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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生机初现 次日,晌午 ...

  •   次日,晌午。

      城西一隅,门房通报有人求见时,吏部侍郎沈宴正为青溪县丞一案愁眉不展,案头卷宗堆得老高,对着那道敕令止不住叹气,听闻有人来访才不得不收敛了神色。

      来人乃云岫书院泾川先生学生林舟,亦是谢昀师兄。

      九年前,镇北侯谢凛以昔年救命之恩为凭,将年仅十三岁的次子谢昀托付于泾川先生。

      谢昀在云岫书院四年,便成了泾川先生颇为看重的学生。

      此行,林舟便是受泾川先生所托。

      林舟入室见礼毕,取出一枚雕着衔书青鸟的和田白玉佩,双手呈上,言明来由。

      沈宴接过玉佩,却颇有些为难。

      他出身贫寒,家处西南,恰逢山洪肆虐。

      二十年前,他衣衫褴褛,在破庙避雨,怀揣一本残破《论语》借天光勉强辨认。恰逢泾川先生云游来此,见他求知若渴,一时惜才,便将他带回安置,供衣食、授学问三月,又修书引荐入嵩阳书院。

      沈宴苦读五载中进士,凭才略步步攀升至吏部侍郎,其间曾亲赴书院,奉上这枚玉佩,言知遇之恩,他日必报。

      沈宴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无奈。

      “先生重恩,沈宴不敢不报。可眼下谢家之罪朝野震惊,此案由蔺相督办,谢昀死罪文书如今只差呈报中书省用印。我虽居吏部侍郎之职,却实无逆转乾坤之力。”

      说罢,便要将玉佩重新还给林舟。

      林舟见此,退后一步。

      “先生早料大人有此难处,特命弟子奉上锦囊,另言‘朝堂如弈,世人皆慕执枰,焉知知身亦为棋。大势未定,翻盘之机,终未断绝’。大人只需尽己所能为之,纵事不成,先生亦承大人之情。”

      说罢,他将锦囊递过,随即躬身告退。

      书房内,只余沈宴一人。

      他面带疑惑,拆开锦囊,素笺上只有短短四句。

      利之为用,可转危局;势之所变,能易存亡。

      沈宴在书案前踱来踱去,眉头愈紧,沉吟良久仍无头绪。

      北疆一事牵连甚广,为谢昀求情无异于与虎谋皮,他一时难解泾川先生深意。

      况且,眼下他自顾不暇。

      几日前,京中收到青溪县急报,称现任县丞因强征捕蛇徭役激起民愤,被乡勇殴毙,恳请朝廷速派新县丞赴任,否则恐延误玄鳞蛇胆的上缴期限。

      寻常偏远地界县丞的任命折子,断难递到吏部侍郎案头。

      但这青溪县特殊,因盛产玄鳞蛇——此蛇通体乌黑,鳞片泛暗金光泽,腹内朱红蛇胆乃珍贵药材,更是宫中必备贡品。

      玄鳞蛇胆性温味苦,能清热解毒、明目醒脑、滋补元气,太后常年眼疾需其入药,皇上亦用其炼制丹药,故蛇胆上缴,半点延误不得。

      今日早朝,圣上问及新县丞人选,沈宴硬着头皮,只含糊禀了句“正在遴选,不日便有定论”。

      龙椅之上,虽未发一语斥责,可那沉凝的目光扫过来时,其间藏着的不满,让沈宴如芒在背,额角沁汗。

      散朝之后,吏部尚书行至他身侧,脚步未停,只低声言明,若三日内还不办妥,怕是会连累吏部上下,一并问责,让他自己看着办。

      沈宴立在原地,望着尚书远去的背影,心中叫苦不迭。

      青溪瘴气弥漫,又因蛇贡牵扯甚广,县丞之位看似九品,实则是个烫手山芋。

      人选之事,更是难如登天。

      庸碌之辈不堪用,要么极易被地方势力裹挟同流合污,要么刚到任便会步前县丞后尘,遭人灭口;稍有才干者皆避之不及,任凭沈宴差人登门游说,或是许之以利,皆以 “身有旧疾,恐耐不住青溪瘴气” 为由推脱,无一人愿应承。

      他如今自身难保,又何来余力搭救谢昀性命?

      等等……谢昀?

      沈宴猛地脚步一顿,眸中掠过一道精光,旋即快步折返书案前,翻出三份文书。指尖拂过纸页上熟悉的名字,他眼中光芒愈盛,连日的愁云惨雾尽数散去,脸上难掩激动之色。

      他猛地转身,一掌拍在案上,扬声喝道:

      “备车!随我即刻前往蔺相府邸!”

      沈宴抵达蔺府时,夜色已深。

      暮色裹挟寒气笼罩府邸,廊下灯笼高悬,昏黄光晕在风中摇曳,透着肃穆。

      门房见是吏部侍郎,急忙通报,不多时便引沈宴入书房见蔺枕言。

      蔺枕言身着常服,端坐案前批阅文书,见沈宴入内,只淡淡问道:

      “沈侍郎深夜到访,所为何事?”

      “蔺相见谅,确有要事相商,才敢深夜叨扰。”

      沈宴顿了顿,暗自觑了一眼蔺枕言神色。

      “今日六部会审拟定的谢昀死罪文书,下官已然收到。”

      蔺枕言腕间一收,笔锋顿止,意味深长地看他一眼。

      “沈侍郎可是觉着不妥?”

      “下官不敢,只是确有疑虑,故来向蔺相请教。”

      “莫非,你要为谢家二郎求情?”

      蔺枕言眸色愈深,深浅不明。

      “非也,非也。”

      沈宴连连摆手。

      “下官与镇北侯府素无私交,何来求情之说?只是今日,下官还收到这份文书。”

      说罢,他从袖中取出周显的任命奏折,递至案前。

      蔺枕言扫过奏折,不置可否。

      “何意?”

      “镇北侯拥兵自重,违背圣命,仅株连谢昀一人,已是圣上隆恩。周将军于北疆力挽狂澜,出任统帅亦是理所当然。”沈宴躬身愈深,“然细思之下,北疆此后安危,恐生变数。”

      见蔺枕言神色稍动,沈宴趁势再言。

      “非是下官不信周将军,只是北疆关乎国本,绝非寻常之地。北疆接壤北狄、西羌,乃我朝国门屏障,历来为兵家必争之所。谢氏世代镇守北疆百年,凭军民同心才抵得住外侮侵袭,也正因如此,军中将士效忠谢氏,终致镇北侯拥兵自重,酿成今日之祸。如今换周将军接任,可这北疆,又当如何?”

      “依沈侍郎之见,当如何处置?”

      “下官也为此烦忧,今日思虑颇久,方有一得。”沈宴取出青溪县的急报,“青溪县丞被殴毙,急需新官赴任,否则玄鳞蛇胆贡品恐难按期上缴。”

      蔺枕言听到此处,心下了然。

      他似笑非笑看了沈宴一眼,示意继续。

      沈宴躬身一礼,徐徐开口:

      “北疆精锐将领多殒于此战,周将军接任后,军中无人制衡。他久镇凉州,心腹遍布,此番接手北疆军,势力只会比镇北侯更甚。周将军秉性,蔺相自然清楚,此隐患不得不防,此乃其一。”

      “谢氏守北疆百年,积威深厚。谢凛、谢昭虽死,旧部仍在。若谢昀身死,旧部只能依附周将军;若谢昀活着,旧部心存隔阂,周将军对北疆军的掌控便会受限。如此看来,谢昀活比死更有用,此乃其二。”

      “这其三,”沈宴顿了顿,俯身揖得更深,语气里悄然染上几分紧张,更藏着一丝按捺不住的期待。

      “谢昀虽天资卓绝,却被圣上遣往书院多年,未染军营事务。后来高中探花,也在翰林院蹉跎五载,难成气候。如今青溪事急,不如……将他贬去此地,让他戴罪立功?青溪情形复杂,官民不和,他若上任,必自顾不暇,绝无作乱可能。此举既能牵制周将军,又能将其掌控,还可彰显圣上隆恩,或为三全之策。”

      “以上皆是在下浅见,最终如何裁夺,全凭蔺相定夺。”

      蔺枕言睨着他,唇角勾起一抹弧度。

      “依我看,何止三全,更要紧的是,解了沈侍郎的燃眉之急吧?”

      近日因青溪之事,圣上乃至后宫对吏部多有不满,而沈宴作为督办人,更是首当其冲。

      沈宴被一语戳破,连忙拱手陪笑。

      “蔺相明鉴,下官心思果然瞒不过您。实在是青溪县丞人选之事棘手万分,还望蔺相体恤一二。”

      蔺枕言思忖片刻,方道:

      “此事关乎重大,容我斟酌。”

      “是,下官叨扰。”

      随即便躬身退去。

      他已言尽于此,余下的,便全看各自的造化了。

      沈宴离去后,书房重归寂静。

      蔺枕言看了眼案前的檀木盒,又抬手取过沈宴送来的两份折子。

      此前关于谢昀的处决之议,他本就心存犹疑。

      若非他暗中压下,只怕谢昀的定罪诏书,早已发往诏狱。

      如今沈宴前来,倒是恰逢其会。

      蔺枕言抬眸,目光沉沉地望向宫城深处,最终落在那片飞檐叠翠的屋脊之上。

      周显唯利是图,一朝得势,定是树敌不少。

      可无论是周显还是谢昀,于他而言,均不足为惧。

      只不过,若谢家就此彻底落幕,于这朝堂……未必全是好事。

      烛火明灭摇曳,将窗棂的影子拉得细长。

      他垂眸落在“青溪县”三字上,默然良久。

      次日,下朝后。

      蔺枕言便摒退左右,带着一只檀木盒,独往御书房求见圣上。

      “陛下,这是日前兵部呈上北疆战场清扫所获之物,乃从镇北侯谢凛遗骸处寻得。据前线回禀,谢凛死时将此物紧攥在掌心,以致玉身虽经仔细清洗,血迹却已渗进肌理,不复当日莹润。”

      他顿了顿,双手奉上。

      “此物乃当年御赐,臣思忖,终归是皇家之物,还是呈还圣上妥当。”

      殿内余铜漏滴答作响,元帝未发一言,目光沉沉落在眼前的玉佩上,上面“忠”字依旧,只是无端透着几分苍凉。

      “昨夜吏部侍郎沈宴曾登门见臣,谈及青溪之事的破局之法,言明新任县丞人选迟迟难定。几番斟酌,臣倒想起一人 ——谢家二郎。 ”

      蔺枕言见元帝并未动怒,才继续说道。

      “谢昀曾在翰林院供职数年,于政务一道不算生疏,且昔年习得一身武艺,并非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当足以应对青溪事务。此次,谢家北疆之罪,他并未参与其间,不若暂免其死罪,让他前往青溪,戴罪立功?如此一来,既解青溪燃眉之急,也能彰显圣上仁德宽厚。”

      御座上静了许久。

      久到北风卷着寒意扑打窗棂,发出簌簌的声响,皇帝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

      “准吧。”

      蔺枕言俯身应下,而后悄然退出。

      殿门合上的刹那,隔绝了外间的所有声息,殿内只剩一片死寂。

      元帝抬手,从御案一角拿起那枚玉佩,指腹轻轻摩挲着上面渗血般的刻痕。

      良久,一声低叹悠悠漫过空寂的殿宇,带着几分怅惘。

      “谢凛啊谢凛……你为何执意不撤军,非要抗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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