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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狱中来人 五日后,凉 ...

  •   五日后,凉州,周显营帐。

      明黄的圣旨被周显缓缓展开,鎏金的字迹在烛火下泛着冷光 ——“擢升周显为镇北将军,暂领北疆军务”。

      他指尖摩挲着圣旨上的朱印,唇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

      一旁的副将上前,连声恭贺。

      “恭喜将军!先前您驰援甘州,一举解了甘州燃眉之急,而后又调度有方,顺势扫平北狄主力,护得北疆边境安稳。此等盖世功绩,放眼大晋,再无二人!”

      “圣上亲授镇北将军之职,统领北疆军务,实在是众望所归!”

      周显收起圣旨,慢条斯理地拂去衣袍褶皱,眼底一丝阴鸷转瞬即逝。

      他在心底冷笑——

      谢凛,若你见到今日之景,还能如当初那般高高在上吗?

      帐前的恭贺声渐渐散去,周显正欲转身回帐,身旁的亲卫却快步凑近,压低了声音禀报。

      “将军,京中传来密信。”

      周显脚步一顿,接过密信快速扫过,待看到“谢昀免死,改授青溪县县丞”一行字时,方才那点笑意倏地敛去。

      他眉峰微挑,指尖猛地收紧,密信的边角被捏得发皱。

      “怎么回事?”

      “听闻谢昀原本已是死罪定论,不知怎的,圣上突然改了旨意,将他外放青溪,倒是颇有些古怪……”

      话未说完,便被周显打断。

      “朝中那些老狐狸,”他将密信重重拍在案上,望向北方天际,那里曾是谢家铁骑纵横的疆场,“留他一条命,无非是想借他谢家余孽的名头,掣肘我。”

      帐外风雪漫天,眼底翻涌着压抑了多年的戾气。

      许久,他才重归平静,抬眼问道:“谢昀何时动身?”

      亲卫连忙躬身回话:“圣上旨意,命他十日后离京赴任,想来这几日便要启程了。”

      周显眼底掠过一丝锐光,指尖无意识地攥紧,随即扬声吩咐:

      “备马,我要去一趟斥候营。”

      风卷着旌旗的声响还在营中回荡,千里之外的京城诏狱,却只有死寂与湿冷。

      牢门忽然被推开,刺眼的日光漏了进来,晃得谢昀睁不开眼。

      狱丞陪同刑部主事赵永安,前来宣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翰林院编修谢昀,其罪当诛,然念及谢家护朔州百姓有功,特开恩赦免,着令戴罪立功,外放青溪县任县丞,限十日后孤身启程。钦此。”

      他闻言一愣,甚至忘了身上的剧痛,不是斩立决?

      “发什么愣!没想到你倒是命好,镇北侯犯了那么大的罪,若不是周将军力挽狂澜,甘州怕是都要易主了,竟还让你免了死罪。不过那青溪县,千里之外的蛮荒地,倒是适合谢二公子。”

      门外传来赵永安的讥诮声,看谢昀无甚反应,把圣旨放到地上后,一行人就出去了。

      谢昀愣了好久,才拖着伤重的身子,一点点挪过去,扫过圣旨上冰冷的字迹。

      他心中疑窦丛生。

      谢家满门倾覆,京中众人避之唯恐不及。况且,观前几日审讯时的态势,朝中似已决意将他处以极刑。

      究竟是何缘由,竟能令圣上改弦易辙,收回成命?

      谢昀身上鞭痕累累,每动一下都疼得钻心,可他却难得的清醒。

      此前,事发突然,突闻噩耗,他万念俱灰。

      心想若能以他一人换家中女眷侄儿侄女安宁,也算对得起父兄的托付,死得其所。

      如今,忽然有了一丝转机。

      姑且不论这转机从何而来、背后藏着何种图谋,至少说明,朝中之人,既有人欲将他置之死地,亦有人想留他一命。
      既如此,他便定要攥紧这一线生机,活下去。

      两日过后。

      “吱呀——”

      沉重的牢门被推开,铁锈摩擦的声响在死寂的狱道里格外刺耳。

      “谢昀,有人探监。”

      谢昀抬头见狱卒身后,跟着一个佝偻的身影。

      那人穿着一身青布衫,头发已半白,脊背微微驼着,竟是镇北侯府赵管家。

      赵管家一脚踏进牢门,目光落在谢昀身上时,呼吸骤然凝滞。

      不过短短半月,昔日那个眉目清俊、一身傲骨的谢家二郎,如今竟形容枯槁,囚衣破烂不堪,脸上还留着未愈的鞭痕,一条腿无力地蜷着,哪里还有半分翰林院编修的斯文模样。

      喉头猛地一哽,浑浊的眼泪瞬间涌了上来,他快步冲过去,声音发颤,带着抑制不住的心疼。

      “二公子……他们竟然对您下如此重手!”

      谢昀挣扎着想要起身,奈何浑身骨头像散了架,稍一动弹,便是钻心地疼。

      “赵叔,我没事,这些伤看着严重而已,不打紧。”他咬着牙,撑着稻草堆慢慢站起,哑着嗓子打断赵管家,“你怎么来了?祖母和母亲呢?还有家里其他人可还好?”

      赵管家连忙扶住他,抹了把眼泪。

      “二公子放心,老夫人和夫人、小姐们、小公子都还好。老夫人伤心过度,在狱中待了几日,身体有些受损。出去后又担心您,病了足足五六日,水米不进。后来听闻圣上降旨,饶了你性命,只是贬去青溪县戴罪立功,这才松了口气,眼下已经好转不少。”

      他顿了顿,声音愈发低沉,带着无尽的悲凉。

      “只是....按圣上的旨意,谢氏女眷不日就要启程,回云州老家,此生怕是难回京城。侯府被抄没了家产,府里的仆人,除了我们几个在侯府待了多年的老仆,其余均已遣散。”

      赵管家看着谢昀满脸担忧赶紧说道,“不过二公子,莫要担心,只要老奴在一日,定会护好老夫人和家中女眷。况且,谢氏在云州老家略有薄产,并不在此次抄没的财产里,一家人到了那也能维持生计。”

      谢昀沉默地听着,只觉得喉间堵得厉害。

      赵管家看着他沉郁的脸色,叹了口气,拿过旁边的包袱,递到他面前。

      “二公子,老奴今日前来,便是向您辞行。老夫人和夫人本想亲自来送您,可诏狱重地,哪里是她们能来的。如今家里所剩的东西不多,这是夫人亲自去您院里整理出来的旧物和银钱,青溪路远.....以备路上之需。”

      赵管家一想到生来尊贵的二公子,如今孤身前往那烟瘴之地,连相送之人都没有,就忍不住心中一阵酸涩。

      谢昀接过包袱,只觉得心头沉甸甸的。

      “多谢赵叔。”

      赵管家忽然警惕地往牢门外看了一眼,见狱卒正在不远处和其他人闲聊,这才凑近谢昀,压低了声音,语气带着几分郑重:

      “二公子,有一事,我思来想去,还是得告诉您。”

      谢昀一愣,蹙眉看着他。

      “当年,侯爷决定要送您出府的前一晚,蔺相曾深夜来过。”

      赵管家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乎要融进狱中的寒气里,“那晚我守在门外,蔺相和侯爷在书房相谈了半个多时辰,侯爷出来的时候神色看着就不太好。后来我给侯爷整理书房时,便发现他多了锦盒,里边放着一枚上好玉佩,玉佩刻着‘忠’字。现在想来,或许是蔺相那晚所留。侯爷时常看着这块玉佩出神,出征时还带走了。”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忧虑。

      “侯爷这些年,行事素来磊落,忠君爱国,恪守祖训,唯独这件事,他从未对任何人提过。当年所为,或许另有隐情。”

      蔺枕言?“忠”字玉佩?

      谢昀眸色陡然转冷,此物赵管家不识,他却是知道的。

      他忽然想起此前父亲看向他时,眼底总是万般复杂。

      原来,早在许多年前,父亲便已替他……

      “二公子?”

      赵管家见他神色有异,有些担忧。

      强压下心中的悔意酸楚,他抬手示意赵管家近前,“赵叔,眼下有一事,需你代我去办。”

      说罢,便垂首低低交代了几句。

      赵管家神色一凛,连连颔首,将谢昀所言牢牢记在心底。

      末了,谢昀叮嘱道,“眼下侯府周遭皆是眼线,行事务必掩人耳目。”

      “老奴明白。”

      待还要再说些什么,狱卒已经朝这边走来。

      “时辰已到!该走了!”

      赵管家话头骤然止住,看着谢昀,眼眶更红。

      “二公子,此去青溪县,山高路远,你一定要保重好自己。”

      谢昀望着他佝偻着身子,一步三回头地跟着狱卒离开,直到那道身影消失在狱道尽头,才缓缓闭上眼睛。

      侯府早已被封,朱门落锁,封条层层叠叠,门前立着两名持戈的兵丁。

      好在朝中多少念及几分旧日勋臣情面,谢氏女眷离京之前,许她们在偏远暂住几日。

      赵管家不敢耽搁,一回去便向王氏复命。

      不多时,王氏便寻了个由头,绕去谢昀书房。

      她拂过书架上蒙尘的书卷,叩开书架后的暗格,取出那枚刻着祥云纹的平安锁,用素帕仔细裹好塞进袖中,又将暗格复原,这才捧着几件旧衣,缓步走出。

      翌日巳时,赵管家取旧布包裹了府中留存的几件砚台、首饰等物,将那枚平安锁悄悄藏于其间,便动身前往城西。

      抵达顺安典当铺时,胡掌柜正躬身擦拭柜台。

      闻得脚步声抬眼一瞥,见是赵管家,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讶异,转瞬便恢复常态。

      赵管家迈步进门,将包裹轻置于柜上。

      “掌柜,劳烦沽个价。”

      胡掌柜颔首,上前仔细看过。

      “这些物件成色尚佳,当真要当?”

      赵管家不由叹道,“谢家今时不同往日,不日便要迁往云州。老夫人言,旧物留之无用,不如变现傍身。”

      他拿起那枚平安锁,用衣袖轻轻擦拭了一遍,神色戚戚。

      “此乃二公子幼时旧物,随身戴了好些年,如今也用不着了,便一并当了吧。”

      说罢,便将平安锁递予胡掌柜。

      胡掌柜指尖微顿,面上不显,只颔首应道:“银钱便携,云州亦是清静之地。”

      赵管家敛了敛神色,“谁说不是呢?幸得圣上仁慈,留谢家一线生机。往后归田耕读,休养生息,好歹能落个善终。”

      之后两人又寒暄了几句,议定价钱,钱货两清。赵管家便转身离去,背影沉沉,渐渐融进街上人流。

      胡掌柜目送他远去,低头凝视着手中平安锁,沉默片刻,对身旁小二吩咐道:“收进丙字柜。”

      小二应声领命,胡掌柜又补了句:“此前并州业务似有纰漏,你顺带捎封信去问询一二。”

      待小二离开,胡掌柜不由望向城北,眉宇间隐隐透着几分忧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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