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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忠骨铸城 校场之上, ...

  •   校场之上,朔风卷着雪沫子打在甲胄上,叮当作响。

      不到两万名将士早已列成方阵,玄色战袍被风雪浸得半湿,却无一人挪动脚步,唯有手中长枪斜指苍穹,枪尖寒芒刺破漫天飞雪。

      马蹄踏碎阶前积雪,溅起的雪沫子落在谢凛父子的玄甲上,凝作细碎霜花。

      二人并肩踏上校场高台,玄甲映着漫天风雪,周身凛冽杀气如寒刃出鞘,沉沉目光扫过台下将士时,连呼啸的朔风都似顿了几分。

      谢凛抬手按在腰间佩剑剑柄上,指腹抵着微凉的剑鞘,朗声道:“北狄五万铁骑压境,京中诏令急催我驰援甘州。可诸位须知,我等一撤,朔州无防,城中老幼妇孺,必遭铁骑践踏屠戮!”

      他话音稍顿,目光扫过每一张凝着坚毅的脸庞,语气掷地有声:“我北疆儿郎,生来便以守土护民为己任!今日我谢凛决意抗旨守城,逆天而行 —— 若有不愿同往者,可即刻转身离去,我谢凛绝不追责!”

      高台之下鸦雀无声,唯有风雪卷过甲胄的轻响。

      谢凛握紧剑柄,与身侧按枪伫立的谢昭对视一眼,声音陡然拔高,穿透呼啸朔风,落入每位将士耳中:“若愿随我死守朔州,我谢氏父子,誓与诸君同生共死,血战到底!”

      “誓死追随侯爷!”

      “死守朔州!”

      “守土护民!”

      两万将士齐声呐喊,声音震彻云霄,盖过了风雪的呼啸,盖过了城下北狄的嘶吼。

      他们举起手中的刀枪,寒光映着一张张决绝的脸。

      延和十八年,九月初三。

      朔州之战,在风雪中拉开了序幕。

      北狄五万铁骑压境,旌旗蔽日,主帅拓跋烈亲至阵前擂鼓,声震四野,誓要踏平朔州城。

      谢家两万守军谨遵谢凛将令,死守不出,凭坚城御敌。箭矢密如飞蝗射退攀城敌兵,滚木礌石轮番砸下,热油沸水浇向云梯,城头将士各司其职,硬生生将北狄的首轮猛攻挡在城下。

      城墙下的尸体日渐堆叠,谢家守军的玄甲与北狄兵的皮裘混作一团,残肢断臂裹着雪块,被往来马蹄反复碾轧,城头积雪初被鲜血浸透,冻成暗褐色冰碴,踩上去滑腻刺骨。

      此后十余日,北狄日日轮番攻城,却始终难越朔州城头半步。

      城墙上的谢家守军倒下一批又一批,城防物资也日渐见底,连修补盾墙的木料、加固城垛的夯土,都已搜罗殆尽,将士们只能拆了城中民房的木梁、搬来街边石墩,勉强支撑城防。

      九月十八日,谢家已坚守十五日。

      朔州城的守御,终于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

      城防用品悉数用尽,再无箭矢可射,再无礌石可砸,北狄士兵借着连日攻城的缺口,终于攀上城头。

      谢家将士别无退路,提刀与敌兵近身肉搏,刀卷了刃便换匕首,匕首断了便徒手相搏,城头的厮杀从兵刃相交变成赤手空拳的缠斗,血雾漫过城垛,染透了漫天风雪。

      也是这一日,城外风雪里骤然传来急促马蹄声,副将云骁率领护送百姓的一千将士折返,城头上将士望见熟悉的旗号,眼中骤然燃起微光。

      “主帅!少将军!我等护百姓安抵戍寨,特回来助战!”

      一千将士齐声高呼,声震云霄。

      “愿与主帅共生死!”

      谢凛眸中燃着烈烈火光,抬手振臂,沙哑却铿锵。

      “好!同守朔州!”

      彼时谢昭刚带人从东城墙驰援西城墙,一身玄甲布满裂痕,凝着黑红血痂,左臂缠着的布条早被血浸透冻得硬邦邦,脊背却依旧挺直。

      他走到谢凛身侧,沉声道:

      “父亲,东墙暂稳,只是将士伤亡惨重,城中连金疮药都快没了。”

      谢凛目光在他身上一扫,眉头微蹙。

      “可有重伤?”

      谢昭摇头,嗓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父亲放心,皆是皮肉伤,不妨事。这几日血战,我方折损过半,北狄那边应也伤亡不少。”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难掩的迟疑。

      “父亲,朔州军情急报早已连发数封,援军……可会来?”

      谢凛闻言,垂眸沉默。

      谢家两万将士死守朔州,本就是抗旨之举。

      如今朝廷调令悖谬,前后军情虚实难辨,遣出的信使又尽数一去不返。

      种种迹象摆在眼前,他如何还能不明白——从一开始,便无援军可待,亦无生路可退。

      谢凛过了好久缓缓颔首,声音沙哑如碾过砂石。

      “昭儿,没有援军。”

      随即,目光重新投向城外北狄营地的点点篝火。

      “北狄此次派出皆是精锐,虽损伤惨重,但主力尚存。我们如今拢共只余五千残兵,接下来定是一场不死不休的恶战。”
      此时,北狄主将营帐中。

      左贤王拓跋烈转过身,狠狠将密信掼在地上,破口大骂。

      “大晋朝中传来消息不是说,朔州谢家兵力空虚,且京中撤军令已到,拿下此地本是囊中之物?如今守军这般悍不畏死,谢家父子更是亲守城楼。半月已过,城门未破,我军反倒折损两万余众!”

      拓跋烈目光扫过帐内垂首将领,怒喝:“平日里自诩北狄勇士,竟连谢家轻骑都敌不过,一群废物!”

      帐内死寂,亲兵们大气不敢喘。

      拓跋烈喘着粗气,来回踱了许久,忽然转头到向那密信,似明白了什么,一脚踩上去,眼底戾气翻涌。

      “汉人满肚子弯弯绕,竟敢把阴谋诡计耍到我头上!”

      他攥紧拳头,骨节咯咯作响,望向西南方,语气狠戾。

      “敢诓我,定要他们付出血的代价!”

      他猛地转头,目光如刀,扫过帐中众人。

      “再攻不下朔州,尔等,提头来见!”

      次日拂晓,北狄的号角声刺破风雪,拓跋烈率三万部众猛攻。

      巨石如暴雨倾砸城楼,夯土簌簌剥落,云梯上北狄士兵踩着同伴的尸体源源不断往上攀爬,鲜血混着雪水顺着城垛往下淌,满目都是刺眼的红。

      北疆军和北狄兵一个接一个倒下,尸骸堆满了城头,堵住了城门,血腥味呛得人几乎喘不过气。

      这场厮杀从拂晓持续了五日,日光西斜时,风雪都被染成血色。

      北疆军两万轻骑几乎折损殆尽,城头能站着的不过数百人,连抬手的力气都快没了。

      谢凛拄着长剑半跪城头,玄甲千疮百孔,肩上、肋下各插着一支断矛,鲜血浸透衣甲,早已辨不出颜色。他想抬手抹去脸上血污,却发现手臂早已麻木,五指僵硬蜷缩不拢,那柄跟随数十年的长剑,此刻重逾千斤,再也提不起来。

      寒风卷着雪沫子灌进伤口,刺骨的疼,可他连皱眉的力气都没了。

      视线渐渐模糊,耳边厮杀声越来越远,他艰难地抬眼,四处搜寻,终于在不远处找到了正与数名北狄将领厮杀的谢昭。

      他意识一点点沉下去,又想起了留在京中的谢昀。

      那是他亦引以为傲的嫡次子。

      当年,接得帝王警示,他彻夜未眠,终究是狠下心肠,断其羽翼,只望护他一时安稳。

      可今日过后,谢家便是谋逆重罪,巍巍皇权之下,谢昀孤身一人,如何抗过满朝文武的清算?

      他巍巍抬手,死死攥住怀中玉佩,温热的鲜血汩汩涌出,将玉面上镌刻的 “忠” 字浸染得模糊难辨。

      眼角划过一行清泪,混着脸上的血污蜿蜒而下,意识涣散的最后一刻,他在心底无声喟叹:

      此生,不愧百姓,不愧皇天,唯负家人。

      他的头缓缓歪向京城的方向,再也没了声息。

      谢昭余光瞥见父亲那抹玄色身影重重砸在雪地里的瞬间,瞳孔骤然紧缩。

      “父亲 ——!”

      他目眦欲裂,嘶吼声震得耳膜生疼,银枪猛地横扫,将身前两名北狄士兵挑飞出去,枪尖的血珠溅在雪地上,灼出点点红梅。

      他疯了似的朝谢凛的方向冲去,脚下的积雪被踩得咯吱作响,可北狄的士兵像潮水般涌来,刀光剑影将他死死困住。

      他的银枪早已卷了刃,手臂上添了数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胸口的伤鲜血顺着玄甲汩汩往下淌。

      在离谢凛不过三丈之遥时,一支冷箭破空而来,精准地刺穿了他的肩胛。

      紧接着,两把弯刀同时劈中他的后腰。

      谢昭闷哼一声,身形狠狠一晃,握着银枪的手缓缓垂下,枪尖 “哐当” 一声砸在冰面上。

      他艰难地抬眼,望向父亲倒下的方向,风雪卷着父亲的玄甲衣角,似在向他招手。

      嘴角不断溢出殷红的血沫,视线渐渐模糊,眼前是京中侯府众人的身影,有祖母、母亲、夫人、二弟……

      九月廿三。

      朔州,终究还是破了。

      所幸,百姓皆已转移。

      而北狄亦付出惨痛代价,五万主力仅剩万余残兵,再无南下之力。

      翌日,周显率部抵达朔州,趁北狄疲敝之际,挥师掩杀,顺势追击。

      北狄猝不及防,顿时溃不成军,折损殆尽。

      最终,唯有主帅拓跋烈率数百亲卫拼死突围,狼狈奔逃,遁回北狄腹地深处。

      这一日,风雪依旧,漫过了城楼血迹,覆盖了将士尸骸,也埋藏了谢家清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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