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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夜宴   萧瑜的 ...

  •   萧瑜的死,像一盆冷水浇在了蠢蠢欲动的宗室头上。
      那些原本在暗中谋划的藩王们,一夜之间全都消停了。有人上表请罪,有人献上厚礼,有人主动请求进京述职——意思都一样:我们认输了,请陛下高抬贵手。
      我自然高抬贵手。
      杀人不是目的,稳定才是。该敲打的敲打过了,接下来该给一颗甜枣了。
      九月初九,重阳节。
      我在宫中大宴宗室,请了所有在京的宗室子弟。宴席上觥筹交错,一派和睦气象。那些平日里对我横眉冷对的宗室长辈,今日个个笑容满面,殷勤得让人浑身起鸡皮疙瘩。
      成王的嫡长子萧玦端着酒杯走到我面前。
      萧玦是萧瑜的兄长,今年三十八岁,生得眉清目朗,一表人才。萧瑜被赐死后,成王府的爵位便由他继承。
      “臣萧玦,敬陛下一杯。”他躬身行礼,姿态恭敬得无可挑剔,“臣弟萧瑜大逆不道,陛下仁慈,只诛首恶,不株连族人。臣感激涕零,誓死效忠陛下。”
      我端起酒杯,与他轻轻一碰。
      “成王言重了。萧瑜是萧瑜,你是你。朕分得清。”
      他仰头将酒一饮而尽,喉结滚动了几下,似乎有什么话想说又不敢说。
      “成王还有事?”
      “臣……”他犹豫了一下,终于开口,“臣有一事,想恳请陛下恩准。”
      “说。”
      “臣弟萧瑜的遗孀,成王世子妃苏氏……自臣弟去后,苏氏日夜啼哭,以泪洗面,臣担心她身子撑不住。”他小心翼翼地觑着我的脸色,“不知陛下能否开恩,让苏氏回岭南省亲,散散心?”
      苏氏。
      成王世子妃苏挽云,岭南侯苏定方的独女。
      我的手指在酒杯边缘慢慢转了一圈。
      萧玦这个请求,表面上是为弟媳求情,实际上是在试探我对岭南侯的态度。
      “成王倒是很关心弟媳。”
      萧玦的脸色变了变,连忙跪下:“臣绝无非分之想!只是……”
      “起来吧。”我打断他,“朕又没说不答应。”
      “苏氏丧夫之痛,朕能理解。让她回岭南省亲吧,顺便替朕问候岭南侯。”
      萧玦愣了一下,随即大喜过望,连磕了三个头。
      “谢陛下隆恩!”
      我看着他欣喜若狂的样子,心里暗暗冷笑。
      问候岭南侯?
      当然要问候。
      但不是你萧玦以为的那种问候。
      ---
      宴席散后,裴玄之照例来紫宸殿议事。
      “陛下放苏氏回岭南,是想让岭南侯安心?”他问。
      “嗯。”我揉了揉太阳穴,喝了一晚上酒,头有些昏沉,“苏氏是岭南侯的独女,萧瑜死了,岭南侯心里肯定有疙瘩。把苏氏送回去,算是给他一个安抚。”
      “陛下就不怕放虎归山?”
      “一只母老虎而已,翻不起什么浪。”我闭着眼睛靠在椅背上,“而且,苏氏在京城,岭南侯做事还有顾忌。苏氏回了岭南,他若真想做什么,反而会露出马脚。”
      “陛下这是欲擒故纵。”
      “跟裴卿学的。”
      我听见他轻笑了一声,然后便是一阵沉默。
      我以为他要告退了,却忽然听见他开口。
      “陛下今日喝了不少酒,可有不适?”
      我睁开眼,正对上他的目光。
      烛光下,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似乎藏着什么与平日不同的东西。
      “还好。”我说,“只是有点头晕。”
      他起身走到我面前,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青瓷瓶,放在案上。
      “这是醒酒药,用温水化开,服下便好。”
      我看着那个青瓷瓶,瓶身上画着一枝梅花,笔触拙朴,不像是宫中造办处的手艺。
      “这是裴卿自己做的?”
      他微微一怔,似乎没想到我会注意到这种细节。
      “臣幼时在边关,跟一位老军医学过些皮毛。”他垂下眼帘,遮住了眼底的情绪,“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
      我拿起青瓷瓶,拔开塞子闻了闻,一股清苦的药香扑面而来。
      “裴卿还会医术?”
      “略懂一二。”
      又是“略懂一二”。
      我忽然想起去年秋狝,他在密林里对我说“骑射之术略懂一二”,然后一箭射穿了麋鹿的眼珠。
      他的“略懂一二”,从来不是真的略懂一二。
      “裴玄之,”我忽然问,“你到底还有多少事是朕不知道的?”
      他抬起头看着我。
      四目相对的那一刻,有什么东西在我们之间无声地流淌。
      “陛下,”他轻声说,“臣的事,不值一提。”
      他走了。
      留下我一个人坐在紫宸殿里,看着案上那个青瓷瓶发呆。
      窗外明月高悬,月光洒在青瓷瓶上,那枝梅花仿佛活了过来。
      我将瓶子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
      瓶底刻着一个小小的字——
      “宁”。
      宁。
      萧长宁的宁。
      我的呼吸忽然滞了一下。
      ---
      苏挽云离京那天,我特意去送了她。
      她穿着一身素白孝服,面容憔悴,眼下的青黑连脂粉都盖不住。看见我时,她行了个礼,低眉顺眼,看不出喜怒。
      “世子妃此去岭南,一路上要保重身体。”我握着她的手,语气温和得像在跟自家姐妹说话,“到了岭南,替朕向岭南侯问好。就说朕很想念他,让他有空来京城看看朕。”
      “臣妇遵旨。”苏挽云的声音很轻,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臣妇一定将陛下的话带到。”
      她的手指冰凉,指节间有硬硬的茧——那是常年拉弓射箭留下的痕迹。我记得有人说过,岭南侯的女儿弓马娴熟,从小就是在马背上长大的。
      这样一个人,真的会“日夜啼哭、以泪洗面”吗?
      我忽然有些好奇。
      “世子妃,”我放开了她的手,目光落在她的眼睛上,“你恨朕吗?”
      苏挽云的身体微微一僵。
      “臣妇不敢。”
      “朕问的不是敢不敢,”我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见,“是恨不恨。”
      她抬起头,第一次直视我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泪水,没有哀怨,只有一种让人看不懂的平静。
      “陛下,”她说,“臣妇的夫君是咎由自取。”
      “臣妇不恨陛下。”
      她说完便转身上了马车,车帘落下,隔绝了我们的视线。
      车队缓缓驶出城门,向南而去。
      我站在城门口,目送着那辆马车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官道的尽头。
      “陛下,”抱琴在身旁轻声提醒,“该回宫了。”
      我转过身,正要往銮驾走,忽然看见裴玄之站在不远处,正若有所思地看着我。
      “裴卿看什么?”
      “看陛下。”他走过来,声音带着几分戏谑,“陛下刚才那个问题,问得很好。”
      “哪个问题?”
      “‘你恨朕吗’。”他重复了一遍,嘴角微扬,“陛下这是在试探苏挽云,还是在试探岭南侯?”
      “都有。”
      “结果呢?”
      “她说她不恨。”我回忆着苏挽云那个平静的眼神,“可朕总觉得,她在说谎。”
      “臣也这么觉得。”裴玄之与我并肩走回銮驾旁,“一个不恨的人,不会握那么紧的拳头。”
      他注意到了。
      他也注意到了苏挽云袖口下那紧攥的拳头。
      我忽然觉得,有他在身边,这个皇位坐起来好像没那么累了。
      ---
      苏挽云回到岭南后,岭南侯上了一封言辞恳切的谢恩奏折,说是“感念圣恩,誓死效忠”,还送来了一批岭南特产——荔枝、龙眼、蜜柚,满满装了十辆马车。
      来而不往非礼也,我回赠了岭南侯一柄御用宝剑,说是“以示恩宠”。
      剑是裴玄之挑的,剑鞘上錾着四个字——“忠君报国”。
      “这柄剑,岭南侯是收也得收,不收也得收。”裴玄之把玩着那柄剑,嘴角挂着意味不明的笑,“收了,就代表他认这四个字。将来若反,便是背信弃义。”
      “裴卿做事,真是一点余地都不留。”
      “对敌人留余地,就是对自己不留余地。”他将剑放回匣中,抬头看着我,“陛下,这世上的事,要么不做,要么做绝。”
      “裴卿从来都是做绝的?”
      “臣对陛下,”他顿了一下,“从不做绝。”
      这句话来得太突然,我一时竟不知该怎么接。
      窗外的秋风卷着枯叶刮进殿里,烛火摇了几下,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忽长忽短。
      “裴玄之,”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哑,“你到底是什么人?”
      他没有回答。
      只是将剑匣合上,转身向殿外走去。
      “臣是陛下的臣子。”他在门口停下,背对着我说,“仅此而已。”
      那一夜,我又失眠了。
      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他那句话。
      “臣对陛下,从不做绝。”
      什么意思?
      他裴玄之对谁都做绝——张御史、李将军、萧承礼、沈昭……哪一个不是被他整得家破人亡?
      可偏偏对我,他“从不做绝”。
      三年来他软禁我,却从不伤害我。
      他控制我,却从不羞辱我。
      他拆穿沈昭的背叛,却亲手把密信送到我手里,让我自己去发现真相。
      他明明可以让我永远待在未央宫里,做一个听话的傀儡公主,可他偏偏要教我帝王之术,把我推到台前,让我成为真正的女帝。
      他到底图什么?
      我翻了个身,看着窗外的月亮。
      月亮圆了又缺,缺了又圆。
      而他,永远是一个谜。
      ---
      十月,京城迎来了入冬后的第一场雪。
      雪下得很大,一夜之间将整座皇城染成了白色。御花园里的红梅在雪中盛放,远远望去,像是白色宣纸上洒落的几点朱砂。
      裴玄之来紫宸殿议事时,肩头落满了雪。
      他今日没有坐轿,是走过来的。从丞相府到紫宸殿要穿过大半个皇城,他走了一路,雪便落了一路。
      “裴卿怎么不坐轿?”
      “想看看雪。”他抖了抖肩上的雪,在炭盆前坐下,“臣的家乡,冬天也经常下这么大的雪。”
      “裴卿的家乡是哪里?”
      他沉默了一下。
      “臣没有家乡。”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家乡。”
      “臣的家乡,十年前就被漠北的骑兵踏平了。”他的声音很淡,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村里的三百多口人,只有臣一个人活了下来。”
      这是我第一次听他提起自己的过去。
      心口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有些发酸。
      “所以裴卿恨漠北人?”
      “恨。”他顿了顿,“所以臣这辈子,一定要替那些人讨回来。”
      “这就是裴卿留在朝中的原因?”
      “不全是。”他抬起头看着我,眼底有一层薄薄的光,“臣留在朝中,是因为——”
      他停住了。
      “因为什么?”
      “因为臣想赌一把。”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炭火的噼啪声淹没,“赌先帝没有看错人,赌陛下的血脉里,真的有帝王之才。”
      “现在看来,”他笑了,“臣赌对了。”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纷纷扬扬,将整座紫宸殿笼罩在一片静谧的白色里。
      我和他相对而坐,中间只隔着一个炭盆。
      炭火的红光映在他脸上,将那张冷白的脸染上了一层暖色。
      “裴玄之,”我忽然说,“谢谢你。”
      他微微一怔。
      “谢臣什么?”
      “谢谢你赌对了。”我说,“谢谢你没有放弃朕。”
      他看着我,那双深渊般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一点融化。
      那是三年来,我第一次在他眼里看见温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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