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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霜锋待战 两个月前。 ...

  •   两个月前。

      延和十八年九月。

      北疆早已没了秋意。

      鹅毛大雪簌簌落下,将朔州的夯土城墙染成一片惨白,寒风卷着雪粒,刮过军营的旌旗,发出呜咽般的嘶吼。

      中军帐内,炭火烧得正旺,却驱不散帐中弥漫的寒意。

      谢凛一身玄色软甲未卸,肩甲上还留着前几日巡城时蹭到的泥痕。

      他指尖捏着一封刚送达的急递军令,明黄的封皮被雪水打湿了边角,是元帝亲笔诏令:

      甘州北狄来犯,边烽告警。

      命镇北侯谢凛,亲率北疆军主力星夜驰援,不得稽迟。

      抗命者,以军法论,罪连族属。

      钦此。

      “父亲。”

      谢昭刚从城楼上巡防回来,脸颊冻得通红,语气里满是疑虑。

      “甘州乃河西重镇,屯粮驻兵五万,守备森严。北狄素不敢大举来犯,怎会突然告急?”

      谢凛没有抬头,指腹摩挲着军令上“不得稽迟”四个字。

      他征战三十余年,北疆与河西虽接壤,却分属不同防区,北狄活动范围从不及甘州腹地,更遑论让一座重镇陷入急调驰援的境地。

      更蹊跷的是,这封军令走的是八百里加急,却只字未提甘州具体战况,亦未安排朔州防务。

      谢凛捏着那份调令,眉头紧锁成了一团化不开的墨。

      他大步走到悬挂在墙上的边地布防图前,循着图上的山川驿道划过——朔州与甘州之间的凉州地界,赫然标着“周显,榆谷屯田护军,兵三万”。

      自文帝开国,大晋便设屯田护军一职,直属兵部屯田司,专司粮草监守、屯田民夫护卫之责,兼以协防周边关隘。

      他的指尖在周显部的位置顿住,眸色沉沉。

      从朔州调主力驰援甘州,快马加鞭需十二日。

      从凉州到甘州,即便是步兵轻骑也只需八日。

      谢凛正沉思间,帐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名斥候掀帘而入,雪水顺着他的发梢滴落,语气急促:

      “主帅,北狄大军压境!城外十里处,黑压压一片,怕是……怕是有五万之众,还带着攻城重械,来势汹汹!”

      “五万?!”

      帐中几名副将同时出声,皆为震惊。

      谢凛与谢昭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

      北狄主力向来只在冬末春初南下,如今九月刚至,竟倾巢而出,直奔朔州而来。

      父子二人快步登上城楼,寒风裹挟着雪粒打在脸上,如刀割一般。

      极目远眺,城外旷野之上,北狄铁骑列成密不透风的方阵,玄色旌旗在风雪里猎猎翻卷。马蹄踏碎残雪,隆隆声震得大地隐隐发颤。

      阵前云梯森然林立,霹雳车依次排开,寒铁刃锋映着雪光,透出凛冽杀气。

      “是北狄主力。”

      谢昭的声音发紧,握着剑柄的手青筋暴起。

      朔州虽属关隘,却远非战略要地,往年北狄即便南下,也从未在此处投入过如此多的兵力。

      此番他二人前来,本也只是循例巡防,点检城防、整饬戍卒。

      谢凛望着城下乌泱泱的敌军,又转头望向城内。

      听闻城外马蹄和号角声,街巷间已浮起些许慌乱。

      城内拢共八千余口人,多是农户与流民,因此地谢家为镇守,尚算安稳,便拖家带口来此。

      此刻户户闭门,偶有孩童啼哭被风卷过,又被慌忙捂住,街巷空荡,几声犬吠更衬得这城岌岌可危。

      “父亲,此间定有阴谋。” 谢昭攥紧了腰间的佩剑,眉头紧锁沉声道,“撤军调令刚到不久,北狄便大举来犯,怎会如此巧合?”

      抚上腰侧悬着的 “忠” 字玉佩,他转头看向谢昭,目光沉沉:“昭儿,依你看,我们撤军之后,这八千百姓,能活下来多少?”

      谢昭浑身一震,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北狄嗜杀,所过之处寸草不生,朔州无兵驻守,百姓只会沦为刀下亡魂。更严重的是,若是放五万敌军毫无屏障穿过朔州,附近多座城池必然遭殃。

      “那昭儿可知,城中百姓此刻虽乱,却为何不曾四散奔逃?”

      谢昭闻言一怔,目光掠过城下狼烟,落向城内紧闭的柴门,旋即垂首默然。

      他如何不知?

      谢家镇守北疆已逾百年,自先祖立业,便从无弃城而遁的先例。

      纵是到了山穷水尽的绝境,也必是先遣百姓撤离,将士断后死战,守到最后一兵一卒。

      谢凛抬眸望向城外,喉间滚过一声低叹。

      “昭儿,这并非阴谋,而是阳谋。”

      “我们若遵旨撤离,城中百姓必遭屠戮;纵然驰援甘州是奉了圣命,也免不了落个护城不力的罪名。况且谢氏百年戍边的清誉,岂非要断送在你我父子手中?”

      他顿了顿,指节泛白,转头看向谢昭,眼底是难掩的沉痛。

      “可若是死守此城,拒不撤兵,那便是抗旨不遵,视同谋逆的滔天大罪。谢家祖训‘忠君奉国,守土护民’,昭儿,你说为父,该如何选?”

      谢昭望着父亲坚毅的侧脸,那轮廓在暮色与狼烟里刻出几分凛然风骨,他心头一热,旋即单膝跪地,脊背挺得笔直,沉声道:

      “孩儿明白了。”

      他突然想起什么,眉头一蹙。

      “那甘州怎么办?万一真有急情……”

      谢凛眸色沉了沉,沉默片刻方道:

      “你即刻拟一道边镇协防急牒,派人快马加鞭送往榆谷周显处,着他速率屯田护军驰援。”

      “周显?” 谢昭眉头皱得更紧,“父亲,此人不可信!”

      谢凛缓缓颔首,指尖摩挲着腰侧的玉佩,声音里带着几分无奈。

      “此人确实不可信。但他毕竟是圣上亲封的屯田护军使,当也不敢在这等军国要事上推诿懈怠。”

      “况且,甘州乃河西重镇,城高壁厚,易守难攻。北狄主力八万,如今五万在朔州,若军情属实,那围困甘州兵力当最多三万有余,周显麾下的屯田护军,虽无重甲铁骑之锐,却最擅坚城固守之术。更遑论其驻军离甘州路程更近,这般调遣,足以解甘州之急。”

      谢凛话音落定,谢昭不再犹疑,拱手领命而去。

      营帐内,谢昭将边镇协防急牒钤印密封后交予亲兵。

      “星夜送榆谷周显大营,亲手交他,全速赶路,不得有误。”

      亲兵领命,即刻策马离去。

      帐内只剩谢昭,他凝眉思忖片刻,扬声唤人。

      “传楚南入帐。”

      待楚南躬身进帐,谢昭沉声道:

      “你速跟上先前送信的亲兵,暗中随行,待急牒送抵,紧盯周显动静。”

      楚南跟随谢昭多年,此时见他神色郑重,心底浮起一丝不安。

      “若是周显有异呢?”

      “若见他有丝毫异动,”谢昭拍了拍他肩膀,“便不必回程,即刻潜往归田坞,找时机将朔州实情报与二公子,切记隐蔽,不可暴露。

      楚南眼眶一热,心知谢昭所言代表什么,却也只得抱拳领命。

      “末将遵令!世子保重!”

      随即便转身退出,提马追向夜色深处。

      一个时辰后,谢昭掀帘入帐,单膝跪地沉声回禀:

      “父亲,百姓已由一千将士护送从西城转移,沿途设卡接应;余下将士在校场集结完毕,甲胄齐备,只候军令。”

      谢凛闻言,抬手示意谢昭起身,自己则缓步踱至案前,目光落在舆图上京城所在的方位。

      “昭儿,” 他顿了顿,声音里漫开几分怅然,“为父今日抗旨死守,谢家上下必受牵连。他日昀儿知晓,会怪我吗?”

      谢昭浑身一震,喉间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竟一时语塞。

      他想起京中那个素日里沉静锐利的二弟,目光不觉飘向窗外,漫天飞雪卷着寒意扑在窗棂上,思绪陡然飘回了十年前。

      延和八年,暮春。

      谢昭授封定远将军,奉旨远赴北疆。

      城门口风雨轻扬,谢昀一身劲装,攥着兄长的佩剑不肯放,执意要随兄长一起出征。

      谢昭蹲下身,亲手解下佩剑,郑重系在谢昀腰侧,沉声道:“此番北上出征,乃边关战事正急。你留京万事当心,读书习文也罢,勤练弓马也好,样样都不可懈怠荒废。”

      当时谢昀年仅十二岁,眼角发红,只攥着剑狠狠点头。

      不过一年光景,谢昭在北疆沙场捷报频传、屡建奇功,声威更盛。

      而谢昀,于兵法谋略上融会贯通,骑射枪法亦日臻精进,锋芒隐隐,竟有赶超当年其兄之势,引满朝侧目。

      没过多久,谢氏一门父子骁勇,北疆将士尽皆归心,乃是大晋砥柱的言论,便悄然在京中传开。

      元帝起初亲授谢昭兵权,原是北狄来势汹汹,需倚重谢家平底边关,孰料谢氏军功日盛、威名愈炽,谢昀又年少崭露将帅锋芒,俨然是谢家再出的少年将星。

      一时间朝堂文臣忌惮不已,弹劾奏章纷至沓来,皆言谢家父子拥兵过重,必成国患。

      没过多久,谢凛便将谢昀强送至京郊云岫书院,严令其此后不得再踏入军营半步。

      也是自那时起,谢昀便困于京中樊笼,与父亲之间的隔阂日渐深,这许多年下来,父子二人竟从未好好说过话。

      谢昭望着父亲鬓角的白霜,那是常年驻守北疆被风雪所催,眼眶骤然泛红,滚烫的泪意直往上涌。

      他用力摇头,声音笃定,喉头微哽:“不会。二弟虽性情执拗,心中却素来敬重父亲,更从未忘却谢氏家训。父亲护的是朔州百姓,守的是北疆河山,他日知晓,只会以父亲为荣。”

      谢凛闻言,眸底的沉凝化开些许,抬手拍了拍谢昭的肩膀,欣慰的笑意漫上眼角,染着泪光。

      “可是,昭儿,” 他语气轻缓,却重逾千斤,“为父护了满城百姓,却唯独没有护你,你心里……可怨我?”

      谢昭猛地抬头,眼底热泪夺眶而出,顺着脸颊滚落。

      “父亲何出此言?此次本是寻常巡防,城内仅有两万亲骑,城外却屯着五万北狄重兵。这般兵力悬殊,本就是九死一生之局。若孩儿此时分兵他往,于守城无半分裨益,反倒徒增破绽。”

      “更何况隆冬时节,天寒地冻,百姓转移本就迟缓。唯有我父子二人同守城头,稳住军心,震慑北狄,方能为百姓撤离多争几分生机!”

      言罢,他凝望着父亲,语气里添了几分滚烫赤诚。

      “况且,孩儿先是北疆的将士,再是父亲的儿子!谢氏祖训,字字铭心,莫敢或忘!今日能与父亲同仇敌忾,共御北狄,纵使战死沙场,马革裹尸,亦是孩儿之荣幸!”

      他抬手拭去眼角残泪,脸上漾起年轻将领独有的明亮笑意。

      “若二弟他日知晓,怕还要置气,这可是他求之不得的荣耀。”

      这话落时,帐外风雪似又紧了几分,吹动帘角簌簌作响。

      谢昭望着父亲鬓边霜白,心头忽然漫过一阵酸涩。

      早些年,他对于谢凛对皇权处处退让的做法,也曾颇为不解。

      直到延和十三年正元节,他亲眼见十七岁的谢昀在书房里,与父亲再度争执,不欢而散。

      待谢昀负气离去,书房内只剩父子二人相对而立,烛火将身影拉得颀长。他沉默片刻,终是躬身垂首,沉声道:

      “儿子心中积疑,始终未明,望父亲解惑。二弟身负经天纬地的将帅之才,当年演武场上一鸣惊人,本当策马疆场、镇守河山。可是您却不顾他意愿,执意送他习文读书,生生断了他的武将之路。我谢家手握北疆重兵,麾下将士一心归服,何至于如此步步隐忍,处处退让?”

      当时谢凛面容疲惫,写满了怆然和无力,过了好久才缓缓开口:“昭儿,亲手葬送昀儿前程,为父何尝不痛心,不遗憾?”

      “非是为父退让,实乃皇权之下,不得已而为之。我谢氏世代镇北,侯府一举一动皆系北疆,若因府中事引得朝局动荡,边关必生变数,届时生灵涂炭。我等武人,死不足惜,可北疆万千百姓何辜?”

      自那以后,谢昭才真正勘破父亲隐忍背后的深意。

      他的步步退让,从来不是愚忠皇权,而是以一己之隐忍,护边关安宁、守百姓周全,也是那时,他才真正读懂谢氏祖训里 “守土护民” 四字,沉甸甸的分量。

      “好!好!”

      谢凛声音微哽,重重拍了拍谢昭的后背,父子四目相对,眼底泪光闪动,更有决绝的火光。

      帐外风雪呼啸,谢凛转身出帐,握紧腰间长剑,剑穗在寒风中猎猎作响。

      他声沉如钟,威严喝道:“走!随为父整军,迎敌!”

      谢昭重重点头,擦干眼角残泪,握紧手中银枪,大步跟上父亲的脚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霜锋待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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