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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沅氏阿蘅 绥阳。几日 ...

  •   绥阳。

      几日前,沅蘅正在自家的济世堂坐诊。

      一名短打劲装的汉子掀帘而入,衣衫蒙尘,腰间别着护院镖旗,是来置办路途用药。沅蘅问明所需,便着手为他抓药。

      不多时,又一名装束相仿的汉子走入,应是他同伴。甫一落座,便神色惶然,压低声音低声道:“方才在城南茶寮听闻,京城镇北侯府,出大事了!”

      同伴闻言立刻凑近,警惕扫过门外,低声急问:“究竟出了何事?从何处得知?”

      “城南茶寮几个京城客商所言,绝不会假。” 那镖师倒吸一口凉气,压着嗓音道,“镇北侯谢凛与长子谢昭战死,侯府满门获罪,爵位被夺、家产查抄,次子谢昀,亦因父兄之罪被拘。”

      “当真?” 另一人面色惊骇,“那可是谢家,怎会落得这般下场……”

      “据说是镇北侯谢凛,违抗圣令,贪功冒进所致。”

      “竟有这等事……”

      正低头拣药的沅蘅,指尖骤然一松,药草哗啦一声,尽数落于案上。

      镇北侯府、谢昀…… 这两个名字如惊雷炸响在耳畔,余下二人絮絮低语,她竟一字也再听不真切。

      沅蘅强压下心底翻涌的惊涛骇浪,直到阿桂将药包妥,送走两名镖师,才扶住药柜边缘勉强站直,脚步虚浮地归了家。

      此后几日,沅蘅皆未去济世堂,只闷在院中,对着窗间晾晒的草药终日失神。沅家二老看在眼里,几番委婉探问,才从她口中知晓了京中那场塌天变故。

      沅父捻着胡须端坐堂中木椅,良久才怅然一叹:“昔日镇北侯府何等煊赫,如今竟落得这般境地。”

      沅母坐于一旁,亦是连连唏嘘。

      “当年我们去侯府接阿蘅,侯爷与老夫人待我们素来礼遇有加。当初身世一事,他们未曾仗势偏袒,反倒主动相告,我们才得以寻回阿蘅。如今,怎会遭此横祸?”

      一连过了几日,直至黄昏,沅桢脚步急促地奔入院中,额角沁着薄汗,一进门便高声道: “爹娘,阿蘅,事情我已打探清楚!”

      沅蘅闻声快步出屋,眼底难掩焦灼。

      沅父沅母亦连忙起身,目光齐齐落在沅桢身上。

      “谢家二公子谢昀,一力扛下所有罪责,换得家中女眷获准返回云州老家!”

      沅桢语速急促,“他本是判了死罪,因圣上仁德改判褫夺功名,贬为青溪县丞,无诏不得回京,不出几日便要动身赴任。”
      此言一出,全家皆暗暗松了口气。

      沅母抚着心口轻叹:“谢天谢地,好歹保住了性命。”

      沅父亦颔首,“云州距绥阳不算遥远,日后若有机缘,尚可暗中照拂一二,也算不负当年情分。”

      众人尚不及松下心神,沅桢却沉声续道:

      “只是那青溪县远在千里之外,一路山险水阻,更是烟瘴蛮荒之地。谢昀虽免死罪,却在狱中受尽酷刑,早已重伤缠身。圣上旨意,令他孤身赴任,不许携带谢家一人随从。”

      他稍顿,眉头紧锁,

      “以他如今这般境况,能否活着抵达青溪,尚未可知。”

      这番话如一盆冰水,兜头浇在沅蘅心上。

      沅家夫妇脸上的喜色淡了下去,院中气氛再度沉滞下来。

      沅蘅一言未发,只默然转身,脚步沉重地回了房。

      夜色沉沉,屋内烛火微摇。

      沅蘅心绪难平,躺下辗转很久,才沉沉入睡。

      梦里骤然坠入一片寒水,刺骨冰凉瞬间裹住全身,身子不受控制往下沉。

      她手脚慌乱挣扎,却半点借力不得,湖水捂住口鼻,窒息感紧紧扼住胸腔,慌到极致想要呼救,偏在梦中挣脱不开禁锢。
      周遭昏暗死寂,耳边只剩沉闷嗡鸣,无边的惶恐与失重感将她整个人困住。

      朦胧中仿佛看见那抹熟悉的身影,她心头一紧,脱口大喊出声:

      “二哥!”

      沅蘅猛地惊坐而起,满头冷汗,鬓发黏在脸颊,胸口剧烈起伏。

      谢昀,便是她在镇北侯府的二哥。

      她怔怔坐了许久,抬手拭去额间冷汗,缓缓下床,走到桌边,倒了一杯冷茶,慢慢饮下,才稍稍平复气息,缓过那股窒息的余悸。

      正要起身,沅蘅目光忽落向墙角那只檀木箱。

      那是柳氏离世前遣人送来给她的嫁妆。

      柳氏……她有多久没想起这个名字了?

      镇北侯谢凛膝下有两子三女,嫡出为长子谢昭、次子谢昀、五姑娘谢婉清;余下三姑娘谢婉柔、四姑娘谢婉宁,分别出自妾室周氏与柳氏。

      柳氏名柳玉茹,本是江南书香嫡女,家道败落后入侯府为妾。她性情温婉知礼,颇得老夫人看重。入府次年怀有身孕,因体弱且京中不宁,被送往云州别院待产。延和元年隆冬,柳氏诞下四小姐婉宁,侯府赐平安暖玉锁,盼她一生安稳。

      柳氏产女之后,念着早日归府团圆,未等满月,便仓促携女北上。行至绥阳,天降暴雪,山路断绝。襁褓里婉宁受了风寒,高热缠绵,已是垂危。彼时正值除夕,城中医馆尽数闭户辞岁,她四处奔走求助,皆是闭门不应。

      万般走投无路之下,才叩开了绥阳沅家济世堂的门。

      沅家世代行医,夫妇二人仁厚,不顾年节忌讳,悉心调治。

      奈何孩子实在孱弱,终究没能熬过正月初五,就此夭亡。

      丧女之痛将柳氏彻底击溃。

      贴身的张嬷嬷深知她在侯府无亲无靠,出了这等事,往后必是立足艰难,便私下将沅家刚出生不久的幼女偷抱给柳氏。

      柳氏被绝望与孤苦裹挟,终究松了口。

      自此,沅家之女沅蘅,便以婉宁之名,入了侯府。

      十二年后,柳氏在妙法寺偶遇仍在苦苦寻女的沅家夫妇,愧疚惶恐难安,终于在侯府坦白了真相。

      镇北侯震怒,派人将真相告知沅氏夫妇。

      十二岁的沅蘅骤然知晓自己并非谢家血脉,浑浑噩噩间只听见一句:

      三日后,沅家便来接她回家。

      离开京城那日,她站在巍峨侯府门前,回望高墙之内,那曾是她十二年的天地,只是这里往后的日子,都将与她无关。

      回到绥阳后,是与京城截然不同的光景。

      只是有些场景依然会时不时在脑海里涌现。

      幼时,柳氏将她拥在膝头,温热软帕细细擦过她的小手小脸,喂她一颗颗剥好的松子仁,指尖轻缓,替她梳发裁衣。

      后来,栖霞院里柳氏开始变得疏离淡漠,院门常年紧闭,她曾不止一次怀疑自己是否哪里做得不够好。

      在京中的最后一个上元节,她听姐妹们说起朱雀大街花灯极好,心中亦是期待,却不敢提起,后来还是谢昀带着她和众人同去。

      朱雀长街上,琉璃、走马、莲灯万千盏次第绵延,流光漫染长夜,的确很美。

      行至人潮汹涌处,谢昀抬手挡开周遭拥挤,回身叮嘱道:“人多杂乱,跟紧我,莫要走散了。”
      可还是出了意外。
      灯桥之上,游人推搡不休,不慎碰落灯架,零星火星飞溅,引得人群骤然骚乱。

      混乱间,一股大力撞在她身上,身形陡然失衡,她尚未来得及惊呼,便直直坠入桥下冰冷刺骨的河水。

      落水刹那,只传来谢昀一声急切惶然的呼喊:

      “四妹妹!”

      河水寒彻骨髓,厚重衣料浸水愈发沉重,不过片刻,她便渐渐意识昏沉。

      绝望将她吞没之际,朦胧中,一道熟悉的身影正不顾一切朝她奋力游来。

      未过多久,她身世明了。

      人人皆道她归宗认祖是天经地义、理所应当。

      自始至终,无人问过她心底愿不愿、怕不怕。

      侯府里,父亲与老夫人纵有万般不舍,依旧狠心将身世真相,连同两家长辈商议好的结果,一一告知与她。

      那时,她才十二岁,要去一个全然陌生的地方,接受素未谋面的亲生父母,心中的不安,像潮水般日夜包裹着她。

      只有,谢昀。

      在她离府前,跟她说:

      “阿宁,若沅家待你不好,你便回来。”

      “四妹妹” 是侯府给她的身份,而 “阿宁”却是属于她的名字。

      或许连谢昀都不知,他随口一句慰藉,竟如在岸头隐隐亮起了一星暖灯,让这叶在茫茫水波里飘摇的孤舟,面对未知的前路,不至于满心惶恐,令她在往后很长一段时日里,皆有了迈步前行的底气。

      是谢昀告诉她,纵前路风雨,身后亦有归处可依。

      不管过去多久,她依然清晰记得,那个立在院中的少年,指尖捏着白芷荷包,青色官袍在暮色里愈发沉静,衬得他身姿挺拔如松。

      夕阳的余晖穿过疏朗的树梢,碎金似的落在他肩头,又淌过他清俊的眉眼,将往日里藏在眼底的沉郁,都洗得淡了几分,隐隐透出温润的光。

      那光拂过衣袂,漫过院中的青石板,竟似也柔柔地落在了她身上。

      可如今时过境迁,反倒换他孤身一人,重伤在身,前路茫茫。

      放任他独行风雨,她无论如何也做不到。

      夜风穿窗而入,带来一阵沁骨凉意。

      沅蘅起身行至窗边,便见院中那株金桂已落尽枝头花瓣,唯余光秃秃的枝桠在月色下,连最后一缕淡香,也悄然散尽。

      她垂眸望了眼墙角那只檀木箱,眼底的犹豫尽数敛去,抬手轻轻合上了窗。

      此前他身陷牢狱时,她无能为力。

      如今,离开京城,再无阻隔,自己必要护着他,一路平安抵达青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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