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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京城诏狱 十月十五。 ...

  •   十月十五。

      京城,诏狱深处。

      谢昀蜷在狱中的干草堆上,囚衣破烂不堪,浑身血污凝结。

      牢中昏暗,他已经记不清自己来着多久。

      意识昏沉间,过往的碎片在脑海中纷乱闪现,搅得他头痛欲裂。

      忽而是十三岁那年。

      侯府书房外,谢昀听闻传唤,以为谢凛要送他去北疆,一身劲装未卸,便兴匆匆赶来。

      可听到的却是,让他去云岫书院求学,自此不得再踏足军中。

      他瞬间如遭雷击,满目的震惊,

      “父亲!您说什么?!”

      少年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敢置信,转而又上前两步,急切道:

      “是不是我做错了什么?我近日未曾懈怠。”

      谢凛端坐案前,面色沉凝。

      “此乃为父决定,你只需遵从便是。”

      他攥紧的双拳青筋暴起,指尖发颤,委屈与不甘尽数涌上。

      “您为何要让我弃弓马、入书院,去读那些酸腐诗文,学那无用的口舌之利?!”

      “父亲如此,可是因朝堂上的流言?您半生戎马,杀敌无数,为何到了儿子这里,竟要做这缩头避让之举!”

      “父亲难道不知?我自幼随兄长习武艺,研兵法,日夜勤练不辍,只为他日挥师,踏平北狄,固我大晋屏障,永绝边境忧患!”

      “狂妄!”

      谢凛猛地一拍桌案,案上的笔墨纸砚震得叮当作响。

      “你以为疆场是儿戏?以为朝堂如你演武场那般简单?少在此大言不惭!如此看来,这云岫书院,正好磨磨你的锐气、收收你的性子!”

      他喉间发紧,不再看谢昀,只语气冷冽道:

      “此事已定,莫要再辩!你且回院收拾,过几日便启程!”

      不待谢昀反驳,谢凛便已转过身去。

      谢昀气得眼眶发红,死死咬着唇,猛地转身冲了出去。

      厚重的房门“砰”地一声撞上,震得窗棂积雪簌簌落下。

      那时,谢昀也曾抵抗过,甚至想偷跑去北疆寻兄长。

      可谢凛派人看得极严,连他的贴身武卫都被调走。

      三日后更是将他绑了,塞进马车,朝京郊疾驰而去。

      忽而,又是十七岁。

      那天是正元节,谢昀已经两年未见过谢凛。

      书房之内,沉水香烟雾袅袅。

      谢凛坐在书案后,目光沉沉落在谢昀身上,思忖良久,才缓缓开口:

      “昀儿,近来在翰林院…… 可还好?”

      谢昀垂眸望着案上的战报,盯着北疆关隘,指尖缓缓摩挲着手上曾经骑射练枪习剑留下的旧茧,压下心底翻涌的郁气,淡声应道:

      “尚可。笔墨生涯,安稳度日,不负父亲所望。”

      谢凛眉头微蹙,眼底掠过一丝愠怒,又很快压下。

      “你年仅十七,未及弱冠,去年秋闱便能一举高中。我镇北侯府世代以武立身,沙场浴血建功,今有你金榜题名,光耀门楣,我谢氏一族,才算真正文武相济,不负先祖开国之功,百年忠烈荣光”

      “父亲慎言。”谢昀抬眸,清冷的目光直直撞向谢凛,带着几分讥诮。

      “镇北侯府立身之本,从来都是低调藏锋,父亲这般自诩文武双全不怕被人猜忌?与弄权文官为伍,谈何谢氏荣光。况且,父亲既觉得文武双全是光耀门楣,看重文途功名,当年又何苦执意披甲执戈,偏要走这沙场武路?”

      “放肆!”

      谢凛勃然大怒,豁然起身,指着他怒斥道:

      “你既知镇北侯府立身之本是低调藏锋,却私赴秋闱,高调夺探花!你明知帝王猜忌我谢家,你偏要去试探!圣上虽被迫钦点你功名,转头却将你置于翰林院闲职,是何用意,你当真看不明白!你这不是争意气,是拿全族性命逞能!”

      谢昀周身戾气骤然翻涌,眉宇间桀骜凝作冷怒,攥紧的双拳指节泛白,语气带着长久以来压抑的怒火与不甘。

      “那在父亲眼中,儿子就此做个毫无用处、任人拿捏的废人,才算保全家族?!”

      “父亲手握重兵,谢家世代忠烈,却任人摆布。儿子只知,武将立身,当守疆护民,而非俯首屈意、敛尽锋芒,在圣上的猜忌里步步退让,任朝堂宵小拿捏掣肘!”

      这样的争执不计其数,唯有十九岁那年,父兄要一同出征北疆那日,场面才稍有缓和。

      侯府书房的烛火摇曳,映着谢凛鬓角的霜白。他一身戎装,身姿挺拔,只是眉宇间藏着化不开的疲惫。

      大哥谢昭立在一旁,铠甲上的铜扣泛着冷光,神情肃穆。

      谢凛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是少有的温和。

      “昀儿,如今京城暗流涌动,侯府局势愈发不明朗,你在翰林院,切记谨言慎行,少掺和那些朝堂纷争,照顾好家中。”

      谢昀只是冷着脸,垂眸盯着脚下的青砖,指节无意识地攥紧,一语不发。

      谢凛似是看穿了他的心思,缓步走到他面前,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掌心的温度透过衣料传来,带着几分期许。

      “莫灰心,你虽此时困于京中,将来必定有你的一番作为。往后这侯府,说不定还要靠你。”

      记忆中父兄的背影渐次远去,融在廊下的暮色里。

      谢昀只觉心口疼得喘不过气。

      母亲曾屡屡劝他,莫要与父亲争执——每回二人争执不下、言语相激,谢凛的头疾便会旧疾复发,缠绵数日难愈,可他一如既往。

      直到数日前。

      他在翰林院的奏报和同僚间的闲谈中,隐隐察觉到不对劲——西北两地的粮草供应断断续续,西羌和北狄的动向也透着几分诡异。

      谢昀连夜提笔,写信提醒父兄多加提防,可墨迹未干,驿站的快马便踏破了翰林院的宁静,信使的嘶吼声穿透了夜色:

      “北疆失利!镇北侯、世子战死!”

      那一瞬间,手中的笔“哐当”一声掉在地上,墨液溅满了衣袖。

      他还没来得及从震惊中回过神,禁军的马蹄声便已响彻侯府的方向,刀剑的寒光刺破了暮色。

      他疯了似的往侯府赶,却只看到朱门被踹开,禁军如狼似虎地涌入,祖母听闻父兄死讯又遭抄家,一口气没上来直直栽倒在地,发髻散乱,面色惨白如纸。

      母亲抱着年幼的妹妹们缩在廊下,哭声撕心裂肺,却被禁军的呵斥声压得细碎。

      他想冲过去护住她们,自己却动弹不得。

      记忆如潮翻涌,谢昀的胸腔猛地剧烈起伏,喉间一阵腥甜涌上。

      牢房门口,一个侍从打扮的人被狱卒引着进来,目光冷淡地扫过蜷缩在草堆上的谢昀,旋即一言不发,转身离去。

      京城,蔺府。

      暮色如墨,漫过朱漆廊柱,浸得书房里的烛火更亮了几分。

      蔺枕言独坐案前,手捻黑白子自弈,落子声声,眸色沉如寒潭。

      侍从轻步走入,躬身禀道:

      “相爷。”侍从躬身踏入,声音压得极低,“朔州急报。谢凛违抗调令,携长子定远将军谢昭死守五日,两万北疆军……全军覆没。”

      蔺枕言指尖那枚黑子在半空顿了顿,终是悠悠落枰。

      “京中呢?”

      “谢昀与女眷已尽数入狱,府邸抄没,只待罪名拟定。”

      “违抗军令,战场失利。此等重罪,谢昀必将连坐,又岂会是寻常处决?”

      静坐半晌,蔺枕言抬手打开了自北疆传回的密信和檀木盒。

      盒内,是一枚染血玉佩。

      蔺枕言抬眸望向窗外夜色,目光晦暗不明。

      大晋以武立国,太祖皇帝凭麾下一众悍勇武将开疆定鼎,登极后倚重开国勋将镇四方、固社稷,谢氏赫然在列。

      往后百年岁月更迭,传至元帝一朝,国祚渐颓。

      蔺枕言入仕二十余载,历经两朝,位列文臣之首,最是知晓帝王心性。

      自古以来,帝王中常有多疑寡恩者,当朝统治者元帝,更是个中翘楚,深谙权术制衡之道,时常借文官之名,遏武将之势。

      九年前,元帝曾在朝会后召蔺枕言入宫。

      御书房内,元帝摩挲着掌中的玉佩,听不出喜怒。

      “连日来,朝臣皆言谢家二郎天赋卓绝,将帅之才远超同辈,将来必成大器,可有此事?”

      蔺枕言垂首立于殿内,恭谨应道:

      “回圣上,臣听闻谢家二郎自小随兄长在军中熏陶,骑射兵法无不精熟,虽年纪尚轻,却胸怀鸿鹄之志,日后自有一番作为。谢家人才辈出,想来是谢侯爷教导之故。”

      元帝未置可否,只将手中玉佩递给内侍。

      “既如此,便将此枚玉佩赐予他罢。你且亲自送去镇北侯府,言谢氏忠勇,谢凛治家严谨,教子有方,朕心甚慰。”

      蔺枕言正要躬身领命之时,又听元帝不疾不徐开口。

      “听闻谢家二郎年方十三,正是求学之际。习武固能安邦戍边,但文章礼仪亦不可废。你替朕问问谢凛,可愿让他家二郎入崇文馆,与京中勋贵子弟一同研学?”

      蔺枕言眸色微动,忙躬身接过内侍呈上的玉佩。

      “臣遵旨。”

      出了宫中,便径直往镇北侯府而去。

      当时,夜色已浓,只余数点寒星。

      侯府门房见是宰辅亲至,不敢耽搁,忙引着他往正厅落座,又即刻通报谢凛。

      不多时,谢凛一身常服赶来,目光掠过蔺枕言手边的锦盒。

      “蔺相深夜造访,不知有何要事?”

      “传圣上口谕,送一份恩赏。”

      锦盒开启,内里是一枚合璧玉佩,通体莹白温润,由两半相扣而成,正面皆浮雕瑞兽衔环纹,背面刻字,笔画遒劲,入玉三分,合则为“忠”,历来是帝王嘉奖忠臣、彰显圣眷之物。

      谢凛眸光微凝,却并未去接,只垂眸恭声道:

      “圣上隆恩,臣惶恐。不知圣上为何突然赐下这般贵重之物?”

      “侯爷谦虚了。”

      蔺枕言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语气闲适。

      “侯爷长子定远将军谢昭在边疆屡立战功,圣上近日又闻二郎谢昀年少有为,感念侯爷劳苦功高,故而特赐‘忠’字合璧玉佩。”

      在提及“忠”字时,他目光似不经意地扫过谢凛的神色。

      谢凛心中微沉,缓缓抬手,将锦盒合上,接过奉于胸前。

      “臣谢圣上隆恩,定当训诫诸子,恪守臣节,不负圣上倚重。”

      蔺枕言见谢凛接下玉佩,便放下茶盏,话锋一转。

      “此外,圣上赐佩之时,曾问侯二郎。言其年方十三,便有如此名声,实乃可塑之才。”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谢凛脸上。

      “圣上特意嘱咐老臣问一句,侯爷可愿让二郎入崇文馆深造?”

      谢凛闻言,垂在身侧的手倏然收紧,眸中闪过几分惊色,又随即敛去。

      “圣上谬赞,二郎年纪尚轻,弓马兵法不过刚习皮毛,京中那些赞誉,多是旁人吹捧,当不得真。圣上如此体恤犬子,臣感激不尽。只是……崇文馆乃斯文荟萃之所,研学规矩皆为砥砺品行、精进学识而设,二郎自小在军中长大,行事乖张,顽劣难驯,入馆只会搅扰学风、辱没斯文,反倒辜负了圣上的一片苦心。”

      蔺枕言手上动作微微一顿。

      “侯爷说笑了,二郎天赋朝野尽知。”

      他抬眸看向谢凛,目光浅淡却藏着几分深意。

      “侯爷舐犊情深,乃情理之中。只是圣上这份体恤,终究是为谢家长远计。自古以来勋贵之家,顺势而为,方能久安。圣上厚意,侯爷……可懂?”

      蔺枕言的话如重锤般落在谢凛心头,他垂眸沉默良久,终是开口。

      “二郎品行与崇文馆的规矩森严相差甚远,且其中勋贵子弟云集,若生冲突,恐有负圣恩。”

      谢凛脊背挺直,周身气场沉了几分。

      “京郊云岫书院,远隔尘嚣,学风清正。掌院泾川先生通经史、明义理,学识醇厚且品性端方。二郎心性尚需磨炼,不如让他去那修身养性,明达事理。”

      蔺枕言闻言,眸底闪过一丝讶异。

      云岫书院他倒是知晓,泾川先生学识渊博、声名远播,只是这位先生素来超然物外,不爱虚名,不涉足朝堂纷争,对门下弟子不强求学问,主张有教无类。

      谢凛选择让幼子入读此处,倒是颇出他意料。

      那日后不久,谢凛便雷厉风行,将谢昀直接送走。

      看着跟九年前别无二致的夜色,蔺枕言轻轻合上檀木盒,心底无声掠过一语 ——

      忠君奉国,守土护民,是谢家祖训,亦是其致命软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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