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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三百一十八和三百八十之间,隔着一整个人间 阿修第一次 ...


  •   阿修第一次真正理解“差距”这个词,是在考研复试线出来那天。

      他报的是北京那所心脏专科名院,心外方向。那地方在医学生心里差不多相当于武侠小说里的少林寺,门口扫地的都可能有内功。他初试三百一十八分,不算低,至少在很多普通人听来像个能说得出口的分数。母亲听到时还认真点头:“三百多,挺高了。”

      阿修没忍心解释。

      医学考研里的三百多,跟银行卡里的三百多差不多,都要看使用场景。买个煎饼果子可以,买房不行;去普通地方也许能挣扎一下,去北京顶尖心外,基本属于带着塑料刀参加冷兵器战争。

      那年北京那所名院的线,三百八十。

      阿修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三百一十八,三百八十。

      只差六十二分。

      这句话听起来很轻巧,像“只差一步”。但在考研系统里,六十二分不是一步,是从家乡小城走到北京三环,再被门卫温柔地拦住:“同学,你这个分数进不了小区。”

      他没有进复试。

      这件事发生得非常平静。没有暴雨,没有雷声,没有电视剧里那种悲壮配乐。电脑屏幕亮着,网页上几个数字一动不动,阿修坐在椅子上,身高一米九,却感觉自己像被压缩成了一张准考证。

      母亲在旁边问:“是不是还可以调剂?”

      阿修点点头:“可以。”

      他说“可以”的语气,很像医生对家属说“还有治疗方案”。听起来有希望,实际上每个字都很沉。

      阿修本来想读专硕。

      医学生都知道,专硕和学硕之间有一条不宽但很深的沟。专硕至少还贴着临床走,规培和研究生阶段能部分合并,毕业后往临床去,路线相对直接。学硕则更像另一套系统:论文、实验、课题、数据、答辩。学硕毕业后想当临床医生,还要规培三年。也就是说,他读完三年学硕之后,还要再把自己交给医院系统重新打磨三年。

      换句话说,专硕像从医院正门进去,虽然也累,但方向明确;学硕像从实验楼后门绕进去,绕完之后发现正门还要重新排队。

      所以阿修一开始坚持想走专硕。

      他看过东北海边某学校的急诊方向。学校层次不算顶尖,专业也不是他最初的心外梦想。但那时候阿修已经从“我要去北京顶尖医院”进化到了“我先活着上岸再说”。人的理想降低时,不是像电梯下降,而是像急诊血压往下掉,掉得很快,旁边的人还得假装镇定。

      可惜,调剂不是你想降维就能降维。

      那一年是疫情后压力集中释放的一年,考研调剂像被集体点燃。往年看起来没那么拥挤的学校,突然全都挤满了人。过去三百分出头还能摸一摸的地方,第二年复试线直接抬到三百四。阿修看着那些数字,怀疑全国考研人是不是都在同一个夜晚悟道了。

      古都某综合大学,上一年临床学硕线还不到三百。到了这一年,三百四都挤不进去。

      华北某大学,系统里看着还有名额,阿修一报,结果连复试线都进不了。更离谱的是,对方还把他的调剂志愿锁住了四十八小时。

      四十八小时。

      在平时,四十八小时也就是两天;在调剂阶段,四十八小时相当于人躺在急诊抢救室里,护士告诉你:“床位锁住了,您先别流血。”

      阿修给教务处打电话。

      第一次没人接。

      第二次占线。

      第三次转接。

      第四次对方说老师不在。

      第五次终于有人接,语气平静得像在处理一包过期档案。

      阿修说:“老师,我没有进复试线,能不能帮我解锁一下调剂志愿?我这边还要继续填报。”

      老师说:“按规定要等时间。”

      阿修说:“老师,时间快来不及了。”

      老师说:“你写个申请。”

      “写什么申请?”

      “说明情况,按手印,举身份证拍照发过来。”

      阿修握着手机,沉默了几秒。

      他一度怀疑自己不是在调剂研究生,而是在办理某种边境通行证。后来他还是照做了。写申请,按手印,举身份证拍照。一个一米九、肌肉结实、走路能让女生回头的男生,在出租屋里对着手机举身份证,表情像刚被生活逮捕。

      母亲在旁边看着,问:“这也太麻烦了吧?”

      阿修说:“不麻烦。至少还没让我录一段认罪视频。”

      打了一下午电话,他终于被解锁。

      可志愿解开以后,也没有奇迹。

      第一轮调剂快收尾时,他一个面试通知都没有收到。

      一个都没有。

      调剂系统里的状态像医院检验报告,字少,杀伤力大。没有通知,没有复试,没有下一步。阿修每天刷新,刷新到手指都快有条件反射。系统不出声,但每次刷新都像在说:“别看了,你还是你。”

      那段时间他很灰心。

      不是普通的难过,而是一种被反复推回原点后的麻木。你已经降低预期了,已经不挑了,已经从北京心外退到能上岸就行,结果生活对你说:你以为你退一步就有路?你退一步只是换了个地方堵车。

      家里人比他还急。

      母亲问亲戚,亲戚问朋友,朋友问朋友的朋友。最后有人说,中原那所211好像还有调剂,专业里有儿外和心外,名额不多,但也许可以试试。

      阿修听见“211”两个字,第一反应不是兴奋,而是疲惫。

      “那地方肯定也卷吧。”

      母亲说:“反正试试。”

      阿修说:“我这个分数不占优势。”

      母亲说:“那也试试。”

      他看着电脑,想了一会儿。

      调剂到这个阶段,人会出现一种很奇怪的心理:前面越失败,后面越不怕丢人。不是因为变勇敢了,而是脸已经被生活按在地上摩擦过,摩擦系数都熟了。

      阿修说:“行。破罐子破摔吧。”

      这句话说完,他反而轻松了一点。

      因为很多时候,人最痛苦的不是失败,而是还想体面地失败。等他连体面都不要了,行动力反而回来了。

      中原那所211的调剂方向里,有儿外和心外。

      他对儿外没有把握。小孩的病,家长的眼神,病情变化,任何一项都让人压力巨大。心外也难,但阿修从一开始就对心外有执念。北京没进复试,心外梦没死,只是从首都被扔到了调剂系统里。

      最后他几乎是抓阄一样选了心外。

      不是因为他算准了什么,也没有熟人指点。他没有关系,没有内部消息,没有导师提前点头。他是全草根选手,靠分数、运气、电话、身份证照片和一点不太稳定的精神状态往前拱。

      填完志愿,他看着屏幕,自言自语:“命里有就有,没有就继续没有。”

      这句话听起来很佛。

      其实不是佛,是人被逼到一定程度后,大脑自动开启了低功耗模式。

      就在调剂第一天,北京某医学院的一个基础方向也给他发来了复试通知。

      生理方向。

      北京。

      阿修看着通知,心里一动。

      北京没彻底关门。虽然不是他最初想去的心外,也不是专硕,但至少是北京。那座他曾经跟着姐姐进实验室、被师姐要电话搬液氮罐的城市,又从系统缝隙里露出了一点光。

      他当晚订票。

      第二天去北京。

      那一刻,阿修还不知道,接下来几天,他会在北京和中原省会之间来回冲刺,像一个被调剂系统外包给高铁公司的临床样本。

      他更不知道,真正的折腾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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