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离京筹谋 圣旨下达已 ...

  •   圣旨下达已逾八日。

      谢昀默算时日,祖母一行应已在前往云州的途中。正思忖间,便听闻狱卒脚步声渐近。

      一名狱卒“砰”地将食碗搁在狱门处,高声喝道:“谢昀,用饭!磨蹭什么?还不快过来!”

      谢昀抬眸看了他一眼,挣扎着起身,缓步挪至门前。

      待他俯身之际,那狱卒压低声音说道:“二公子,平安锁藏于馒头内,归田坞口信已送出。青溪一路必不太平,可要安排人手护送?”

      谢昀微微摇头:“不必,眼下不可妄动。”

      话音未落,另一侧已传来其他狱卒声音。

      先前那狱卒见状,快速道:“北疆传回消息,北狄五万主力在朔州。二公子,务必当心周显!”

      接着,当即变脸,一脚将食碗踹入牢中,怒声斥道:“还当自己是镇北侯府二公子?真是给脸不要脸!”

      说罢,便随另一名狱卒骂骂咧咧离去。

      待二人身影彻底消失在甬道尽头,谢昀才缓缓俯身拾起食碗,取出馒头中的平安锁,贴身藏好。

      谢昀指尖抑制不住地轻颤。

      他清楚记得朝中定父兄之罪的缘由——河西重镇甘州遭北狄主力围困,谢家却以朔州亦受侵扰、需护粮草安危为由,拒奉调令,抗旨守城。谢凛刚愎自用,误入敌军埋伏,复被自甘州回撤的北狄主力合围,终致全军覆没。

      可若北狄五万主力,自始至终都在朔州,那甘州即便真有重军围攻,数量决计不会更多,所谓围城之危,究竟从何而来?

      谢昀念及此,忽低笑出声,鲜血自嘴角汩汩流出。

      此前,谢昀一直不明白。

      父亲为安圣心,宁将他拘于京中数载,为何会骤然违旨抗令,拒不驰援?

      况且父兄身经百战,戍守北疆多年,从未令北狄占得半分便宜。朔州本非战略要地,怎会如此惨烈,令两万将士尽数埋骨黄沙?

      原来,父兄并非不退,而是无路可退。

      谢昀眸中赤红,胸中怒焰滔天。

      北疆事发之后,朝堂之上群臣控诉,言辞凿凿;京中御林军行动,雷厉风行,分明是以雷霆之势,将谢家连根拔起,置之死地。

      而今想来,此事从头至尾,皆是针对谢家的一场弥天圈套。

      纵使父亲一再隐忍退让,终究逃不过皇权猜忌;纵使谢家累世军功,终究抵不过朝堂阴诡算计。

      满朝文武,皆视谢家为眼中钉、肉中刺,竟令两万忠魂的碧血,沦为构陷谢家的罪证。

      当真是,好得很!

      谢昀指节骤然收紧,死死攥住掌间那枚长命锁,冰凉的铁纹硌入皮肉,触到内里暗藏的硬物,那是一枚玄铁令。
      此令可调动谢家私产,亦是北疆归田坞的信物,乃父亲谢凛离京前亲手交付于他,那也是他头一回知晓此物存在。

      当时谢凛沉声叮嘱他:“朝廷对疆场退下的伤残老兵抚恤微薄,他们归乡后生计无着,困顿潦倒。谢家先祖心有不忍,便动用私产,将他们安置在北疆各处。太平时节,耕读度日,自给自足;若逢战事,亦可略作支援。”

      “经年累月下来,渐渐聚了十八处寨子,拢共五千余人,非军队规制,自发取名‘归田坞’。因感念谢氏数十年的照拂之恩,故而世代对谢家忠心不二。”

      “若他日侯府真遭大难,只要罪不至死,这归田坞,或可保你一世安稳。”

      父亲对他的期许,从来都是平安顺遂。

      他后来将玄铁令封入平安锁,亦是盼着此生永无用它之日。

      然而,自己在京多年,对朝中动向,反而比远在边疆的的谢凛、谢昭看得通透。

      这些年,他在翰林院看似长期担任闲职,实则暗自培养了不少眼线势力,顺安当铺便是其中之一,原也是想防患于未然。

      可惜千般筹谋,万般算计,终究抵不过各方势力的雷霆一击。

      念及此处,心中钝痛袭来,一行清泪自他眼角滑落。

      他迅速拭去泪痕,敛去悲戚,转而想起狱卒方才的叮嘱。

      又是周显。

      此人驻守凉州,毗邻北疆,父兄此前便对此人有所提防。那日刑部赵永安曾提到北疆之事,周显亦有参与,想父兄之难与此人绝对脱不了干系。

      不过,以周显一人之力,必然不可能扳倒父兄,朝中必有应援,只是尚不知是谁。

      谢昀倚墙静坐,望着窗边漏进的一缕微光,将前因后果,在心中反复思量。

      直到次日,牢门被再次推开。

      只见门口站着两个衣着体面之人,一个身着绸布长衫的中年,一个头戴抹额的嬷嬷。

      谢昀看了一眼,并不相识。

      那中年走上前,对着谢昀拱手,礼数周到却带着几分轻视。

      “谢二公子,在下是户部尚书崔府管家,今日奉我家老爷之命,前来与公子说一桩事。”

      崔家?当年祖母作主为他定下婚约的崔家?

      他此前壮志难酬,困于京中,根本无心婚事,与那崔家小姐也只见过寥寥数次,并无太多印象。

      这些年,镇北侯府看似光荣,实则一直处于风口浪尖。此桩婚事崔家起先也有所顾虑,只因老侯爷和崔家祖父曾定下姻亲之约,知晓此事之人不再少数,崔家不得已而为之。

      是以,定亲之后,崔家曾以各种缘由推脱,迟迟未曾正式结亲。

      只是此番举动,倒是正合谢昀心意,这一路拖延,便到了眼下这般境地。

      今日要是这两人不来,谢昀都要忘了还有此事。

      其实也不怪崔家着急。

      原本他们盘算着,崔家小姐尚未嫁过去,两人也无甚情谊,谢昀若是死罪,这亲事自然而然也就不复存在。

      可眼下,谢昀非但免了死罪,还是官身。只是这官实在太不入流,况且谢家已倒,这桩婚事便如鲠在噎,不得不退,纵然被人背后唾弃,也好过搅入谢家这趟浑水。

      崔管家看谢昀并未应声,便清了清嗓子,拿出一份早已准备好的庚帖。

      “如今这般光景,我家小姐与公子的婚约实在不妥。老爷今日派我前来,便是退还庚帖,这门亲事,就此作罢。还望谢二公子,成全。”

      秋日的风,从缝隙里钻入,卷动地上的草屑,挪了一寸又一寸。

      谢昀望着那份轻飘飘的庚帖,抬手便要接过,指尖刚碰到庚帖的纸边,忽然一顿,他缓缓将手收回。

      “崔尚书倒是心急,圣旨才下不久,你们便来退亲。”

      崔管家见此,眼中闪过一丝不屑,料想谢昀此举必是想要些好处,便给身旁的嬷嬷递了个眼色。

      嬷嬷会意,当即拿出一张银票。

      “谢二公子,这是我家夫人的一点心意,权当补偿。”

      谢昀抬眸,嗤笑一声:“怎么,崔家竟想这般打发我?”

      他身子往稻草堆上一靠,冷声道:“回去告诉崔尚书,退婚,可以。只是,我离京赴任青溪,路途遥远,恐生不测。还请崔尚书为我备上三份盖了崔尚书私印的通判手函,令沿途州府多为照拂。”

      崔管家脸色一沉,“谢昀!你别不识好歹!”

      谢昀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极淡的笑意,漫不经心说道:“那便有劳回去问问崔尚书,三年前扬州漕运码头,七月初八戌时三刻,他身在何处?”

      “明日午时前,还请将手函送来。”

      二人未曾料想他会是这般反应,心下大惊,却也不敢耽搁,正要走时,又听谢昀声音传来。

      “庚帖,留下。”

      两人敢怒不敢言,放下庚帖,转身便匆匆离去。

      他望着空荡荡的狱道,默默收好那份庚帖,心中冷笑连连。

      崔管家二人回府复命后,户部尚书崔慎之惊怒交加。

      三年前,他任职扬州漕运副使,奉旨督办江南赈灾粮运。那年漕船中本该送往灾区的上等官粮,尽数调换为掺沙掺杂的陈年劣米,而朝廷下发的赈灾专款,亦被用以倒卖私盐,崔家和地方盐商借此牟利不少。

      七月初八那日,为防夜长梦多,于戌时三刻,命心腹将知晓内情的三名漕运小吏,连夜捆了沉尸江中,并将账册付之一炬。
      此事早已了结,又隐蔽至极,谢昀不过在翰林院担任一编修闲职,他如何会知晓?

      更遑论,如今,还敢拿着这桩旧事来要挟他!

      崔慎之在书房内踱来踱去,四五件瓷器接连被他挥落于地,碎片四溅,仍怒火难平。

      这般动静,恰被前来给父亲请安、顺带探听退亲事宜的崔明漪撞个正着,惊得她身形一颤,再不敢上前。

      崔慎之虽怒不可遏,却也无可奈何,次日午时未到,便差人将手函送抵诏狱。

      此次送函的崔府管家,再不复先前的嚣张,递上手函后,半句多余的话也不敢说,只匆匆行了一礼,便转身退了出去。
      谢昀捏着手中手函,若有所思。

      如今,京中能做的布置已然尽毕,余下的,唯有见机行事。

      思及此,他不再多想,闭目凝神,静蓄精力。

      待心绪暂定,他才打开赵管家送来的包裹,里面除了几件干净旧衣,另有一个装着盘缠的素色荷包。

      谢昀愣了一下。

      这荷包,竟是谢婉宁,那个做了他十二年妹妹的姑娘所赠。

      五年前,谢婉宁离府前一日。

      他刚从翰林院下值回来,官袍还未来得及换下,领口袖口的素色云纹暗在霞光里若隐隐现,腰间乌犀带束得规整,正站在书案旁,指尖捏着几张草拟的文书,细细叠好收进木匣。

      听闻侍从通传,便停下手中动作,缓步行至院中。

      “二哥。”谢婉宁迎上前两步,双手捧着那个绣好的荷包举到身前,脸颊微微泛红,声音软糯又藏着几分局促,“那日落水,多谢二哥相救。我……绣了个荷包,手艺粗陋,还望二哥莫要嫌弃。”

      谢昀立在两步开外,目光落在她掌心的荷包上,脚步微微一顿,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讶异。素色锦缎上,白芷纹样歪歪扭扭,针脚虽不算平整,却密实得很,能看出绣者的用心。

      他自入翰林便刻意藏拙,朝堂之上步步谨慎,早已习惯孤独蛰伏。如今,望着那株笨拙的白芷花,看着这个身世曲折,受尽疏离的姑娘,心头竟莫名漫过一丝恻隐。

      如同暗夜独行已久,恍然瞥见雾色里另一叶孤舟,便不由自主便生出几分同病相怜。

      “无妨。” 谢昀声线依旧清泠,却比往日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和,“这本是我分内之事,你有心了。”

      见他收下,谢婉宁紧绷的肩头才微松了些,她敛衽躬身行了一礼。

      “二哥,我明日便会离开侯府,今日,亦是辞行,愿二哥万事顺遂,多自珍重。”

      说罢,她便要转身告退。

      “阿宁。”

      “若沅家待你不好,你便回来。”

      想到此处,谢昀忽然闪过一丝自嘲,幸好当年她已离开,如今方能免受侯府牵连。

      只是这些年杳无音信,也不知她在绥阳沅家过得如何?可顺遂?可有受委屈?

      如今,是否也已定亲?

      谢昀望着荷包上那朵白芷花,指节缓缓收紧,将它攥入掌心,沉沉吐出一口浊气。

      昔日京华盛景、侯府荣光,皆如云烟散尽。一朝倾覆落尘泥,到头来,伴他熬过绝境的,竟是当年那桩最不起眼的旧物。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离京筹谋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