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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调剂通知书像一张病危通知,但语气更客气 阿修出生在 ...

  •   阿修出生在一个四线小城市。

      四线小城市最大的特点,不是小,而是没有秘密。你上午在医院门口买了个煎饼果子,下午亲戚就能在家族群里问你:“阿修最近是不是压力挺大?都加两个蛋了。”这里的信息传播速度比院感通报还快,准确率却和夜班后的病历差不多。

      阿修就是在这种地方长大的。

      他一米九,长得帅,肩宽腿长,一身肌肉。不是那种朋友圈滤镜加俯拍角度制造出来的“健身成果”,而是真练出来的。夏天穿一件普通短袖,袖口都像受了委屈。走在路上,女生会回头。第一次回头可能是因为他太高,第二次通常就不是因为身高了。

      高中时,有个女生看他看得太专注,一头撞上了教学楼前的宣传栏。阿修赶紧过去问:“你没事吧?”

      女生捂着额头,坚强地说:“没事,这个宣传栏位置摆得不科学。”

      从那以后,阿修在学校里有了一个不太正式的称号:移动型交通隐患。

      他原本不叫阿修,身份证上的名字很端正,端正到像三好学生公示栏里的模板姓名。但同学们后来都叫他阿修。有人说他打球时像修罗下凡,有人说他练得像武斗派,也有人说只是因为他看起来很能扛。

      后来阿修发现,这个外号确实准确。

      因为医学生最需要的品质,不是聪明,不是热爱,也不是理想主义,而是能扛。能扛考试,能扛熬夜,能扛被老师一句话击穿自尊,能扛家里人一句“你都学医了怎么还不会看病”。

      阿修本科读的是临床医学。

      刚入学的时候,他也曾对医学抱有朴素而庄严的幻想:穿白大褂,救死扶伤,被病人信任,被同事尊重,走在医院走廊里,像电视剧里的青年医生一样沉稳、专业、略带疲惫但仍然迷人。

      后来他发现,电视剧为了收视率,隐瞒了大量背书、考试、规培、科研、论文、值班和被骂环节。

      本科五年,阿修学会了很多东西。比如人体结构远比人心复杂,医学名词远比英语六级残忍,考试周的医学生不能算人,只能算一种会翻书的低等生物。他也学会了一个重要规律:只要你觉得自己快学明白了,一定是因为下一章还没打开。

      但医学生再痛苦,也还是要考研。

      这不是一个选择,更像一条默认路径。不考研当然也可以,只是医院招聘公告会用非常温和的语气告诉你:硕士起步,博士优先,优秀者可放宽。所谓“可放宽”,通常像急诊里的“建议观察”,听起来有希望,实际上多半没戏。

      阿修一开始想去北京。

      北京在他心里,是医学和科研共同组成的高地。那里有顶级医院,顶级专家,顶级平台,也有顶级房租和顶级焦虑。前几项让人热血沸腾,最后两项负责把人重新按回现实。

      大四暑假,阿修去北京陪姐姐做实验。

      姐姐比他大几岁,在北京一所高校实验室里读研。她曾经也是家族里的骄傲,后来进入科研系统,整个人逐渐变得稳定、安静、疲惫,像一台长期通电但没人维护的离心机。

      阿修第一次走进姐姐实验室时,还有点震撼。走廊明亮,仪器昂贵,冰箱上贴满标签,实验台上摆满枪头、试剂、离心管。空气里有乙醇、消毒水和咖啡混合的味道,像一种专门为研究生设计的香水,名字可以叫《延期毕业前夜》。

      姐姐穿着白大褂站在实验台前,表情很平静,眼神很空。

      阿修问:“姐,你们科研是不是挺有意思?”

      姐姐看了他一眼,说:“有意思。”

      阿修刚想放心。

      姐姐又说:“像拼图。没有图纸,少了几块,还可能混进了隔壁实验室的拼图。”

      阿修在北京那几天,主要负责给姐姐买饭、送材料、搬箱子、排队打印,以及在必要时充当人形大型仪器辅助装置。因为个子高、身材好,他很快被实验室里的师姐们注意到了。

      有天他帮姐姐去楼上拿东西,电梯门一开,一个穿白大褂的师姐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第二眼。

      “同学,你哪个组的?”

      “我不是这边的,我来帮我姐取东西。”

      师姐点点头,停顿两秒:“那你电话多少?”

      阿修愣住。

      师姐解释得非常自然:“以后搬东西方便联系。”

      旁边另一个师姐从门里探出头:“我也要一个。我们组下周可能有液氮罐。”

      阿修把电话号码报过去时,心情复杂。人生第一次在北京被大姐姐要电话,理由不是恋爱,不是社交,不是命运的邂逅,而是液氮罐。

      姐姐知道后,非常冷静:“你别高兴,她们不是喜欢你。”

      阿修问:“那是什么?”

      姐姐说:“科研人很务实。她们喜欢能搬东西、腰椎还没坏的人类。”

      北京短暂地给过阿修一种错觉。

      他走在高校校园里,看着医院门口排队的人,看着深夜还亮着灯的实验楼,觉得自己也许真的能留在这里。只要分数够,只要复试稳,只要导师愿意要他,只要命运那天心情不错,他就能从四线小城一路走到首都,成为一个被家族群高度认可、被亲戚反复引用的成功案例。

      然后考研结果出来了。

      分数不算差,甚至还可以。但医学考研最残忍的地方就在于,“还可以”通常只是失败前的一段缓冲音。你以为门还开着,其实只是命运比较讲礼貌,没有直接把你夹出去。

      北京最后没要他。

      消息确定那天,阿修坐在电脑前,看着屏幕很久。房间里很安静,楼下有辆电动车报警器一直在响,声音尖锐、执着,像生活在替他说脏话。

      母亲从厨房出来,问:“怎么样?”

      阿修说:“没上。”

      母亲沉默了一会儿。

      家里没有父亲的声音。阿修的父亲很早就去世了。早到“父亲”这个词在阿修的人生里,更像一个缺席的职务,而不是一个每天坐在客厅里说话的人。别人考研失败后,可能会听见父亲说“没事,再想办法”;阿修听不见。他只能自己把这句话在心里补上,然后发现自己补得也不太熟练。

      母亲问:“那现在怎么办?”

      阿修看着调剂系统,说:“调剂。”

      调剂系统像一个大型婚恋市场。你喜欢的学校不喜欢你,喜欢你的学校你不熟;你想去的专业没名额,有名额的方向又像盲盒。刷新一次,心率升高一次。作为未来心外科学生,阿修还没进科,就已经提前体验了心脏负荷试验。

      最后,他调剂到了省会一所医科大学的临床学院。

      外科学,心外方向,学术型硕士。

      这几个字摆在一起,很有气势。外科学,听起来像刀光剑影;心外,听起来像医学皇冠上的某块硬骨头;学硕,听起来像科研精英。合在一起,仿佛阿修马上就要穿上白大褂,在手术室和实验室之间来回穿梭,左手柳叶刀,右手影响因子,未来光明得像医院新装的无影灯。

      家族群也很满意。

      “心外好啊,心脏多重要!”

      “以后就是心脏外科专家了!”

      “研究生毕业是不是就能做手术了?”

      “省会也不错,比北京离家近。”

      阿修看着这些消息,感觉亲戚们对医学培养体系有一种民间神话式理解。在他们眼里,他今天收到拟录取,明天就能主刀换瓣,后天就能接受电视台采访,大后天回老家被挂上横幅:热烈祝贺我市优秀青年阿修成为心脏专家。

      现实则比较克制。

      现实只给了他一条拟录取通知,一个导师姓名,一个医院宿舍床位,以及一个六年没怎么动过的课题方向。

      临床学院不分大学宿舍。

      医院给研究生安排住处,听起来很温暖,实际上像某种后勤版调剂。阿修刚到省会时,发现自己住的是医院安排的宿舍。其他床位都住满了,他因为来得时间比较尴尬,反而先住进了一个单间。

      单间。

      这两个字对研究生来说,几乎是奢侈品。阿修拖着行李进去时,甚至产生了一种不合时宜的幸福感。房间不大,家具普通,墙角有点潮,但它是单间。一个人,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柜子。没有室友打呼,没有人半夜外放短视频,没有人凌晨一点泡螺蛳粉。阿修站在房间中央,感到命运终于向他露出了一点温和的表情。

      当然,后来事实证明,那不是温和,是命运在憋笑。

      因为这只是暂时的。

      医院宿舍资源紧张,所谓单间,更像系统错误送出的新手礼包。阿修住进去没多久,就听说以后可能要调整到宾馆改造的宿舍。四人间。原本接待旅客的房间,被重新赋予了培养医学研究生的伟大使命。床、柜子、桌子挤在一起,房间像一个被压缩过的人生。

      不过刚开始那段时间,阿修确实是唯一的学生。

      他没有师兄。

      这件事听起来很自由,实际很危险。没有师兄,意味着没人告诉你导师喜欢什么格式的汇报,没人告诉你组会应该坐哪,没人告诉你科里哪个老师说“随便”时绝对不是随便,没人告诉你手术室鞋柜怎么分,没人告诉你医院食堂哪几个窗口能吃,哪几个窗口像在做胃肠道耐受性测试。

      更重要的是,没有师兄,就没有人提前告诉你:这个课题已经六年没动了。

      阿修的导师姓顾,是省会医院心外科专家。

      顾老板在科里很有名,手术做得好,脾气不算差,但身上有一种心外科医生特有的压迫感。心外科医生长期和胸腔、循环、时间赛跑,说话通常不喜欢绕弯。他们的世界里,一秒钟有一秒钟的价值,一句话最好也有一句话的用途。

      阿修第一次见顾老板,是在办公室。

      顾老板抬头看了他一眼。

      “一米九?”

      “老师,一米九零。”

      “练过?”

      “练过一点。”

      顾老板点点头:“挺好。以后搬东西方便。”

      阿修心里一沉。

      从北京实验室到省会心外科,他的人生价值评估体系竟然高度统一。肌肉不是自由,肌肉是公共资源。

      顾老板翻了翻他的资料:“你是学硕,心外方向。前半年先上课,课不能挂。手术有机会就跟,先熟悉科里。科研这边,我们有个项目,放了几年,你后面接一下。”

      阿修认真点头:“好的老师。”

      顾老板说得很平静。

      阿修当时也听得很平静。

      他那时还不知道,“放了几年”在科研语境里是一个非常宽广的表达。可能是两年,可能是三年,也可能是六年。更准确地说,它不是项目被放了几年,而是项目像一具科研木乃伊,被安静地供在角落里,等一个新来的研究生用青春把它重新唤醒。

      刚入学的前半年,阿修主要上课。

      研究生课程和他想象中不太一样。他原本以为课堂上会有高深的学术讨论、前沿的科研思维、教授和学生之间智慧的碰撞。现实是,大家坐在教室里,脸上写着“我很想毕业”,老师在上面讲,学生在下面记,部分同学灵魂出窍,少数同学□□也快跟着出窍。

      阿修坐在后排,认真听课,偶尔低头看文献。作为心外学硕,他既要保持一点临床幻想,又要准备进入科研现实。两者叠加的结果就是,他常常不知道自己究竟该先学手术解剖,还是先学实验技术;该先熟悉瓣膜病,还是先熟悉Western blot;该先跟手术,还是先搞清楚课题为什么六年没动。

      课余时间,他开始跟手术。

      第一次进心外手术室时,阿修有点紧张。手术室和电视剧不一样。电视剧里的手术室干净、紧张、配乐精准,医生每句话都有戏剧性。现实里的手术室更像一个高度专业化的工厂,冷、亮、规矩多,所有人都在自己的位置上做事,没有人负责给新来的学生解释人生意义。

      阿修站在角落里,尽量不挡路,不添乱,不表现出自己像个误入高端副本的新手玩家。

      顾老板在台上很稳。器械声、监护声、低声交流混在一起,阿修看着那些熟练的动作,第一次直观感受到心外科为什么让人敬畏。它不是口号里的“高精尖”,而是一群人把复杂、危险、重复、疲惫拆成一个个步骤,然后硬生生完成。

      但敬畏归敬畏,阿修也很快发现,学生跟手术的日常并不总是热血。

      更多时候,是站着。

      长时间站着。

      以一种看似参与、实则像背景板的姿势站着。

      站到小腿酸,站到腰背僵,站到他一身肌肉开始怀疑自己练错了方向。健身房的深蹲能练力量,不能训练你在手术室角落里保持五小时安静、清醒、无存在感。

      有一次手术结束,阿修从手术室出来,感觉自己的灵魂被无影灯烤干了。他坐在更衣室长椅上,给姐姐发消息:“我今天跟手术了。”

      姐姐回:“感觉怎么样?”

      阿修想了想,打字:“心外很神圣。”

      姐姐回:“翻译一下。”

      阿修说:“腿快断了。”

      姐姐发来一个微笑表情:“欢迎进入医学。”

      半年后,阿修去了别人实验室。

      这件事也很研究生。名义上他是顾老板的学生,方向是心外,课题归心外,但真正能做实验的地方不一定在自己老板手里。于是他被安排去别人的实验室学习技术,像一件带着导师标签的科研包裹,被送进另一套运行系统里。

      那间实验室和姐姐在北京的实验室不一样。

      北京那边像精密机器,这边更像一个能运行但偶尔靠运气维持的复杂生态。冰箱里有前人留下的试剂,抽屉里有不知道哪届学生写的标签,实验记录本上有些字迹已经淡得像考古文献。阿修翻到一页,发现上面写着某年某月某日,实验失败,原因不明。

      他忽然觉得这八个字很有文学性。

      实验失败,原因不明。

      这不只是科研记录,也可以作为很多研究生生活的总标题。

      项目六年没动的真相,逐渐向他展开。

      不是完全没人碰过,而是每个人都短暂地碰过,然后因为毕业、转方向、没经费、没结果、没时间、没信心等各种原因撤退。这个项目像一块被多人传递过的烫手山芋,终于传到了阿修手里。

      阿修看着资料,问实验室老师:“这个之前做到哪了?”

      老师翻了翻文件夹,说:“前面有一点基础。”

      阿修问:“具体一点呢?”

      老师说:“具体要看你怎么定义基础。”

      阿修沉默。

      他感觉自己不是来读研的,是来参与科研遗址发掘的。

      后来宿舍也调整了。

      他从短暂的单间生活,搬进了宾馆改造的四人间。那地方原本应该住旅客,后来住进了研究生。旅客住宾馆是为了休息,研究生住宾馆改宿舍是为了证明人类对空间的适应能力。

      四个人挤在一间房里,行李像肿瘤一样生长,书本、衣服、插线板、洗漱用品占据每个角落。阿修一米九,每次在房间里转身都像大型动物在狭窄笼舍里进行行为学实验。

      他在那里住了半年。

      半年后,又因为各种复杂而合理的安排,他和院长的学生住到了一起。两人间,床很大,二点二米。

      对阿修这种一米九的人来说,二点二米的床简直像命运迟来的道歉。过去他睡普通床,脚经常处于一种半悬空状态,像人生总有一截没有着落。第一次躺到二点二米的床上,他甚至有点感动。

      院长的学生看他躺在床上发呆,问:“你怎么了?”

      阿修说:“我第一次觉得床尊重我。”

      对方沉默片刻,说:“那你珍惜。研究生阶段,被尊重的机会不多。”

      阿修笑了。

      这就是他研究生生活的开始。

      北京没要他,省会收了他。大学不给临床学院分宿舍,医院把他塞进各种房间。刚来时他是唯一的学生,没有师兄,没有攻略,没有避坑指南。老板是心外专家,手术很强,项目很旧。前半年上课,跟手术,后来去别人实验室,开始和一个六年没动的项目互相凝视。

      他一米九,长得帅,有肌肉,走在路上会让女生回头。可到了研究生系统里,这些优势被重新解释:高,适合搬东西;壮,适合熬夜;帅,适合在崩溃时看起来没那么惨。

      某天晚上,阿修从实验室回宿舍,路过医院大门。门诊楼的灯还亮着,急诊门口有人进出,救护车安静地停在一旁。省会的夜风有点冷,他拎着电脑包,背着双肩包,手里还拿着一袋从便利店买的面包。

      他忽然想起父亲。

      如果父亲还在,也许会问他累不累,吃没吃饭,老师对你好不好。也许不会说什么大道理,只会让他别太拼。可这些话现在没人说了。母亲会说,但母亲的话里总有担心,阿修不太舍得让她更担心。

      所以他把面包塞进嘴里,继续往前走。

      他想,外科学硕士,心外方向,听起来很厉害。

      实际上第一阶段任务是:活着,别挂科,别挡手术台,别把实验做炸,别在四人间里被行李绊倒,别对那个六年没动的项目产生私人恩怨。

      回到宿舍后,阿修打开电脑,新建了一个文件夹。

      文件夹名称叫:

      “心外课题。”

      想了想,他又在后面加了括号:

      “尽量让它动一下。”

      他盯着屏幕看了几秒,笑了一下。

      笑得不励志,也不灿烂,更不像招生宣传片里的青年学子。那是一种很普通的笑,属于一个人刚发现前路全是坑,但已经买了票、进了站、上了车,只能先找个位置站稳。

      毕竟来都来了。

      而且从心外的角度看,只要还跳着,就算还有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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