”
下面有人评论:“这不是你对象吗?”
她回了一个表情,没有否认。
阿修盯着那条朋友圈看了半分钟,然后默默退出。
小马问:“怎么了?”
阿修说:“没事。”
老周抬头:“黑长直?”
阿修沉默。
老周叹气:“我早说过,小样本事件不能外推。”
大刘补了一句:“尤其不能从‘你睡了吗’外推到‘她喜欢我’。”
阿修把手机扣在桌上。
他本来想难过一下,但综述还没写完。
这就是研究生生活最残忍的地方。它连失恋都不给你完整时间。你刚准备体验青春疼痛,导师群里就发通知:明天上午交作业电子版。
阿修只好打开电脑,继续写综述。
屏幕上那行标题还在。
“心血管外科相关疾病机制研究进展”。
他看着“机制”两个字,忽然觉得自己也需要研究一下人类暧昧机制。为什么一个人会把聊天频率误判成感情浓度?为什么一句晚安能让人产生不必要的多巴胺?为什么Nature子刊共同作者在情感竞争中也能形成隐性影响因子?
这些问题没有答案。
至少EndNote课不讲。
半年课程就这样过去了。
阿修学会了很多东西,也没学会很多东西。
他学会了EndNote,虽然不是在课上学会的;学会了文献检索,核心技巧是“搜一下,然后别只看第一篇”;学会了写综述,哪怕写得像把十几篇文献焊在一起;学会了研究生课堂里最重要的生存技能:人在教室,心可以短暂离线,但签到不能忘。
他也学会了,不是每一次深夜聊天都叫暧昧,不是每一个黑长直都通往爱情,不是长得帅就能抵消学术履历的攻击力。
开学时他以为,研究生生活会有科研、有临床、有成长、有漂亮师姐,有某种命运安排的浪漫情节。
半年后他发现,确实有科研。
但科研还没正式开始,先来了综述。
确实有临床。
但他更多是在课间听别人说科里有多累。
确实有成长。
主要是对无聊、误会和自作多情的耐受性提高了。
至于漂亮师姐,当然也有。
只是她们通常不搭讪他,就算搭讪,目的也多半是问有没有PPT、有没有资料、有没有多余插座,以及能不能帮忙搬东西。
那天晚上,阿修终于把综述交了。
提交成功的那一刻,他坐在椅子上,整个人安静了几秒。
窗外医院的灯还亮着,宿舍走廊有人拖着箱子经过,手机里再也没有凌晨一点的“你睡了吗”。他摸了摸自己因为考研后放纵和开学后久坐而略显圆润的肚子,又看了看电脑里那个命名为“最终版”的文件。
文件名后面还有一个括号:
“真的最终版”。
阿修笑了一下。
研究生第一学期,没有爱情,没有奇迹,没有学术顿悟。
只有EndNote、检索课、综述、体重波动、错觉破灭,以及一个Nature子刊共同作者带来的现实教育。
但他还是把电脑合上,起身去洗漱。
因为第二天还有课。
而课表上写着,下一节是科研伦理。
阿修看了一眼,心想:
希望这门课不要从“什么是科研”开始讲。
事实证明,他还是太乐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