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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寒夜   永昌元 ...

  •   永昌元年腊月,漠北的使团抵达京城。
      带队的是漠北可汗赫连铎的弟弟——赫连锋。三十出头的年纪,生得虎背熊腰,下颌留着浓密的胡须,走起路来虎虎生风,像一头行走的棕熊。
      他在太和殿上递上国书,开口便是:
      “漠北可汗赫连铎,求娶大梁女帝陛下,永结秦晋之好!”
      满殿哗然。
      我坐在龙椅上,看着阶下那个满脸络腮胡子的男人,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求娶我?
      赫连铎还真是敢想。
      “赫连王子,”我的声音不高不低,却让满殿都安静了下来,“可汗的好意朕心领了。但朕是大梁的皇帝,不是待嫁的公主。可汗要结秦晋之好,朕可以选一位宗室女封为公主,嫁去漠北。”
      赫连锋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马奶酒染黄的牙齿。
      “陛下误会了。可汗求娶的正是陛下,不是什么宗室女。可汗说了,只有陛下这样的女中豪杰,才配得上漠北的王庭!”
      “若朕不答应呢?”
      “不答应?”赫连锋的笑容冷了下来,“陛下,漠北三十万铁骑已在边境等候。若陛下不答应,可汗只好亲自来迎娶了。”
      这话已经是在赤裸裸地威胁了。
      我的手在龙椅扶手上慢慢收紧。
      “赫连王子这是在威胁朕?”
      “不是威胁,是实话。”赫连锋昂着头,目光在大殿里扫了一圈,“陛下麾下有多少兵?十万?二十万?可汗有三十万铁骑,一昼夜可行三百里,从漠北到京城,只需七日。”
      “陛下觉得,大梁的军队能挡住可汗的三十万铁骑吗?”
      大殿里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若大梁的精锐在镇北关呢?”一个淡淡的声音从百官之首的位置传来。
      裴玄之缓步出列,手中捧着一卷舆图,走到赫连锋面前。
      “王子说漠北铁骑七日可到京城,那王子可知道,我大梁北境边军有多少兵力?”
      赫连锋眯起眼睛:“多少?”
      “镇北关,十万。”裴玄之展开舆图,手指在燕山一线划过,“雁门关,八万。蓟州大营,十二万。三路大军合计三十万。”
      “王子说漠北铁骑一昼夜可行三百里,那王子可知道,我大梁的神机营,一昼夜可行多少里?”
      “多少里?”
      “五百里。”裴玄之的笑容很冷,“从京城到漠北王庭,神机营只需四日。王子觉得,是漠北铁骑先到京城,还是我大梁神机营先踏平漠北王庭?”
      赫连锋的脸色变了。
      “你在虚张声势!大梁哪来的神机营?”
      “王子不信?”裴玄之拍了拍手,“那便请王子亲眼看看。”
      太和殿外忽然传来整齐划一的脚步声。
      两队禁军抬着数十架木制器械走进殿来——那是几架巨大的床弩,弩身长一丈有余,弩臂由牛角与硬木复合而成,弦是四股牛筋绞成的,绷得紧紧的。箭槽里躺着的箭矢,粗如儿臂,箭头泛着幽幽的寒光。
      “这是臣命工匠新研制的连弩,”裴玄之走到一架床弩前,抬手抚过那冰冷的弩臂,“射程八百步,可穿三重铁甲。一架可装箭十二支,连发不断。”
      “这样的连弩,神机营有一千架。”
      赫连锋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了。
      “裴大人这是在恐吓本王子?”
      “不是恐吓,是演示。”裴玄之微微抬手,两名禁军便推动一架床弩,将弩臂缓缓拉满,对准殿外的广场。
      “王子请看。”
      他挥手落下。
      只听“嗡”的一声弦响,十二支弩箭接连射出,在空气中划出刺耳的尖啸。
      广场尽头摆着一排穿着漠北铠甲的稻草人,弩箭过后,那些稻草人身上留下了十二个拳头大小的窟窿。
      穿透力之强,连稻草人背后的石墙都被射出了裂纹。
      赫连锋的脸彻底白了。
      “王子觉得如何?”裴玄之的声音依然带着笑意,那笑意却比任何威胁都要让人胆寒。
      “若王子不信,臣可以让神机营去漠北草原上演示一番——看看是漠北的骑兵快,还是神机营的弩箭快。”
      赫连锋张了张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裴卿,”我在龙椅上开口了,声音温和得像在打圆场,“赫连王子远道而来,是客人。咱们做主人的,要招待周到,怎么能吓唬客人呢?”
      “来人,送赫连王子回驿馆休息。”
      赫连锋被禁军“护送”着离开了太和殿。
      从进殿时的趾高气扬,到离开时的面如死灰,前后不过半个时辰。
      退朝之后,我召裴玄之来紫宸殿。
      他进来时,我正在把玩那架床弩上拆下来的弩箭。箭身比我的大拇指还粗,分量沉甸甸的,箭头上的寒光让人不敢直视。
      “裴卿,”我抬起头看着他,“那床弩是什么时候造的?朕怎么不知道?”
      “三年前。”
      “三年前?”
      “先帝病重那年,臣便开始命人研制了。”他在我对面坐下,接过抱琴递上的热茶,“当时想的是,若镇北王或漠北来犯,总得有些应对的手段。”
      “臣是文官出身,比不得那些武将能征善战。只能在这些旁门左道上动动脑筋了。”
      旁门左道。
      他的“旁门左道”,差点把漠北王子吓得尿裤子。
      “所以你说的神机营,也是真的?”
      “假的。”他抿了一口茶,神态自若,“神机营确实有,但只有三百人、五十架床弩,不是一千架。从京城到漠北王庭,行军至少需要二十天,不可能四日到达。”
      “臣骗他的。”
      他把骗人说得像吃饭喝水一样理所当然。
      “那漠北那边……”
      “暂时不敢轻举妄动。”他放下茶盏,“赫连铎是个多疑的人,床弩的事传到他耳朵里,他一定会派人来打探虚实。等打探清楚了,至少也要一个月。一个月后,我们的第二批床弩也该造好了。”
      “陛下,”他看着我的眼睛,“臣能做的,就是为您争取时间。”
      我心里一阵发热。
      这个人,总是什么都默默做在前面,从来不说,从来也不解释。
      “裴玄之,”我忽然问,“你为你自己做过什么?”
      他愣了一下。
      “臣不明白陛下的意思。”
      “你为朕做了这么多——遗诏、密探、床弩……桩桩件件,都是为朕的江山在谋划。可你有没有为自己做过什么?”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有。”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臣为自己做过一件事。”
      “什么事?”
      “三年前,臣在雪地里快要冻死的时候,没有闭上眼睛。”
      他看着我,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里,倒映着烛火的光芒。
      “因为臣想赌一把,赌那个人会不会停下来。”
      心脏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我想起来了。
      三年前的长安街拐角。
      那个倒在雪地里的年轻流民。
      那碗热姜汤,那件灰鼠皮的旧披风。
      “那个人……是朕?”
      他没有回答,只是低下头,恭恭敬敬地叩了一个头。
      “臣告退。”
      他起身向殿外走去,背影依然笔挺如松。
      可我却在他转身的那一瞬间,看见了他眼角一闪而过的水光。
      ---
      那一夜,我让抱琴把那件旧披风找了出来。
      灰鼠皮的料子已经磨得起了毛,边缘有几处脱了线,领口的系带断过又重新接上了。它静静地躺在我的膝盖上,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松墨香——那是他身上的味道。
      三年了。
      他穿着这件披风在雪夜里走了多远,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从那天起,他便把自己活成了一堵墙,替我挡住了所有的明枪暗箭。
      而我什么都不知道。
      我甚至还恨他。
      抱琴在身后轻声问:“殿下,这件披风还要留着吗?”
      “留着。”我抚过磨得起毛的皮毛,将那件披风紧紧抱在怀里,“一直留着她。”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整个皇城都笼罩在一片白茫茫之中。
      我忽然想起那支白玉簪,想起簪子里那张纸条,想起他对我说:“臣永远不会背叛您。”
      原来那些话都是真的。
      原来他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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