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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抽丝剥茧 谢昀跟着师 ...

  •   谢昀跟着师爷踏进县衙值房时,檐角的铜铃被风拂过,叮当作响,声音落进砖缝的枯草里,漾开几分清寂。

      他一身青色官服,衣角沾了些泥泞,却丝毫不显狼狈。

      值房靠窗的案几上,摞着半人高的卷宗,蒙着薄尘,显是久未有人正经翻动。

      师爷弓着腰,将卷宗分门别类,一一指与他看。

      “谢县丞,这三摞是历年蛇贡的账册,从采捕保数、蛇胆数目到上缴核验,一应俱全。”

      “这几本是青溪的地籍与户册,标注着两乡四里、七保的徭役摊派明细。”

      “最边上这薄册,便是前县丞的验尸格目,还有州府发来的催查文书。”

      谢昀颔首,先拣了地籍与户册。

      指尖拂过泛黄的纸页,触感粗粝。

      他略一挑眉,竹纸韧度差,吸墨快,原是乡间用来包草药、记流水常用,被用来做县衙正式文书倒是少见。

      册页上“徭役摊派”一栏,字迹工整。

      南山一带属南山乡仁风里,统管三保,竟承担全县九成捕蛇徭役;其余四保地处平野,备注着“纳钱免役”。

      谢昀的目光,却轻轻落在了最后四个字上。

      他在翰林院待了五年,日日与天下各州府的文书卷宗打交道。

      这四个字乍看与旁的字迹并无不同,细辨之下墨色却淡了一分,许是后来添补时,怕新墨太亮与旧迹相悖,刻意调得淡了些。

      再翻到去年的蛇贡账册,入库数目与损耗记录写得滴水不漏,三成损耗的标注旁,甚至还盖着县丞与户房司吏的朱印。

      谢昀取过一旁的空白纸,对着光线细细比对——七保保正的签名,看似各具笔锋,可他将纸覆在上面描了一遍,竟发现七个签名的起笔角度,如出一辙。

      这分明是一人代笔,而后用细砂磨去了纸面上的重叠痕迹,再填了不同的墨色,做得算是天衣无缝。

      两厢对比,发现今年的蛇贡账目,比往年多了一笔“额外征缴”的记录,却未注明征缴缘由和去向。而转运批文的印鉴,比正品略浅,字体也带着几分僵硬。

      “往年采捕,皆是张启元出面督办?”他忽然开口,声音淡得像窗外的雨,眼底无半分波澜。

      师爷愣了愣,忙躬身回道:“是,张员外在青溪素有威望,仁风里三保的保正,与他皆是世交,农户们也信他。”

      谢昀没再追问,只将户册搁在一旁,又拿起那本验尸格目,此乃仵作陈老所记,上书前县丞死因——

      “暴民围殴,伤及脏腑,不治身亡”。

      捻过纸角,一片干爽发硬的浆糊痕迹硌得指腹微微发疼。他垂眸看向落款 —— 九月廿三,正是前县丞出事的当日,旁注着 “秋阳炽烈,仓促勘验”。

      眉心微蹙,他抬眼看向侍立一旁的师爷,吩咐道:“取去年九月的晴雨录来。”

      师爷有些意外,却不敢违逆,转身去了文书房。

      片刻后,一卷泛黄的晴雨录被捧了过来。

      谢昀接过,快速划过纸页,停在了九月廿三那一行 ——晨间薄霜,白日晴燥。

      “前县丞出事那日,可有雨?”他忽然又问,指腹轻轻摩挲着那处发硬的浆糊痕迹,目光定定落在师爷脸上。

      师爷回想了一下,应道:“回大人,廿三白日晴燥,亥时方有骤雨。前县丞白日赴南山核查徭役,恰撞见农户因蛇贡摊派争执,被激愤的乡民围殴重伤,马车翻入沟中。”

      谢昀眸光渐沉,指尖缓缓划过格目落款处,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冷光,转瞬便敛了去。

      师爷心头一紧,强装镇定道:“可是有什么不妥?”

      “这份格目,倒也算条理分明。”谢昀放下格目,听不出喜怒,“只是辛苦仵作,秋阳下勘验,想来是极难熬的。”

      师爷后背一凉,额头的冷汗又渗了几分 。

      好在谢昀没再往下说,只抬手将晴雨录与验尸格目搁置一旁,对着躬身的师爷摆了摆手:“卷宗先放在这,本官改日再看。你且退下吧。”

      师爷如蒙大赦,忙躬身应了。

      待值房只剩一人,谢昀阖眼,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

      泥泞里翻了车,死者衣衫鞋袜必然沾着泥污,验尸格目里却只字未提。那般大的雨,农户们躲还来不及,何以会齐聚在山路上围殴?

      况且,仵作验尸,见尸落笔,遇烈日必留炭笔底稿,次日誊抄。糯米浆糊遇秋阳,干结后软韧,断无脆硬掉屑之理。

      看来前县丞的死,果然不简单。

      接下来两日,谢昀便埋首在值房的卷宗里,从辰时到酉时,窗外的雨停了又落,案上的油灯添了三次。

      满室的墨香混着陈年卷宗的霉味,他指尖划过一页页蛇贡账册的朱印,目光落在册尾标注的 “益州转运司核验”字样上时,动作蓦地顿住。

      益州,那是沅蘅北上的必经之地。

      他垂眸望着账册上的字迹,算着她离青溪的时日,约莫该到益州境内,只是这连日阴雨,官道泥泞难行,不知她眼下在何处?

      指尖不自觉抚上腰间悬挂的荷包,看着那朵不算精致的白芷绣纹,一时竟没了动静。

      雨声淅淅沥沥,敲打在窗棂上,将他的思绪拉得越来越长。

      而此时的益州官道上,一辆普通的马车正碾着雨后的泥泞,缓缓向北而行。

      时安扬着马鞭,车轮碾过乡间土路,溅起一路泥点。

      两人晓行夜宿,竟已赶了三日的路程。

      沿途村落渐稀,山野愈发荒寂,朔风卷着枯叶,拍打着车厢壁,发出簌簌的声响。

      这般颠颠簸簸又行了半日,总算瞧见前方驿站的青灰瓦檐。

      沅蘅与时安下车时,裤脚早已沾了泥点,一脚踏进大堂,暖意裹着烟火气扑面而来。

      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时安忙着去要热汤,沅蘅便支着下巴,望着窗外发呆。

      驿站里人来人往,皆是归心似箭的旅人,三三两两说着年关将近的家常。

      她看着看着,心头便沉甸甸的。

      谢昀立在青溪城门下的模样,忽然就浮了上来。

      他穿着青色官袍,被朔风吹得微微扬起,身影孤峭。

      转眼便是年关,寻常人家早该扫尘备宴,阖家围炉守岁,灯火暖融融的。

      可他却要困在这蛮荒僻壤,孤零零地对着满案卷宗,熬过这漫漫冬日。

      他生来显贵,想来必定不好受。

      正怔忡间,邻桌的闲聊声飘进耳中。

      “青溪那玄鳞蛇,真是凶得很!听说这几日进山捕蛇的农户,又有三个被咬伤了,腿肿得跟水桶似的,没撑过半日就没了。”

      “还不是为了那宫廷贡品!县丞换了一茬又一茬,苛捐杂役只多不少,农户们不进山,就得被官府逼着交蛇胆,进山了,就是拿命换钱。”

      这话像一阵风,吹散了沅蘅心头的怔忪。

      她想起初到青溪那日,在茶馆门口见过一个被蛇咬伤的少年,家人抱着他哭天抢地,少年浑身抽搐,皮肤发紫,旁人束手无策。

      作为一个医者,她无法做到无动于衷。

      更何况,还有二哥……

      他如今任县丞,免不了要出入山林查探。

      那些捕蛇的农户尚且九死一生,他身上的旧伤还未痊愈,若是当真遇上玄鳞蛇,又该如何自保?

      沅蘅沉默半晌,目光先望向通往绥阳的官道,再缓缓转向青溪的方向。

      待时安端着热汤回来时,终是咬了咬唇,一字一句道:

      “时安,掉头吧。”

      时安愣了愣,一脸茫然地看着她:“姑娘,咱们……不回绥阳过年节了么?”

      沅蘅望着车窗外淅淅沥沥的雨,眸光沉静:“不回了。等来年开春,再走不迟。”

      时安虽满心疑惑,但未再多言,两人匆匆收拾好行囊,调转车头,朝着青溪的方向缓缓而去。

      沅蘅靠在车厢壁上,心头的纷乱与焦灼,终是一点点平息下来。

      至少,陪他过完这个年吧。

      又行了三日,马车才重新驶入青溪县的地界。

      沅蘅没有第一时间去找谢昀,而是带着时安穿街过巷,欲挑个僻静却宽敞的住处。

      两人转了大半个上午,终于在县衙后街寻到一处两进的小宅。

      前院有三间正房,两间耳房,后院还带着一方窄窄的天井,虽无奢华装饰,却也规整干净。
      屋主是个要举家迁去州府的小吏,听闻沅蘅愿预付三月租金,当即爽快应下,还留下了不少闲置的旧家什。

      接下来几日,沅蘅与时安忙得脚不沾地。

      时安去集市添置了些厚实的被褥、崭新的砚台纸笔,又请木匠将西厢房的旧案打磨平整,加固了桌腿。

      沅蘅则将东厢房收拾出来做卧房,又把后院的耳房打扫干净,辟成一间小小的药房,药箱里的药材分门别类摆得整整齐齐。
      最费心思的是那间西厢房。

      沅蘅记得谢昀爱静,按照记忆中他在侯府的书房,拾掇起来。

      她亲手擦去窗棂上的灰尘,换上透光性好的细麻窗纸,还在窗下摆了一盆从集市买回的兰草,虽无馥郁花香,却添了几分雅致。

      待一切妥当,已是夕阳西斜。

      暮色漫过青瓦屋檐,给整座小宅镀上了一层暖黄的光晕。

      沅蘅拍了拍身上的灰尘,望着窗明几净的屋子,满意地点了点头,这才带着时安,往县衙的方向走去。

      此时,谢昀刚从城外查探回来。

      他沿着山涧走了半日,只见涧边草木枯黄,乱石嶙峋,据说前任县丞便是死在此处,只是被雨水冲刷过,已看不出当日的痕迹。

      晚风卷着寒意掠过衣襟,他抬手按了按发沉的额角,靴底碾过巷口的碎石,发出单调的声响。连日查案奔波,旧伤隐隐作痛,官袍沾了不少尘土与草屑,稍显凌乱。

      巷子里静悄悄的,家家户户的炊烟早已消散,唯有零星几盏灯笼在暮色里晃悠,映得他的影子孤零零地贴在墙根,被拉得又细又长。

      年关将近,这份孤寂更甚,他想着住处空荡的院落、冷透的茶盏,脚步都慢了几分。

      他正沿着巷子往前走,冷不丁抬头,便看见巷口站着的两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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