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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初入青溪 腊月上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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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上旬,寒风裹着湿冷的雨丝,掠过青溪县灰色的城墙。
此地山高林密,路面被雨水浸得发亮,蜿蜒向巷陌深处。
两侧木屋低矮斑驳,檐角水声滴答,偶有几声鸦啼划破沉寂。
一辆普通的马车,碾过青溪县郊的薄雪土路,车轱辘压出两道深浅不一的辙印,最终停在了县城东门外。
城门处的兵卒比往日多了两倍,个个面色烦躁,手里的水火棍杵得咚咚响,对进出百姓盘查得格外严苛。
偶有行人路过,都是低着头快步走,原本想交头接耳两句,瞥见兵卒的目光便立刻噤声,空气中飘着一股压抑的沉闷。
“公子,姑娘,我们到了。”时安低声道。
车帘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掀开,谢昀探身出来,凛冽的寒风霎时灌进领口,忍不住低咳两声。
他从袖中取出朝廷勘合与调任文书,递向值守兵卒。
兵卒原本满脸不耐烦,待瞥见文书上烫金的吏部官印与“新任青溪县丞”字样,神色微变,忙不迭地躬身行礼,验毕文书便侧身让开道路,连一句多余的话都不敢问。
谢昀颔首示意,径直入城。
沅蘅依旧是一身布衣,素净的脸上未施粉黛,唯有一双眼睛清亮如溪。
瞧见谢昀鬓角的冷汗,有些担忧道:“二哥,可是路上颠簸,牵动了伤口?”
谢昀摇头,声音带着几分沙哑:“不妨事。”
县城内街道不算狭窄,两旁商铺却大多半掩着门,偶有几家开着,也只是摆着些零星杂货。
掌柜坐在柜台后,满脸愁容,全然没了做生意的心思。
偶有衙役提着鞭子走过,百姓们纷纷避让,眉眼间尽是惧意。
三人循着路人指引,穿过两条街巷,便到了县衙。
马车停下,谢昀扶着车辕缓步走下马车,身着一袭素色长衫,外罩一件半旧的玄色毡斗篷。
经过一个多月的调理,他的气色好了许多,但一路风尘与伤病,让他眉宇间带着挥之不去的沉邃。
他回身看向马车,沅蘅正掀帘下来。
谢昀理了理身上的素色长衫,对沅蘅与时安道:“我先去县衙交割文书,你们在此寻个避风处等候。”
话音落,便转身迈步离开。
风雨中,他的背影在显得格外挺拔,却又透着几分孤峭。
沅蘅望着他消失在县衙朱红的大门后,吩咐时安去寻个茶馆歇脚,顺便打听些青溪县的近况。
茶馆里人声嘈杂,多是些面黄肌瘦的农户,聚在一起低声说着什么。
沅蘅挑了个角落坐下,隐约听见“捕蛇”“赋税”“县丞”几个字眼,众人脸上皆是惧色,提及前任县丞之死,更是噤若寒蝉,匆匆岔开了话头。
沅蘅心头微动,默默将这些记在心里。
县衙内门房见谢昀气度不凡,又瞧着他手中攥着文书,不敢怠慢,连忙迎上前:“敢问您是?”
谢昀递过文书,
“新任县丞谢昀,前来赴任。”
门房验看后,忙躬身道:“大人恕罪,小人这就引您入内!”
说罢,便快步引着谢昀穿过穿堂,直入二堂,扬声通报:“新任青溪县丞谢昀,到——”
堂内的嘈杂声霎时静了几分。
谢昀抬步迈入,只见正堂上坐着一个身着八品官服的中年男子,面容富态,眉眼间带着几分疲惫,却又藏着一丝精明,正是青溪县令李秉谦。
他身旁的案牍堆得老高,最上头一本摊开的,正是《青溪县蛇贡督办册》,旁边搁着的朱笔,笔尖凝着墨,显然方才正对着册子发愁。
厢房里还传来师爷与吏员的争吵声,隐约能听到“捕蛇人手”“徭役征派”的字眼。
李秉谦听到通报,指尖的册子顿了顿,却没立刻抬头,直到谢昀的靴子踏在堂下青砖上的声响落定,与他见过礼后,才缓缓抬眼,脸上堆起一团和气的笑意。
“谢县丞一路辛苦!吏部文书上个月便到了,本官日日翻看,就盼着你早日到任。”
说罢,他搁下茶盏,起身绕过案几,目光转向身侧案头那摞足有半尺高的卷宗,手掌虚虚一按,方才重重叹了口气。
“谢县丞一路风尘仆仆,本该让你先歇上几日,好生缓一缓。”
随后,随手拿起一册文书,声音里满是无奈,“可如今实在是火烧眉毛,耽搁不得 ——州府催文三日一封,逼得紧呐!前县丞骤然殒命,总得有个明明白白的说法,好给上面一个交代。”
他回身,目光在谢昀脸上停了停。
谢昀并未接话,只静静站着。
李秉谦也不恼,自顾自续道:
“还有那明年的蛇贡,更是半分差错都出不得。前县丞在时,本就因徭役之事闹得民怨沸腾,如今他人没了,采捕的章程乱成一团,农户们闻蛇色变,纷纷逃亡。若不尽快理清头绪,明年十月底的贡期一到,”
他声音低下去,眉心蹙起,“交不上足额的玄鳞蛇胆,怕是连你我都要落个‘贻误贡品’的罪名啊!”
谢昀刚要开口,李秉谦已经从案上取过笔墨,笔尖的墨已经凝了,他却浑不在意,在谢昀的勘合上草草批了。
“本官守着这青溪,统管一县政务,钱粮赋税、刑狱治安,桩桩件件缠身,实在是分身乏术,过得日日如履薄冰。”
李秉谦缓了缓语气,拉着谢昀推心置腹,“如今你来,可算是解了本官的燃眉之急。这青溪的蛇贡,满城百姓的性命,可就全仰仗谢县丞力挽狂澜!”
他把勘合塞回谢昀手里,又唤来师爷,
“谢县丞初来乍到,你须得将原县丞督办的旧档、历年蛇贡的账册,一一细说分明,万不可有半分敷衍!”
师爷闻言,连忙躬身应下。
“大人放心,属下省得。谢县丞有任何差遣,只管吩咐便是。”
谢昀将二人神色尽收眼底。
这两人一唱一和,倒是配合得周全,三言两语间,便将那桩棘手的县丞死因和蛇贡差事,轻飘飘地尽数推到了自己身上。
满室短暂沉寂,他才淡淡应道:
“既如此,便叨扰二位。”
李秉谦闻言,脸上的笑意顿时真切了几分。
“早就听闻谢县丞有经世之才,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接着,又体恤道:“谢县丞放心,但凡县衙能给的支持,本官定然不会吝啬。王县丞留下的那几个吏员,都还在衙署当值,你若要用,只管调遣。”
谢昀颔首应下,又与二人略作寒暄,便拱手告辞,言明先回住处安顿,待明日再来衙署当值。
李秉谦看谢昀离去后,自己则转身回到案前,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地啜了一口。
他咂摸咂摸滋味,看向一旁的师爷,唇角噙着笑意:“今日这茶,喝着竟比往日香了几分。”
师爷连忙躬身赔笑:“还是大人高明。”
出了县衙,朔风依旧凛冽。
谢昀抬头望向灰蒙蒙的天,雨丝落了一脸,凉意袭人。
他拢了拢斗篷,转身朝着东门的方向走去,肩头的伤处隐隐作痛,心中却是一片清明
这青溪县丞,哪是什么官职,分明是个烫手的山芋。
沅蘅与时安早已候在衙门外的老槐树下,见谢昀出来,连忙快步迎了上去。
谢昀立住脚步,目光在她面上淡淡一掠,又很快移开,声音沉缓,听不出太多情绪。
“阿宁,眼下已到青溪。一路多谢照拂,你们明日便回吧。”
沅蘅的手微微一顿,下意识攥紧了腰间的药囊,抬头看向他。
是了,原本说的便是护送他到青溪,眼下她确实该走了。
她轻轻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二哥。”
谢昀听她这声 “二哥”,喉结无声地滚了滚,垂眸盯着脚下坑洼的地面,心头像是被什么轻轻硌了一下。
这一个多月,谢昀说不清楚对眼前这个姑娘是什么感情。
或许是他太落魄了,一连串的变故磨掉了他的锋芒,才会在有人相伴时,贪恋那一点难得的温暖;又或许是他从未动过心,根本不清楚喜欢究竟是什么模样。
他们时隔五年再见,起初他确实是将她当妹妹的,她也一直规规矩矩唤他 “二哥”。
可他真的还是她的二哥么?
他抬眼,余光瞥见她鬓边沾着的雨丝,心底发沉。
青溪蛇贡背后杀机四伏,这潭浑水深浅难测,更遑论他还背负着谢氏血海深仇,步步皆是险境。
她本该提着药箱,济世救人,看遍世间风景。
他岂能拖着她,一起卷入这腥风血雨之中?
这些念头翻涌在心头,他张了张嘴,想说归途漫漫,凡事当心;想说一路顺遂,余生安宁……
最终,喉间几番辗转,只挤出一句。
“我送你们。”
檐角的雨珠砸在青石板上,淅淅沥沥下了整整一夜。
翌日,天色微明,城门口的风裹挟着雨丝,刮得人脸颊生疼。
谢昀立在城门下,看着沅蘅与时安上了马车。
车帘放下的那一刻,他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腰间那枚荷包,被寒风拂得轻轻晃动。
“二哥,保重。”
沅蘅的声音从车帘后飘出来,轻得像一阵风,尾音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
马车轱辘转动,缓缓向北驶去。
他望着那道渐行渐远的车影,一动不动地站了许久,待晨风吹散最后一丝车辙的痕迹,才慢慢转过身,步履沉重地走向县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