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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故人相逢 京城往南的 ...

  •   京城往南的官道上。

      沅蘅是算着日子出发的,绥阳距京城约五六日的路程,听那日沅桢说起,谢昀离京的日子当是冬月初二前后。

      她跟时安紧赶慢赶,到达京城一打听,才知晓谢昀前两日已经出发。

      两人又一路追赶,总算在冬月初五这天傍晚,发现了晕倒在官道旁的谢昀。

      雨幕中,谢昀孤零零地倒在一棵老槐树下,身上衣服早已被淋得湿透。

      “二哥!”

      沅蘅失声低唤,顾不上泥泞,提着裙摆快步冲了过去。

      时安紧随其后,两人合力将谢昀扶起,触手一片滚烫,他正发着高热,衣服上多处血迹隐隐渗出。

      沅蘅的心像被一只手紧紧攥住,疼得发紧。

      两人赶紧合力将谢昀扶进马车,随后沅蘅便仔细探查了谢昀的情况。

      他脉象浮数紊乱,显然是外伤未愈,又遭风寒侵袭。如今已是深秋,晚上更加寒冷,他发着高烧,必须尽快处理。

      沅蘅内心焦急,吩咐时安找一处可以落脚之处。

      因天色已晚,前不着村后不着店,一行人前行数里才发现,有座山神庙,能暂且避雨。

      庙中虽已破旧,但好在还算干净,墙角还有些树枝柴火,想来是常有旅人在此落脚所留。

      时安手脚麻利,很快便架起了火堆。

      火光跳跃,驱散了些许寒意。沅蘅则解开谢昀随身携带的包袱,取出里面干净的衣服,递给时安烘干,又从自己的药箱里翻出柴胡、桂枝、当归等药材,架起小瓦罐,细细煎了一剂驱寒退热、调和气血的汤药。

      药香袅袅升起,混着烟火气,弥漫在破庙的角落。

      沅蘅先为谢昀将几处重伤逐一妥善清创包扎,待处置妥当,二人方才小心翼翼扶着他换上干净衣衫。随后又轻轻将他半扶起身,舀来温热药汤,一勺一勺缓缓喂入他口中。

      许是身上不再湿冷,再加之汤药暖意缓缓漫遍四肢百骸,谢昀紧蹙的眉头渐渐舒展,紊乱的气息亦平复安稳下来。

      待到雨势渐缓,天际已然透出浅浅鱼肚白。

      时安寻来枯枝尽数堆放于屋角,随后便同沅蘅一道,将谢昀小心翼翼抬回马车,便再度启程,朝着西南行去。

      翌日正午,车马行至一处地势平缓的谷地。阳光透过车帘细缝,洒在谢昀的脸上。

      他睫羽轻颤,缓缓睁开双目,眼前光景起初一片朦胧,耳畔唯有细碎轻响萦绕,心底骤然升起几分戒备。

      这是何处?他不是在路边?

      他早有预判,周显一众若欲动手,绝不会选在京郊发难。倘若他刚离京城便殒命途中,无疑是当众折损圣威。反之,京城与陈留交界的延平一带,近来匪患横行、局势混乱,正是隐匿设伏的绝佳之地。

      是以,他离京之后,先刻意缓行两日稳住行迹,而后强忍身上伤痛,弃官道抄小道昼夜疾赶,将原本七日的路程硬生生压缩至五日,堪堪提前绕过延平这处险地。

      可连日奔波耗尽心神,又逢连日大雨侵袭,终究体力难支。

      待看清身前那道低头整理药材的身影,谢昀心底一阵恍惚。

      女子身着一身素色布裙,袖口轻挽,露出一截白皙纤细的手腕,正低头分拣草药。日光落于她的发顶,笼出一层温润柔光,眉眼模样熟悉又陌生。

      似是察觉到他的视线,她转头望来,四目相触的刹那,眼底瞬间涌上惊喜。

      “二哥!你醒了!”

      她当即放下手中药材,坐到他身侧,一边俯身探他额头,一边关切问道:“二哥,你现下感觉如何?可有头晕?”

      谢昀感受到额头上温柔触感,才恍然回神,有些难以置信,试探着开口:

      “阿宁?”

      沅蘅见他一眼便认出自己,眼底漾起暖意,欣然应声。

      “二哥,是我。”

      眼前姑娘,肤光白皙莹润,眉如远岫含青,一双杏眼清澄透亮,眸光温软却不绵弱,似山涧寒溪,静流间藏着风骨。右颊近鬓处一枚极淡的小痣,更添灵动别致。素簪绾着乌发,鬓边几缕碎发垂落,随风轻晃,不施粉黛,却自有一股清雅气韵。

      谢昀勉强撑着身子坐起,眸中带着几分疑惑:“你怎会在此处?”

      “谢家的变故……我听闻了。”沅蘅垂了垂眼眸,轻声道,“得知你要赴任青溪,我便动身赶来,可等我抵达京城,你早已启程。”

      她抬眸望着他,又补了一句:“我认出了你沿途留下的暗记,便一路寻来。”

      谢昀微怔片刻,抬眼环顾周遭。

      马车并不算宽敞,药箱与行囊错落摆放,车辕上,有一少年正稳稳驾车前行。

      他视线落回沅蘅身上,神色添了几分凝重。

      “你此行家中爹娘可知晓?他们怎会放心让你独自远行?”

      沅蘅眼神微微躲闪,指尖无意识绞着裙角,声音有些发虚。

      “他们知晓的……这些药材,还有时安,都是从家里带出来的。”

      谢昀目光沉了几分,定定地看着她。

      沅蘅素来有些畏他,时隔数年,被他这般审视,心底依旧泛起几分局促慌乱。

      她轻咬唇瓣,终究如实坦言:“我留了书信,况且……总之,爹娘和兄长是知情的。”

      “所以,你是私自离家偷跑出来的?”

      沅蘅低着头,并未应声。

      谢昀闭了闭眼,压下心绪,语气平静:“你回去吧。你相救之恩,我铭记于心。只是谢家已然倾覆,我本是戴罪赴任之人,前路风波难测。你早些回去,莫让家人牵挂。”

      说罢,他便强撑着欲要起身。

      “我不走!”

      沅蘅情急之下伸手按住他肩头,不慎正触到他未愈的伤口,谢昀不由闷哼一声。

      她心头一慌,连忙将手收回,可眉眼间未有半分退怯,反倒透着一股执拗。

      “我此番赶来,便是要送你去往青溪。二哥,当年你救过我性命。爹娘曾教我,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如今所为,不过是报昔日恩情。”

      “当年你是谢家四妹,我救你,不过是兄长本分。”谢昀别过脸,冷声说道。

      沅蘅闻言心头微涩,沉默片刻,忽然轻声开口:“二哥,你如今还留着那个荷包吗?”

      谢昀闻声一怔,下意识抬手,指尖抚上腰间那枚素色荷包,一时语塞。

      荷包纹路针脚略显粗糙,正是当年赵叔送入狱中、她亲手绣制的那一枚。

      沅蘅将他的动作尽收眼底,语声柔和了几分。

      “二哥说当日救我,是尽兄长本分。如今你依旧唤我阿宁,足见在你心里,我依旧是你的妹妹。既是如此,兄长落难,我倾力相随,亦就是理所应当。”

      谢昀还欲再说,可大病未愈,心神早已透支。几番争执下来,只觉头脑昏沉,支撑不住,再次睡去。

      沅蘅坐在一旁,静静看着他苍白的睡颜,伸出手,替他掖了掖被角,又俯身细细诊脉。

      她眉头微蹙,指下脉搏依旧虚浮,气血亏空得厉害,胸口和背上的伤口,昨日在破庙中只能简单清理,那些深可见骨的鞭痕,还需仔细上药调理。

      沅蘅轻轻叹了口气,低声唤道:“时安。”

      车辕上的时安闻声回头:“姑娘。”

      “前面若是有村落,我们去打听打听,看有没有人家需要郎中。”

      时安闻言,当即应下。他曾随沅蘅兄妹外出游历,对此早已轻车熟路。

      不出两里地,便望见一个依山而建的小村庄。村口有户人家,这家的男主人前日上山砍柴,不慎崴了脚踝,肿得老高,连下地都难。

      听闻沅蘅愿上门诊治,只求借宿一两日,农户夫妇当即喜出望外,忙不迭地将人迎了进去,给他们腾了间简陋的偏房。

      沅蘅先为男主人推拿正骨,又赠了消肿药膏,夫妇二人感激不已。

      待安置妥当,沅蘅便转身为谢昀处置伤口。

      解开绷带时,只见伤处斑驳,有的已然结痂,有的却还渗着血丝,想来是狱中受刑所留,一路颠簸又震开了。

      沅蘅细细为他清创上药,妥帖包扎妥当。见创口已然止住渗血,她这才悄然松了口气,低声嘱咐时安:“好生照看两日,便无大碍了。”

      夜里,山风刮得窗纸呜呜作响。

      沅蘅守着温好的药炉,听见里屋传来辗转反侧的动静。她端着药碗走进去,借着微弱的月光,看见谢昀正皱着眉,手不自觉地按着伤处。

      “二哥,你醒着吗?” 她轻声问。

      谢昀睁眼,目光落在她手里的药碗上。

      他坐起身,接过药碗,指尖不经意间碰到她的手,两人都微微一顿。

      沅蘅怕他受凉,转身将窗户拢了拢,挡住灌进来的冷风。

      两人相对无言,火光映着彼此的影子,在土坯墙上轻轻晃动。

      翌日清晨,谢昀醒转时,正见沅蘅里外忙碌。

      她一时去查看农户大哥的腿伤,一时进厨房照看鸡汤火候,转瞬又端着温热药汁前来照料他。稍有空闲,还能从容陪着农家大嫂说笑闲谈,事事妥帖周全。

      歇足两日,谢昀气色渐缓,三人便再度启程。

      马车稳稳行在官道上,车厢内谁也没说话。

      末了,还是谢昀开口,打破了沉默。

      “这些年……你在沅家,过得可好?”

      沅蘅见他不再执意让自己离去,心底暗自松了口气,眉眼间漾开一抹温婉笑意。

      “爹娘待我极好,哥哥更是处处照拂。”

      路途漫长,她便同谢昀细细说起自己这些年在绥阳的境遇。

      沅家世代行医,在绥阳地界颇有声名,最擅长诊治跌打损伤、外伤肿痛,便是风热寒毒、气血失调这类病症,也有独到的调理之法。

      沅父治病救人从不论病患贵贱,故而颇受街坊邻里敬重。沅母苏氏出身官宦,其父曾任绥阳县典史。

      长子沅桢,年方二十,虚长沅蘅三岁,自幼跟随父亲习医,最喜四处游历采集药材。沅氏一家,日子虽不算富贵,却也安稳顺遂。

      马车一路晃悠前行,谢昀忽然抬眸,轻声问道: “你与家中兄长,素来情谊深厚?”

      沅蘅闻言,心底不由忆起沅桢的模样,笑意更浓,点了点头。

      “哥哥于我,不止是骨肉至亲,更是为我引路的良师,亦是在医道一途的知己。”

      “刚到绥阳那段时日,我也曾惶惶不安。在沅家没有繁琐的礼仪,没有琴棋书画的闺阁课业,日日无拘无束,却让我手足无措,不知该如何自处。”

      “后来,是哥哥见我终日闷在院中,便时常邀我出门闲逛,带我看绥阳街巷烟火,看济世堂中,爹是如何为人看病诊治。他告诉我,学医不分男女,医理不囿药堂,而是藏在山川草木间,落在寻常百姓家。”

      “他性格开朗,日日抽空教我强身健体之术,耐心引我辨认山野草药,研读医书药理,三年从未间断。两年前,他带着我外出游历,走深山、穿市井,见过珍奇药材,也见过寻常草药,见过形形色色的病患,也见过山川河流,晨霜晚霞。”

      “爹娘常嫌他急躁,不务正业,可我却觉得,他说的颇有道理,行事不必拘于一格,更不必盲从前人旧路,人生几十年,道路漫漫,当赏烟火寻常,逐平生所向,才算不负这万里山川。”

      谢昀静静听着,望着她谈及过往见闻时眉眼轻扬、眸光透亮,这般鲜活明媚的模样,与昔日那个拘谨腼腆、怯于言语的小姑娘判若两人。

      他正暗自怔忡出神,马车猛地一顿。

      紧接着,车外传来时安颤抖的声音。

      “姑……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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