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晏辞》南山陶陶

12、兵行险招 思量既定。

　　思量既定。

　　谢昀抬手轻叩车壁，对外面吩咐。

　　“时安，去请宋县令过来一趟。”

　　宋渊听得传唤，快步行至车旁，面上带着几分殷勤笑意，当即拱手躬身行礼。

　　“谢二公子唤下官前来，不知有何差遣？”

　　谢昀按了按渗血的肩胛，漫不经心说道：“此番劳烦宋县令出手相助，本当致谢。只是我如今戴罪赴任，只求低调行事安稳抵境，不愿横生波折。县令带这许多人马随行，实在太过张扬。如此一来，恐也会累及县令声名。”

　　宋渊脸上笑意瞬间凝滞，神色略显局促。他本以为谢昀手握崔尚书手函，当是他颇为看重之人，此番既到临江，自己派些人手多加护卫，也好借此攀附交情，未曾想反倒弄巧成拙。

　　他刚欲出言辩解，谢昀却已径直开口：“不过宋县令终究是一番好意，谢某心领。”

　　“我有一位师兄名唤陆裕，现任望川渡津尉。”他顿了顿，眸光微抬，“往后宋县令若途经此地，可持我的名帖前去拜访。看在同窗情分上，或许会给几分薄面。”

　　竟是陆裕！望川渡津尉手握平昌、临江两县漕运要务，虽是六品，却不容小觑。此前他数次派人递帖求见，皆杳无音讯，始终无缘得见其人。

　　宋渊大喜过望，先前的窘迫一扫而空，呼吸都跟着急促几分。他连忙定住心神，躬身拱手道：

　　“二公子当真是折煞在下！此番护送，本就是奉了崔尚书的钧令，乃是分内之事，怎敢受公子这等恩惠？”

　　谢昀看着他这番的模样，唇角悄然泛起一丝弧度，随即话锋一转，“宋县令客气了，只是眼下尚有一事，还需劳烦相助。”

　　宋渊早已心潮澎湃，忙不迭应道：“承蒙公子看重，下官感激不已，但凡有所差遣，定竭力办妥。”

　　一旁沅蘅见他说了这许久的话，脸色隐隐发白，显然是牵动了伤口，便转身斟上一杯温茶，轻轻递至他手边。

　　谢昀抬眸看了她一眼，接过茶盏时，顺势拉住了沅蘅的手。

　　他浅啜一口热茶，再度开口时，语气里添了几分难以言喻之意。

　　“我如今带伤在身，奔波已久，需得休养几日。再者，我与这位姑娘，尚有一些旧事未了，恐需耽搁两日。只是我身在赴任途中……”

　　待沅蘅听懂他言下之意，指尖猛地一顿，下意识要缩回手，却被谢昀握得更紧，耳尖霎时漫上一层薄红，最终没有挣开。

　　宋渊何等通透，瞧着两人的眉眼官司，当即心领神会，眼底飞快掠过一丝了然，心中暗忖，这世家公子果真不一般，即便落魄，依然不忘风月。

　　况且，只因此等小事，便让自己捞得莫大好处，心中高兴还来不及，连忙恭敬回话：

　　“下官省得。身子要紧，私事亦不可耽搁。望川渡正地处益州路途，下官本就有事要拜见陆津尉。明日便率人马先行开路，若有人问询，便称公子旅途劳顿，于车内静养伤势，不便会客。公子只管安心在驿站休整，打理私事即可，其余诸事无需忧心。”

　　谢昀见他一点便通，自袖中取出烫金名帖，递了过去。

　　“如此便劳烦县令。待我料理妥当，自会快马加鞭，不会让你为难。”

　　宋渊双手郑重接过名帖，如获至宝，连连躬身应下：“公子尽管安心，下官定然办妥。”

　　说罢，又恭敬行了一礼，这才满心欣喜躬身退去。

　　沅蘅连忙缩回手，背到身后，指尖仍余留温热触感，耳尖绯红渐渐漫上面颊，垂着头不敢看他。

　　谢昀看着她这般模样，刚要开口解释一二。

　　“方才……”

　　“我明白。”未等谢昀说完，沅蘅已先一步打断，声音细若蚊蚋，却字字清晰，“二哥，可是有其他打算？”

　　谢昀一怔，颔首道：“不错。”

　　他抬眼望了眼窗外掠过的青山，声音认真了几分，指着舆图上的路线。

　　“今夜且先在驿站歇息，明日宋渊一离开，我们便趁乱走小道，直奔益州。”

　　“好。只是这条路不似官道平坦，多有颠簸，恐于你伤势恢复不利。”沅蘅看谢昀所指的方向，垂眸沉思片刻，“我会备好活血止痛药膏，明日动身便为你敷上。”

　　说罢，又撩开车帘跟时安低声交待了几句。

　　翌日，三人重新上路，没了官府护送的依仗，彼此都多了几分警惕，马车辚辚，沿着崎岖的山道朝着益州方向疾行。

　　三人疾行两日，脚下的山道愈发崎岖，马蹄裹着泥污，行进艰难。

　　离益州地界还有六十余里路，可人和马都已到极限。

　　暮色四合，时安应声牵马拐进岔路。

　　茶舍就建在道旁，竹篱围出一方小院，檐下挂着褪色的布幌，风一吹便晃悠悠地响。

　　沅蘅扶谢昀下车，寻了张临窗的木桌，掸去凳上的浮尘，又嘱咐店家添上炭火。

　　她刚转身要去灶房讨些热水，便被谢昀一把拽住。

　　“有人来了。”

　　茶舍里的油灯刚点亮，昏黄光影里，他唇线紧抿，面色比屋外寒夜更显冷峻。

　　他道朝时安低声问道，“听闻你熟稔山林地势，可能护着你家姑娘离开？”

　　时安看了眼沅蘅，重重点头：“公子放心！”

　　谢昀转头看向沅蘅，语气分外凝重：“你那迷药可随身带着？”

　　沅蘅当即颔首：“一直带在身上。”

　　“甚好。”谢昀语声压得极低，“一会儿伺机将迷药撒向近身之人，随后跟着时安朝山林跑。夜色掩行，他们难以追踪。待到天明，便持这份手函去找官府，差人护送你返回绥阳。”

　　他随即从怀中取出崔家手函，径直塞入她掌心：“不管是谁给的，此物能护自身周全即可。切莫执拗。”

　　沅蘅骤然怔住，心口发紧，声音都带着颤意。

　　“那你呢？你要如何脱身？”

　　谢昀看着她泛红的眼眶，喉间滚了滚，尚未来得及说什么，茶舍木门便“哐当”一声被踹开。

　　十余名黑衣人影闯了进来，为首之人目色狠厉。

　　“谢昀，倒真是小瞧你了，竟能让那临江县令替你遮掩。不过这次，看你还怎么跑！”
　　说罢，手里长刀一挥，寒芒刺眼。

　　谢昀瞳孔骤缩，一把将沅蘅狠狠推开。

　　“快走！”

　　时安见状，当即拔剑迎上去，却被黑衣人一脚踹中胸口，倒飞出去，重重撞在柱子上，呕出一口血。

　　黑衣人刀锋直逼谢昀面门，他侧身躲过，却还是慢了半步，长刀划破他的肩胛，血瞬间浸透了衣衫。

　　沅蘅被推得踉跄几步，回头看见这一幕，心脏骤停。

　　她曾跟着兄长沅桢学了一点拳脚防身，可面对此等场景，根本派不上用场。

　　她慌忙去扶受伤倒地的时安，目光却死死黏在谢昀身上，眼眶通红，正要扬手撒出迷药之际，舍外忽然传来一阵凌厉的破空声。
　　另一伙黑衣人不知从何处杀出，二话不说便朝着谢昀身边之人攻去，虽然人数不多，却个个身法诡谲，出手快如鬼魅。

　　刀光剑影里，惨叫声此起彼伏，不过片刻，先前那伙黑衣人便尽数倒地。

　　沅蘅顾不上多想，跌跌撞撞地扑到谢昀身边。

　　他本就重伤未愈，此刻又添新伤，喉头一阵腥甜涌上，猛地吐出一大口鲜血，身子一软，彻底昏了过去。
　　“二哥！”

　　沅蘅急忙伸手搀扶，语声已然带上哭腔。指尖触及温热血迹，止不住轻颤。

　　为首之人瞥了谢昀一眼，又扫过脸色发白的沅蘅，略微一顿，便冲其余人递了个眼色，一行人悄无声息地退入山林，没留下半点痕迹。

　　沅蘅赶紧将谢昀扶至毡毯上，颤抖着解开他染血的衣衫。

　　肩胛创口深长，鲜血不断渗出，新旧伤痕交错斑驳，看得她心口阵阵发紧。

　　她咬着唇，强压下喉咙里的哽咽，迅速从药箱取来伤药绷带，又拿出烈酒清创。

　　烈酒刺痛伤口，谢昀眉头紧紧拧起。

　　沅蘅手脚麻利地帮谢昀包扎好伤口，一边敷药一边低声轻唤，

　　“二哥，很快便好。”

　　时安捂着胸口挣扎着爬过来，想搭把手，却被沅蘅按住。

　　“你伤得也重，先歇着，这里有我。”

　　不知过了多久，谢昀睫毛轻轻颤了颤，缓缓睁开眼。

　　他看见沅蘅泛红的眼眶，干裂的唇瓣动了动，声音微弱。

　　“别担心……我无碍。”

　　沅蘅连忙抹掉眼泪，伸手探他的脉搏，指尖却被他轻轻攥住。

　　谢昀的目光落在她沾了血污的脸上，喉间泛起一阵涩意。

　　方才那惊心动魄的一幕，还在脑海里盘旋。

　　其实从决定走这条山道开始，他便料定周显之人不会善罢甘休，益州城外是他们最后机会。

　　只是，自离京那日起，他便察觉身后跟着的，绝非周显一派人马。另有一波势力，始终藏在暗处，如影随形，不露分毫。

　　所以，他赌在这生死一线的关头，那伙藏于暗处的人，为保他性命，必会现身。

　　可他不敢拿沅蘅去赌。

　　她本是无辜卷入这场纷争，他断不能让她因自己，殒命于此。

　　好在，这一局，他赢了。

　　忽然，他转向门外，密林深处，似还有一道视线。

　　极淡，极轻，正静静窥伺着这一切。

　　先前来袭的黑衣人，握刀的手腕稳如磐石，拇指压在刀柄第三格，分明是边关守军的标准握法；便是脚下碾出的步法，虽刻意调整了节奏，他也一眼认出，那是军中基础步法。

　　后现身的那伙人，招式驳杂，却干净利落，狠厉刁钻，更像是京中暗卫的路数。

　　而这最后藏于密林之中的，又会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