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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太傅之谋 开春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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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春之后,朝局渐渐稳定下来。
裴玄之以铁腕手段压下了朝中的反对声音,我则以太女的身份开始接触政务。每日早朝、批阅奏折、接见大臣——日程排得满满当当,常常要到深夜才能歇下。
裴玄之每天都会来紫宸殿教我处理朝政。哪些人可以拉拢,哪些人必须打压,哪里的军队可以调动,哪里的藩镇蠢蠢欲动。
他教得很细,我学得很快。
“殿下比臣想象的要聪明。”有一回他看着我批阅的奏折,难得露出赞许的神色。
“裴大人以为本宫只会哭哭啼啼么?”我头也不抬地继续批阅。
他沉默片刻,轻声道:“臣从未那样以为。”
二月初二,龙抬头。
这日早朝,赵彦之忽然出列,手持笏板,向御阶上的我躬身行礼。
“老臣有一事启奏。”
“太傅请讲。”
“殿下继位在即,老臣以为,当务之急是立储。”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
立储?我还没登基,立什么储?
“太傅此言差矣,”吏部尚书出列驳斥,“殿下春秋正盛,何必急于立储?”
“正是因为殿下年轻,才需要早早定下储君之位,以安天下之心。”赵彦之慢条斯理地说,“老臣以为,当从宗室中择一贤能子弟,过继到殿下膝下,立为皇太弟。”
我的手指在龙椅扶手上慢慢收紧。
赵彦之这一招可谓狠辣至极。我若立了皇太弟,就等于承认自己不能亲政,需要储君来“安天下之心”。届时我这个女帝就成了过渡品,等皇太弟长大成人,朝臣们便可用“祖宗礼法”为由,逼我退位。
更阴险的是,这个皇太弟的人选,必定是他赵家能够控制的人。
“太傅此言有理,”我压下心中的怒火,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只是立储事大,容朕与裴相商议后再议。”
退朝之后,我回到紫宸殿,将案上的砚台狠狠掷在地上。
墨汁四溅,在光洁的金砖上留下难看的污迹。
“殿下息怒。”抱琴连忙上前收拾。
“赵彦之!”我咬着牙,一字一顿,“好一个三朝元老,好一个忠心耿耿!”
裴玄之进来时,看见的便是满地墨迹和一个余怒未消的我。
他绕过地上的砚台碎片,走到我面前。
“殿下是在为自己的皇位生气,还是在为赵太傅的背叛生气?”
“有什么不同?”
“当然不同。”他在我对面坐下,“前者是愤怒,后者是伤心。殿下是愤怒,还是伤心?”
我愣住了。
他说得对,我更多的是伤心。
赵彦之是我的老师。从六岁起,他便教我读书识字、讲解经义。他教过我“为君者当以社稷为重”,教过我“亲贤臣远小人”,教过我“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那些话言犹在耳,可他自己呢?
“殿下。”裴玄之的声音把我拉回现实,“您需得明白一件事。”
“什么事?”
“从您成为嗣君的那一刻起,所有人都会变。”他的声音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个既定的事实,“昔日的师长会变成政敌,昔日的友人会变成敌人,昔日的亲人会变成对手。”
“这就是皇位。”
“您坐上这个位置,就注定要失去很多东西。”
我看着他的眼睛。
“那你呢?”我问,“你也会变吗?”
他没有回答,只是从袖中取出一份密报,放在我面前。
“殿下还是先看看这个吧。”
我展开密报,上面只有短短几行字:
“赵彦之密会成王世子。世子许诺,若登基,封赵彦之为摄政王。”
成王世子。
成王是太祖的嫡系子孙,封地在蜀中,是大梁除了镇北王之外实力最强的藩王。
赵彦之想扶成王世子上位。
“这是他自寻死路。”我放下密报,声音冷得像腊月的冰,“裴玄之,调你的人,盯死赵彦之。我要知道他每天见了谁、说了什么、吃了什么、拉了什么。”
裴玄之微微一怔,随即笑了。
“殿下终于学会用刀了。”
“是你教得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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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三,上巳节。
这日宫中设宴,名为祭祀,实为笼络朝臣。我在御花园里摆下宴席,请了朝中三品以上的官员及其家眷。
宴席上觥筹交错,丝竹悦耳,看起来一团和气。
赵彦之坐在首席,白发苍苍,精神矍铄。他与身边的礼部尚书谈笑风生,看起来就像一个慈祥的老者。
我端坐在主位上,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全场。
成王世子萧瑜坐在东侧第三席,身边是他的世子妃和一双儿女。他今年三十五岁,生得白白净净,看起来文质彬彬,不像是有什么野心的人。
可裴玄之的密报上写得清清楚楚——赵彦之已经三次密会萧瑜,商议的正是如何取我而代之。
“殿下,”抱琴跪在我身边添酒,压低声音说,“裴大人让我告诉您,今日宴席上混进了外人。”
我的手微微一顿。
“什么人?”
“不清楚。裴大人说,让您小心饮食。”
我垂下眼帘,将酒杯举到唇边,只是沾了沾唇便放下。
宴席进行到一半时,成王妃忽然起身,端着一杯酒走到我面前。
“殿下,”她盈盈下拜,“臣妇敬殿下一杯。”
成王妃三十出头,保养得宜,看起来像二十多岁。她穿着一身水红色的宫装,衬得肌肤如雪,是个不可多得的美人。
我正要举杯,抱琴忽然上前一步。
“王妃且慢,”她恭敬却不失强硬地说,“殿下今日身体不适,不宜饮酒。奴婢代殿下回敬王妃一杯。”
成王妃的脸色变了变,随即恢复了笑容。
“那便不勉强殿下了。”她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臣妇先干为敬。”
宴席散后,裴玄之的人将成王妃的酒杯暗中取走,送去查验。
结果让人不寒而栗——杯壁上残留着一种无色无味的毒药,入口便化,三日后才会发作,死状如同心疾突发,查无可查。
“赵彦之这是要殿下的命。”裴玄之将那枚酒杯扔进火盆里,看着火焰将它吞噬,“殿下打算如何处置?”
“暂时不动。”我看着火焰中扭曲变形的酒杯,“留着他,能钓出更大的鱼。”
“殿下想钓谁?”
“所有想杀我的人。”我转过头,看着裴玄之的眼睛,“与其一个一个去查,不如让他们自己跳出来。”
他凝视我良久,忽然说了一句奇怪的话。
“殿下,您终于不再相信任何人了。”
“不,”我纠正他,“我从来就没有相信过任何人。”
包括你。
这句话我没有说出来,但他一定听懂了。
因为他的眼底,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太快了,快到我分辨不出那是欣慰,还是失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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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江南三州传来消息——镇北王萧承礼拒不奉召,拥兵自重。
他在镇北关集结了十万大军,以“清君侧”为名,要求我交出裴玄之。
与此同时,赵彦之联合清流派三十余名官员联名上书,声称“女主临朝,天象示警”——说今年春天京城久旱不雨,就是因为女人坐了龙椅,老天爷在示警。
可笑的是,上书的当天夜里,京城下了一场瓢泼大雨。
可这并不妨碍赵彦之继续编造别的理由。
四月十五,更坏的消息传来——南方三州以“女子不可为帝”为由,起兵反叛。
四月二十,漠北撕毁盟约,大举南侵。
新生的女帝政权,风雨飘摇。
所有人都等着看我如何被推翻,如何从那张龙椅上跌落,沦为史书上一笔带过的笑话。
只有裴玄之,日复一日地站在我身后。
他调兵遣将,平定南方叛乱;他运筹帷幄,抵御漠北入侵;他在朝堂上舌战群臣,替我挡下所有明枪暗箭。
我看着他日渐消瘦的背影,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异的感觉。
这个我一直视若仇雠的男人,这个我三年来一直想逃离的牢笼,此刻却是我唯一的依靠。
“殿下在想什么?”裴玄之放下手中的军报,抬头看着我。
“在想你会不会也背叛我。”
他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那笑容很淡,像秋日湖面上的一层薄霜。
“殿下放心,”他说,“臣永远不会背叛您。”
“为什么?”
他没有回答。
只是重新拿起军报,继续批阅。
烛火将他的侧脸映得忽明忽暗,那张冷白的脸上,有一瞬间露出了我从未见过的表情。
那是一种——
心甘情愿的臣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