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北境烽烟 出鞘 ...
-
镇北关告急的军报像雪片一样飞进京城。
萧承礼在镇北关经营了三十年,麾下十万镇北军是大梁最精锐的边军。如今他公然举旗造反,北境一夜之间糜烂千里。
更糟的是,漠北可汗赫连铎趁机发兵南下,与萧承礼形成夹击之势。
“这是要南北夹击,一口吞下整个北方。”裴玄之在御书房里铺开舆图,修长的手指从镇北关划过,落在京城的位置上,“若让他们的骑兵越过燕山,京城便无险可守。”
我坐在舆图对面,看着那密密麻麻的山川河流,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什么叫“江山”。
这江山,每一寸都是用血换来的。
而现在,有人要把这些血变成我的血。
“我们能调动的兵力有多少?”
“京城禁军三万,各地勤王之师最多五万。”裴玄之的声音很冷静,冷静得近乎冷酷,“镇北军十万,漠北骑兵三十万。敌我兵力五比一。”
“五比一。”我重复着这个数字,手指在龙椅扶手上慢慢收紧,“裴大人可有破敌之策?”
“有。”
他抬起头,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闪动着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光。
“殿下敢不敢亲自去镇北关?”
我愣住了。
“你要朕御驾亲征?”
“不是亲征。”他摇摇头,“是赌。”
“赌什么?”
“赌萧承礼的兵,还认不认萧家的江山。”
他从袖中取出一卷明黄绢帛,在我面前展开。是先帝遗诏——那份“皇位传于长宁公主”的遗诏。
“萧承礼以‘清君侧’为名造反,那他清的是谁的侧?是臣的侧。”裴玄之的声音很轻,却像刀子一样锋利,“若殿下御驾亲临,站在镇北军面前,告诉他们——‘朕就在这里,你们要清的君侧,是朕吗?’”
“殿下觉得,那些士兵还敢动手吗?”
我看着那卷遗诏,心跳忽然快了起来。
他说得对。
镇北军是大梁的边军,吃的是大梁的粮饷,守的是大梁的国门。他们跟着萧承礼造反,是因为萧承礼告诉他们——皇帝被奸臣蒙蔽了,他们要“清君侧”。
可如果“君”亲自站在他们面前呢?
他们还有勇气举起刀吗?
“可是,”我抬起头看着裴玄之,“萧承礼会让我活着走到镇北军面前吗?”
裴玄之笑了。
那是一种猎人在看见猎物踏入陷阱时才会露出的笑。
“殿下放心,”他说,“萧承礼要的是活着的殿下,不是死了的殿下。他需要殿下这面旗帜,来证明他造反的‘正义性’。在殿下亲手写下禅位诏书之前,他不会动殿下一根手指头。”
“所以你的计划是,让朕去做诱饵?”
“不是诱饵。”他纠正我,“是锋刃。”
“殿下,您不是一直想证明自己能坐稳江山吗?这就是机会。”
他单膝跪下,仰头看着我。
“臣愿陪殿下一同前往。若此战败了,臣死在殿下前面。若此战胜了——”
他顿了一下,眼底的光忽然变得炽热起来。
“殿下便是大梁真正的女帝,从今往后,再无人敢质疑您的皇位。”
御书房里安静得只剩烛火噼啪的声响。
我低头看着跪在面前的男人。
玄色官袍裹着他修长的身躯,发冠下几缕碎发落在额前,那张冷白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可那双眼睛里却烧着火。
“裴玄之,”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说,“你是不是疯了?”
他抬起头,嘴角弯起一个弧度。
“殿下第一天认识臣么?”
---
五月初一,御驾亲征。
我穿着明黄铠甲,骑在枣红马上,在禁军的簇拥下出了京城。
长安街上站满了送行的百姓,他们伸长脖子,想看看这位大梁开国以来第一位女帝长什么模样。
我骑在马上,脊背挺得笔直,目光平视前方。
裴玄之骑马跟在我身侧,玄色披风被北风扬起,猎猎作响。
“殿下紧张么?”他低声问。
“不紧张。”
“手在抖。”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握缰绳的手,果然在微微颤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激动。
三年了。
三年里我被关在未央宫里,每天能看见的天空只有头顶那一片。如今我终于出了京城,终于不再是笼中的金丝雀。
我是去打仗的。
我是去杀人的。
我是去用鲜血来证明,我萧长宁坐得稳这张龙椅。
“裴玄之,”我忽然说,“谢谢你。”
他愣了一下。
“谢臣什么?”
“谢谢你带我出来。”我转过头看着他,五月的阳光洒在他脸上,将那层惯常的冷白晒得柔和了几分,“不管是去镇北关,还是去死,至少我不是死在那个金丝笼里。”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应了。
然后我听见他用很低很低的声音说了一句话,低到几乎被风声淹没。
“殿下不会死的。”
“臣不会让殿下死的。”
---
大军行了十日,抵达镇北关外五十里的落雁坡。
镇北关建在燕山山脉最险峻的一处隘口上,城墙高十丈,厚三丈,易守难攻。关外是一望无际的草原,正是漠北骑兵的天下。
萧承礼的十万镇北军据守关内,漠北三十万骑兵驻扎关外。
而我的五万勤王军,驻扎在落雁坡下,进退两难。
“萧承礼这是要瓮中捉鳖。”随行的兵部尚书看着舆图直摇头,“前后夹击,我军必败无疑。”
“谁说我军要打?”裴玄之淡淡道。
“不打?那我们来做什么?”
“来受降。”
“受降?”兵部尚书瞪大了眼睛,“裴大人,您没发烧吧?萧承礼会投降?”
裴玄之没有回答,只是转头看着我。
“殿下,明日一早,请随臣去镇北关下。”
第二天一早,我换下明黄铠甲,穿上了公主的正式朝服——大袖、长裾、翟衣、凤冠。这一身繁复得连走路都困难,可我知道,裴玄之让我穿这身是有用意的。
他不是让我去打仗的。
他是让我去当皇帝的。
镇北关下,五万勤王军列阵排开,旌旗招展,刀枪如林。
我骑着枣红马,在裴玄之和数百禁军的护卫下,缓缓向关门走去。
城墙上的镇北军士兵看见我们,纷纷拉开弓弦,箭矢如雨般对准了我们。
我停在一箭之地外,抬头看着城墙上那个熟悉的身影。
萧承礼。
五十来岁,身材魁梧,穿着一身铁甲,站在城楼上像一座铁塔。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我,脸上的表情阴晴不定。
“萧承礼!”裴玄之策马上前,声音在空旷的原野上回荡,“陛下御驾亲临,还不开城迎接!”
城墙上传来一阵骚动。
“陛下?”萧承礼冷笑一声,“裴玄之,你随便找个女人穿上翟衣就说是陛下?陛下在京城好好的,怎么会来这苦寒之地?”
裴玄之没有反驳,只是回头看了我一眼。
我策马上前,摘下凤冠,露出真容。
“萧承礼,”我仰头看着城楼上的男人,“你看看朕是谁。”
城墙上安静了一瞬。
然后是一片更大的骚动。
“是长宁公主!”
“真的是长宁公主!”
“先帝的嫡公主……”
我听着那些窃窃私语,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异的感觉。
这些士兵认得我。
不是因为我长得特别,而是因为我长得像父皇。
“萧承礼,”我提高了声音,“你以‘清君侧’为名起兵造反,如今君就在这里,你要清的‘君侧’是谁?”
“是朕吗?”
我的手从袖中取出那卷遗诏,高高举起。
“先帝遗诏在此!皇位传于长宁公主!朕名正言顺,承继大统!”
“萧承礼,你若真是大梁的忠臣,为何不认先帝遗诏?你若真是为了大梁江山,为何与漠北勾结?”
萧承礼的脸色变了。
“胡说八道!本王什么时候勾结漠北了?”
“没有勾结?”裴玄之冷笑一声,从怀中取出一沓信笺,“那这些王爷与漠北可汗的密信,是从哪里来的?”
他将信笺高高举起,让城墙上所有人都能看见。
“镇北王萧承礼,与漠北可汗赫连铎密信往来,承诺割让燕云三州,换取漠北出兵相助!”
“这便是你口中的‘清君侧’?这便是你对大梁的忠心?”
城墙上炸开了锅。
士兵们交头接耳,议论纷纷。萧承礼的脸涨成了猪肝色,他拔出腰间长剑,指着裴玄之怒吼:“这是诬蔑!全都是诬蔑!”
“是不是诬蔑,王爷最清楚。”裴玄之将那沓信笺收回怀中,“若王爷心中无愧,为何不敢开城迎接陛下?若王爷真是清君侧,为何陛下已经站在这里了,你还不放下兵器?”
萧承礼的嘴唇颤抖着,那双铜铃大的眼睛瞪得几乎要掉出来。
他当然不敢开城。
因为他心里清楚,那些密信是真的。
他确实和漠北有勾结。
可他不知道裴玄之是怎么拿到那些密信的。
就在这时,城门忽然开了一道缝。
一个镇北军的副将从门缝里冲出来,翻身跪倒在我马前。
“末将李崇,愿为陛下效死!”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镇北军的士兵一个接一个地从城门里出来,跪倒在我面前。
萧承礼站在城楼上,看着自己的部下纷纷倒戈,脸上一片死灰。
“你们……你们这些叛徒!”
“叛徒?”李崇抬起头,冷冷地看着他,“王爷,我们吃的是大梁的粮饷,守的是大梁的国门。你勾结漠北、图谋不轨,你才是叛徒!”
萧承礼踉跄后退两步,手中的长剑当啷一声落在地上。
大势已去。
---
镇北关收复的消息传回京城,朝野震动。
赵彦之的“女主临朝天象示警”论不攻自破——女帝御驾亲征,镇北关不战而下,还有什么比这更能证明天命所归?
我在镇北关停留了十天,重新整编了镇北军,将萧承礼的心腹将领全部换下,换上了忠于朝廷的人。
萧承礼被押解回京,关入天牢,听候发落。
临行前的夜晚,我一个人站在城楼上,看着关外那片一望无际的草原。
草原尽头是连绵的雪山,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银光。那里是漠北,是赫连铎的地盘。三十万铁骑就驻扎在那片草原上,随时可能卷土重来。
“殿下在想什么?”裴玄之不知何时出现在我身后。
“在想赫连铎。”我说,“他明明可以趁我们内乱时出兵,为什么按兵不动?”
“因为他也在观望。”裴玄之走到我身边,双手撑在城垛上,“若萧承礼赢了,他便趁火打劫,要萧承礼兑现割让燕云三州的承诺。若殿下赢了,他便按兵不动,另寻机会。”
“殿下,”他转头看着我,“赫连铎不是萧承礼那种有勇无谋的莽夫。他是草原上的狼,懂得什么时候该出击,什么时候该隐忍。”
“你的意思是,他不会善罢甘休?”
“当然不会。”裴玄之淡淡道,“他只是暂时退回了草原。等到合适的时机,他会再次南下。”
“所以,殿下,”他的声音忽然变得郑重起来,“您需要做好准备。”
“什么准备?”
“下一次,就不是镇北关这种兵不血刃的胜利了。”他的目光落在远处的雪山上,“下一次,是真正的战争。”
那一夜我在城楼上站了很久。
裴玄之一直站在我身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陪着我。
夜风从草原上吹来,带着青草和雪的气息,吹起我的头发和他的披风。
我看着他的侧脸,心里忽然涌起一个荒谬的念头。
如果时间能停在这一刻就好了。
不用回京城。
不用当什么女帝。
就这样站在城楼上,和他一起看着远方的雪山,直到天荒地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