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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破局   赫连锋 ...

  •   赫连锋在京城待了十天,第十一天便匆匆告辞北返。
      临走前他进宫辞行,态度比来时恭顺了许多,但那双鹰隼般的眼睛里,依然藏着不甘和野心。
      “赫连王子,”我在御书房接见他,语气温和却疏离,“替朕向可汗问好。就说朕很期待漠北与大梁和平共处,但若可汗执意要动刀兵——”
      我看了一眼旁边站着的裴玄之。
      “朕也不介意陪他打一场。”
      赫连锋挤出一个笑容:“陛下说笑了。漠北与大梁世代交好,怎会动刀兵?”
      “那便好。”我端起茶盏,“王子一路顺风。”
      赫连锋走后,裴玄之淡淡地说了一句:“他不会善罢甘休的。”
      “朕知道。”我放下茶盏,“但他需要时间,我们也需要时间。”
      接下来的日子,朝中上下都在为即将到来的战争做准备。
      裴玄之主持兵器监,日夜赶制床弩和火器。兵部整顿军备,招募新兵,训练阵法。户部调集粮草,充实边关军需。一时间朝野上下都弥漫着一股山雨欲来的气息。
      而我也在拼命学习。
      学习军事、学习兵法、学习如何在战场上指挥千军万马。裴玄之给我找来了历代兵书,《孙子兵法》《吴子》《六韬》《三略》……每一本他都要我读三遍以上,然后与他讨论心得。
      “陛下觉得,用兵最重要的是什么?”
      “知己知彼。”
      “还有呢?”
      “先为不可胜,以待敌之可胜。”
      “还有呢?”
      我想了想:“兵贵神速。”
      他摇摇头。
      “还有更重要的。”
      “什么?”
      “粮草。”他说,“兵马未动,粮草先行。一场战争的胜负,往往在开战之前就已经决定了。谁的粮道更畅通,谁的补给更充足,谁就能笑到最后。”
      “陛下,打仗打的是国力,不是匹夫之勇。”
      他说这些话时,语气不像在教一个皇帝,倒像在教自己的学生。而我也确实如饥似渴地学习着,恨不得把每一点知识都刻进脑子里。
      永昌二年二月,边关传来急报:漠北三十万大军再次南下,前锋已至镇北关外五十里。
      战争,终于来了。
      御书房里,裴玄之铺开舆图,修长的手指在燕山一线缓缓划过。
      “赫连铎这次是动了真格的了。三十万大军分三路——左路攻镇北关,右路攻雁门关,中路由他亲自率领,直扑蓟州大营。”
      “他想三路齐头并进,让我们首尾不能相顾。”
      兵部尚书抹了抹额头上的冷汗:“裴相可有破敌之策?”
      “有。”裴玄之的手指点在蓟州大营的位置上,“集中兵力,吃掉他一路。”
      “可漠北骑兵机动性强,若我们集中兵力攻其中路,左右两路必定来援……”
      “那就让他们来不了。”裴玄之的手指移向镇北关和雁门关,“镇北关有十万镇北军,雁门关有八万守军,不要求他们出击,只要他们死守关隘,拖住漠北左右两路。”
      “主力集中在蓟州,吃掉赫连铎的中军。”
      “赫连铎一败,左右两路不战自溃。”
      兵部尚书眼睛亮了起来,但很快又黯淡下去。
      “可……蓟州大营只有十二万兵力,赫连铎的中军却有十五万……”
      “十二万对十五万,够了。”裴玄之淡淡道,“兵不在多,在精。”
      他转向我,单膝跪下。
      “此战,臣请陛下御驾亲征。”
      御驾亲征。
      这四个字像四块千钧巨石,沉沉地压在每个人心头。
      “朕……”我深吸一口气,“去。”
      ---
      永昌二年三月,我又一次穿上了那身明黄铠甲,骑上枣红马,在禁军的簇拥下出了京城。
      这一次的目的地,是蓟州大营。
      这一次要面对的,是赫连铎的十五万铁骑。
      这一次,不再是兵不血刃的胜利,而是真刀真枪的厮杀。
      抵达蓟州大营时已是三月初十,漠北的中军已经推进到了蓟州城北三十里的位置。站在城墙上,能看见远处草原上升起的道道狼烟,那是漠北骑兵驻扎的营地。
      “陛下,大战在即,请您移驾城中。”蓟州总兵小心翼翼地劝说。
      “不必。”我看着远方那密密麻麻的毡帐,手指在城垛上慢慢收紧,“朕就站在这里,看着你们打。”
      裴玄之站在我身边,玄色披风被北风扬起,猎猎作响。
      “殿下害怕吗?”他低声问。
      “怕。”我诚实地回答,“但朕不能退。”
      “因为朕是大梁的皇帝。朕若退了,谁替朕冲在前面?”
      他转头看着我,眼底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陛下,”他说,“您真的变了。”
      “是你把朕变成这样的。”
      “臣知道。”他的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所以此战,臣定不负陛下所托。”
      三月十五,大战爆发。
      赫连铎亲率十五万铁骑向蓟州发起猛攻。漫山遍野的骑兵像潮水般涌来,马蹄声震得大地都在颤抖。
      我站在城墙上,看着那片黑色的潮水越来越近。
      五百步。
      三百步。
      两百步。
      “放!”
      裴玄之的声音在耳边炸响。
      城墙上的床弩同时发射,上千支粗如儿臂的弩箭撕裂空气,带着刺耳的尖啸射向那片黑色的潮水。
      冲在最前面的漠北骑兵像被割倒的麦子一样成片倒下。弩箭穿透了他们的铠甲、穿透了他们的身体、穿透了他们的战马,将他们钉在了草原上。
      但后面的人踏着前面人的尸体继续冲锋。
      “第二轮,放!”
      又一轮弩箭射出,又一片骑兵倒下。
      三轮齐射之后,漠北骑兵已经冲到了城墙下。他们架起云梯,开始攻城。
      惨烈的攻城战持续了整整三天。
      到第四天清晨,漠北军终于退去。城下的草原上,横七竖八地躺着无数尸体,鲜血将草地染成了暗红色,护城河的水都被染红了,成了一条血河。
      我站在城墙上,看着那片尸横遍野的战场,浑身发冷。
      裴玄之不知何时出现在我身边,他手里端着一碗热粥。
      “陛下,喝点吧。”
      我接过粥碗,手在发抖。
      “裴玄之,”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说,“死了好多人。”
      “是的。”他的声音很平静,“这就是战争。”
      “朕忽然不知道,这一切值不值得。为了朕的皇位,死了这么多人……”
      “不是为了您的皇位。”他打断我,语气忽然变得严肃起来,“是为了大梁的江山,为了北境千千万万的百姓,为了百年之后史书上能写一句——‘永昌年间,大梁北境无忧’。”
      “陛下,您是皇帝。皇帝的存在,不是为了享受权力,而是为了承担责任。”
      “您必须承担起这些死亡,然后继续走下去。”
      “因为您若不走,今天死去的这些人,就白白死了。”
      他的声音像一盆冷水浇在我头上,又像一团火在我心里燃烧。
      我低头看着碗里的粥,白米粥冒着热气还有蛋花夹杂在里面。
      “这是……”
      “臣在伙房煮的。”他说,“陛下三天没吃东西了,身体扛不住。”
      他还会煮粥。
      这个男人,到底还有多少事情是我不知道的?
      我喝了一口粥,滚烫的米汤顺着喉咙滑下去,在胃里化作一股暖流。
      眼泪忽然就掉了下来。
      “裴玄之,等仗打完,朕要你活着回来。这是圣旨。”
      他低下头。
      “臣,”他的声音有些哑,“遵旨。”
      三月二十,蓟州之战进入最关键的时刻。
      裴玄之布下了一个大胆的计划——诱敌深入。
      他让蓟州总兵率三万精兵出城迎战,佯装败退,将赫连铎的主力引入两山之间的峡谷。峡谷两侧的山坡上,早已埋伏了五千弓弩手和三百架床弩。
      赫连铎果然中计。
      他率领主力追击“败退”的大梁军队,一头扎进了峡谷。
      “放!”
      随着裴玄之一声令下,峡谷两侧的弩箭如暴雨般倾泻而下。漠北骑兵在狭窄的峡谷里挤成一团,无处可躲,成片成片地倒下。
      赫连铎本人也中了一箭,被亲卫拼死护着杀出重围,狼狈逃回漠北。
      漠北中军大败,左右两路闻讯后立即撤退。蓟州之战,大获全胜。
      消息传回京城,百姓夹道欢呼,满朝文武喜极而泣。所有人都说,女帝陛下是天命所归,一战定乾坤。
      只有我知道,真正定乾坤的人是谁。
      战后清点战场,漠北军阵亡五万余人,被俘两万余人。大梁方面,阵亡将士一万三千余人,伤者无数。
      我去伤兵营看望那些受伤的士兵。
      营帐里弥漫着血腥味和药味,受伤的士兵们躺在简陋的木板床上,有的断了腿,有的缺了胳膊,有的身上缠满了绷带,只露出一双眼睛。
      我每到一个帐篷,都弯腰行礼,说一声“辛苦你们了”。
      士兵们受宠若惊,有人挣扎着要下床行礼,被我按了回去。
      “你们的伤,是为朕受的。”我握着一个年轻士兵的手,他只有十七八岁的样子,左臂齐肘而断,伤口还在渗血,“朕不会忘记你们的付出。”
      年轻士兵哭了。
      “陛下……小的……小的不后悔!”
      我走出伤兵营时,夕阳正好。
      裴玄之站在营帐外等我,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陛下今日做得很好。”他说,“那些士兵,会记一辈子。”
      “朕能做的,也只有这些了。”我叹了口气,“真正替他们打赢这场仗的,是你。”
      “不。”他摇摇头,“是陛下。”
      “没有陛下站在城墙上,没有陛下御驾亲征,士气不会这么高。战争不只是比谁的兵多,更是比谁的士气更高。”
      “将士们看见陛下与他们同生共死,就会心甘情愿地去拼命。”
      他看着我,眼底有一层夕阳映照的光。
      “陛下,您知道吗?今天在战场上,有一个士兵临死前对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替女帝陛下战死,值了。”
      我的眼泪差点夺眶而出。
      “走吧,”裴玄之转过身,向营地走去,“陛下该回去歇着了。明天还有更多的事要做。”
      我跟着他往回走。夕阳将我们两个人的影子投在草原上,一大一小,并肩而行。
      “裴玄之,”我忽然叫住他。
      “嗯?”
      “谢谢你。”
      他停下脚步,回头看着我。夕阳在他脸上镀了一层金边,那张惯常冷白的脸上,难得露出了一丝笑意。
      “陛下今天已经说了很多次谢谢了。”
      “因为朕欠你的,太多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摇了摇头。
      “陛下不欠臣什么。臣所做的一切,都是臣自己心甘情愿的。”
      “心甘情愿?”
      “心甘情愿。”他重复了一遍,语气郑重得像在宣誓,“从三年前那个雪夜开始,臣就心甘情愿了。”
      他说完便转身继续往前走,留给我一个笔挺如松的背影。
      我看着那个背影,心脏跳得很快很快。
      心甘情愿。
      这四个字,比他说的任何话都要沉重。
      永昌二年四月,蓟州之战后的谈判中,漠北遣使求和。
      这一次,赫连铎的使臣态度比上次恭敬了许多,带来的国书也不再提什么“求娶女帝”,而是老老实实地请求“罢兵言和”。
      谈判桌上,裴玄之代表大梁提出了条件:漠北退出雁门关以北,双方以燕山为界,互不侵犯;漠北每年向大梁进贡战马三千匹,作为战争赔偿。
      赫连铎全部应允。
      签完和约的那天晚上,蓟州城里举行了庆功宴。将士们围着篝火喝酒吃肉,欢声笑语响彻夜空。
      我坐在主位上,看着这些九死一生的将士们尽情欢乐,心里五味杂陈。
      宴席散去后,我站在城墙上,看着关外那片被战火烧焦的草原,沉默不语。
      赫连铎虽然退回了漠北,但我知道他不会善罢甘休。他会卷土重来的,只是时间问题。
      “殿下在想什么?”裴玄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在想,朕什么时候才能高枕无忧。”
      “恐怕永远不能。”他走到我身边,双手撑在城垛上,“做皇帝就是这样,永远有别的问题等着你去解决。漠北退了,还有江南;江南平了,还有朝中的暗流;暗流消了,还会有新的问题。”
      “所以,”他转头看着我,“陛下需要的不是高枕无忧,而是学会与忧虑共存。”
      “学会在忧虑中,依然能做正确的决定。这就是帝王。”
      “裴玄之,”我转头看着他,“你会一直陪在朕身边吗?”
      他没有立刻回答。
      夜风吹过城墙,吹起他的碎发和我的衣袖。
      “会,”他最终说,声音很轻很轻,轻得像一句誓言,“臣会一直陪着陛下,直到——”
      “直到什么?”
      “直到陛下不再需要臣的那一天。”
      我想要开口反驳,却被他抬手制止。他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锦囊,放在城垛上。
      “这是什么?”
      “陛下回京之后再看吧。”他说完便转身离开了城墙,背影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清瘦。
      我拿起那个锦囊,握在手心里,感受着那柔软的绸缎和里面硬硬的物件。
      回到营帐后,我打开锦囊。
      里面是一枚玉佩。通体莹白,雕着一枝梅花,背面刻着一个小小的字——
      “玄”。
      裴玄之的玄。
      玉佩下面压着一张纸条,上面是他熟悉的字迹:
      “愿陛下百岁无忧。”
      我把玉佩握在手心,贴在胸口,感受着那温润的玉质一点一点染上我的体温。
      窗外的月亮很圆很圆。
      而我的心,被什么东西塞得很满很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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