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修读研漂流记》轻墨点点

3、北京不让进，但脸可以刷一下 阿修第

　　阿修第二天早上六点起床。

　　他几乎没怎么睡。身体困，脑子却像开了夜班模式，一直在自动播放各种灾难预案：材料没带怎么办，复试问不会怎么办，北京那边不要怎么办，中原那边突然通知怎么办，快递不到怎么办，自己是不是又要错过什么。

　　六点半出门，十点多到北京。

　　出了高铁站，他打车去学校附近的旅店。十一点多到，放行李，随便吃了口饭，又打车去那所医学院。下午两点，他站在校门口，看着门卫。

　　门卫不让进。

　　理由很简单：没有通行权限。

　　阿修站在门口，背着包，手里拿着材料，像一个被系统识别失败的外来物种。

　　他试图解释：“老师，我是来复试的，想去生理所问一下情况。”

　　门卫很平静：“没有通知，不让进。”

　　阿修说：“我明天后天要交材料，想先确认一下。”

　　门卫还是那句话：“不让进。”

　　北京的春天很冷。三月份的风从楼缝里钻出来，吹在脸上像一种无形的补刀。阿修站在校门外，忽然觉得自己这一米九的身高毫无意义。以前女生会回头，北京门卫不会。北京门卫只看通行证，不看胸肌。

　　就在他准备继续想办法时，一个学姐从门里出来。

　　学姐看了他一眼。

　　又看了一眼。

　　阿修立刻抓住机会，语气诚恳到近乎卑微：“学姐你好，我是来复试的，想去生理所问点情况，但是我进不去。”

　　学姐打量了他几秒：“你哪个方向？”

　　“生理。”

　　“你跟我走吧。”

　　就这样，阿修进去了。

　　他后来认真复盘过这件事，得出一个不太严谨但非常实用的结论：人长得好看不能改变命运，但有时能改变门禁。

　　进了学校，他直奔生理所。

　　那时候他已经顾不上什么体面了。以前他是那种尽量不麻烦别人的人，说话也会留三分余地。但调剂系统把人训练得很彻底：只要你还想活，就不能太薄脸皮。厚脸皮不是性格缺陷，是求生技能。

　　他上楼，找到办公室，敲门。

　　没人。

　　再敲另一间。

　　有人抬头看他。

　　阿修说：“老师您好，我是来复试的学生，想问一下今年复试大概什么情况。”

　　对方看他一眼：“你找学生问吧。”

　　于是他又找学生。

　　最后，他碰到一个师姐。师姐人很好，看他一副刚从调剂系统里捞出来的样子，给他说了很多情况。复试流程，老师风格，往年大概问什么，笔试可能偏什么方向。阿修一边听一边记，感觉自己像在敌后根据地获得了一份作战地图。

　　这一聊，就聊到了快五点。

　　北京天黑得早。三月份的五点，校园已经开始暗下来。阿修从楼里出来时，整个人疲惫得像一张被反复使用的草稿纸。

　　他拿出手机，发现有新消息。

　　中原那所211的心外方向，发来了复试通知。

　　要求第三天交材料。

　　阿修站在路边，脑子嗡了一下。

　　北京这边第五天面试。中原那边第五天笔试，第七天面试。北京这边第七天也面试。还有北京另一家大医院胸外方向可能会通知。材料原件必须按时交，档案里有些东西在学校，第三天要用。

　　问题是，他人在北京。

　　他不能回家拿材料，再去中原省会，那样来不及；也不能直接把东西寄到中原那边，因为没人替他收。最后只能让学校把材料先邮寄到北京，他再拿着材料从北京赶去中原。

　　这是一个非常荒诞的物流方案。

　　人在北京，材料从学校寄北京，再由人肉快递带去中原。调剂系统不只是选拔学生，还顺便测试全国交通枢纽协调能力。

　　阿修给学校打电话，给母亲打电话，给快递打电话。每个人都在说“尽快”，但“尽快”这两个字在现实里没有法律效力。

　　从学校出来，他打不到车。

　　手机软件排队很久，车就是不来。北京的晚高峰像一台大型离心机，把每个人都甩在自己不想待的地方。

　　他只好坐地铁回酒店附近。

　　地图上显示，地铁口到酒店两公里。

　　两公里。

　　平时两公里对阿修来说不算什么。他一米九，一身肌肉，腿长，走路速度快。但那天的两公里像医院走廊被无限拉长。他背着包，脑子里全是复试、材料、快递、笔试、面试、北京、中原，走到最后连路灯都显得面目可憎。

　　到酒店附近已经六点半。

　　他没吃晚饭，也不敢睡。

　　因为他怕北京另一家医院突然发通知，怕错过电话，怕睡醒以后发现世界已经把他录取资格扣掉四十八小时。

　　他本来已经戒烟了。

　　那天晚上，他在路边站了一会儿。周围偏偏没有小卖部。他看见路边有个大哥在抽烟，犹豫几秒，走过去问：“哥，能给我一根烟吗？”

　　大哥看了看他：“多大了？”

　　“二十四。”

　　“考研？”

　　阿修愣了一下：“你怎么看出来的？”

　　大哥说：“你这表情不像失恋，像调剂。”

　　阿修笑了一下，接过烟。

　　那一口抽下去，没有电影里的沧桑感，也没有什么男人的成熟。只有呛，冷，以及一种很难看的狼狈。烟不是解决问题的东西，只是让他在问题之间短暂站了一会儿。

　　当晚，家里人甚至去算了一卦。

　　母亲在电话里说：“人家让你说一个数。”

　　阿修坐在酒店床边，看了看车票。

　　七号车厢，七号座。

　　他说：“七。”

　　平时他可能会说六。六顺一点，听起来更像好兆头。但那天他不想倔了。人有时候倔得太久，会突然想把选择权交出去，交给车票，交给数字，交给一个陌生神婆。

　　神婆说：“应该选北京。北京有学上。”

　　母亲把话转给他。

　　阿修听完，心情很复杂。

　　因为第三天下午五点，中原那边要材料原件；而他的材料还在快递路上。命运说他该在北京读研，快递说你先别急。

　　第三天早上八点，顺丰到了。

　　阿修拿到材料，检查一遍，立刻打车去高铁站。

　　北京去中原省会。

　　他坐在车上，怀里抱着资料袋，像抱着自己的心脏。资料袋里没有金子，但比金子重要。身份证、成绩单、政审表、各种证明，每一张纸都带着行政系统特有的重量。少一张，他就可能白跑。

　　到中原省会后，他直奔医学院交材料。

　　交完材料，天色已经暗了。

　　晚上他住在笔试地点附近。按理说，第二天就要考试，他应该系统复习。可前几天他在北京跑得太狠，整个人像被高铁和调剂系统轮流碾过。

　　他打开电脑，在网上花五百块买了几套所谓“复试内部题”。

　　下载下来一看，基本全是垃圾。

　　题目旧，答案乱，格式像从十年前的论坛里挖出来的。阿修看着那些文件，沉默了很久，最后骂了一句：“妈的。”

　　这五百块不是资料费。

　　是智商税。

　　后来他又跑到医学院门口的小摊，买了一本厚得像砖头的复试资料，七十块。摊主说：“同学，这个很全。”

　　阿修已经不相信任何人了。

　　但他还是买了。

　　事实证明，这七十块比五百块靠谱，里面竟然有不少原题。阿修翻着那本厚资料，心情更加复杂：知识改变命运，小摊也能改变。

　　那天晚上，他熬夜看书。

　　诊断，外科，英文自我介绍，专业题。字一个个进眼睛，又一个个从脑子里漏出去。凌晨时，他看着书页，忽然觉得自己像一台老旧打印机，纸还在进，墨已经没了。

　　第四天，母亲来了。

　　她从隔壁城市赶过来，看见阿修的状态，脸色一下就变了。

　　“你不能这么熬。”

　　阿修说：“我明天考试。”

　　“你现在这样，明天人都没了，还考什么？”

　　母亲说话很直接。她在医院管药，见惯了各种病人，也见惯了人把自己撑到出问题。她带阿修去附近医院看了一下，医生给了点短期助眠的处理，并叮嘱按医嘱休息。

　　回到酒店后，母亲强行把书合上。

　　“睡觉。”

　　阿修躺在床上，闭着眼。

　　他睡了两个小时。

　　醒来后还是睡不着，又坐起来看书。母亲看着他，没再骂，只是坐在旁边陪着。房间灯很白，窗外很静，桌上摊着复试资料，阿修忽然觉得这场调剂不像考试，更像一家人在黑夜里守着一盏快没电的灯。

　　就在这时，中原那边打电话来了。

　　原本心外和脑外一起复试，计划招四个人，来了十二个名单。结果十个人说来不了。

　　老师在电话里说，面试时间调整，提前到第二天。

　　这个消息反而让阿修松了一口气。

　　时间一下铺开了。

　　他在中原这边面试完，还有机会赶回北京参加医学院那边的面试。

　　命运有时候很奇怪。它先把你逼到墙角，再在墙上开一个小洞，告诉你：“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