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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局中居   沈昭的 ...

  •   沈昭的脸色从红转白,又从白转青,最后定格在一片灰败上。
      他踉跄着后退两步,后背撞在猎亭的柱子上,撞得那具尸体又晃了几晃。
      “你……你叫我什么?”
      “沈副统领。”我一字一顿地重复,“禁军副统领,沈昭。”
      这个称呼像一把刀,将我和他之间最后那点情分也割得干干净净。
      “长宁,”他喃喃道,“你变了。”
      “本宫当然变了。”我看着他,心里涌起一种奇异的平静,像风暴过后的海面,没有愤怒,没有悲伤,只有一片空荡荡的平静,“三年前那个会为了一盏莲花灯难过好几天的萧长宁,已经被关在金丝笼里慢慢窒息了。现在站在你面前的,是大梁的嫡公主。”
      “而大梁的嫡公主,不会再等任何人来救。”
      我转过身,背对着他。
      “你走吧。”
      “长宁——”
      “走!”我的声音陡然拔高,惊起了林中栖息的鸟雀,“趁裴玄之的人还没来,趁我还没后悔放你走!”
      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然后是一声低哑的:“保重。”
      脚步声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密林深处。
      我站在原地,脊背挺得像一杆标枪,直到再也听不见任何声音,才缓缓地、缓缓地蹲下身去。
      眼泪一颗一颗砸在枯叶上,悄无声息。
      三年。我等了三年,等来的不过是从一个牢笼跳进另一个牢笼。这世上到底有没有人,是真正希望我好的?
      “殿下哭够了么?”
      一个懒洋洋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我猛地抬头。
      裴玄之不知何时出现在猎亭顶上,正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我。日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的肩头,将玄铁甲胄映出点点光斑。他手里拿着一壶酒,姿态闲适得像在自家后院赏月。
      “你……你一直在上面?”
      “从头到尾。”他仰头喝了一口,用袖子擦了擦嘴角,“殿下的表现,比臣想象的要好。”
      “你在看戏?”
      “臣在看殿下成长。”他从亭顶跳下来,轻巧得像一只猫,落地时甚至没激起多少尘土,“从一个会为一个男人哭的公主,变成一个知道该什么时候放手的储君。”
      他走到我面前,向我伸出手。
      “起来吧,地上凉。”
      我没有接他的手,自己撑着膝盖站起来。蹲得太久,双腿发麻,我晃了一晃,扶住了旁边的柱子。
      “沈昭的事,你打算怎么办?”
      “殿下想怎么办?”
      “放他走。”
      裴玄之挑了挑眉。
      “殿下倒是大度。”
      “不是大度。”我摇摇头,“是没必要。他不过是一颗棋子,真正执棋的人不是他。”
      “赵太傅。”裴玄之淡淡说出那个名字,“殿下果然看明白了。”
      我当然看明白了。沈昭只是个传话的,赵彦之才是幕后推手。三朝元老、清流领袖、太傅之尊——他要的不是皇位,而是权力。扶一个听话的公主登基,比扶一个成年的藩王登基要好控制得多。到时候公主远嫁漠北,朝政自然落在他这个“辅政大臣”手里。
      好一手如意算盘。
      “赵彦之那边,殿下打算如何处置?”
      “暂时不动。他毕竟是我老师,没有确凿证据,动他会引起朝局动荡。”
      裴玄之眼中闪过一丝赞许:“殿下越来越有帝王的样子了。”
      “裴大人教导有方。”
      我们四目相对,同时笑了。
      那是我三年来第一次在他面前真正地笑,也是我第一次看见他真正地笑——不是那种薄冰似的冷笑,而是发自内心的、带着几分欣慰的笑。
      笑声未歇,林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大人!”一名禁军校尉飞马而来,翻身跪倒,“陛下……陛下不行了!”
      我和裴玄之对视一眼,笑容同时僵在脸上。
      ---
      我们从南苑赶回宫中时,父皇已经只剩最后一口气了。
      紫宸殿里弥漫着苦涩的药味和垂死的气息,太医跪了一地,个个面如死灰。皇后——我的嫡母——守在龙床边,眼睛哭得红肿如桃。
      “长宁……”父皇浑浊的眼珠转向我,枯瘦的手从锦被里伸出来,像一截干枯的树枝,“过来……让父皇看看你……”
      我跪在龙床前,握住他的手。那只手冰凉得没有一丝温度。
      “父皇,儿臣在。”
      “好……好孩子……”他的嘴角努力扯出一个笑,“父皇……对不起你……”
      “父皇别这么说——”
      “听朕说完。”他忽然攥紧我的手,力气大得不像一个垂死之人,“朕……朕立了遗诏……皇位……传给你……”
      满殿的人同时跪下。
      “长宁,”父皇的声音越来越弱,像风中摇曳的烛火,“这大梁……交给你了……不要让父皇……失望……”
      “父皇!”我握紧他的手,泪水夺眶而出,“父皇!您别走——”
      可他的手已经松开了。
      最后一点光从他浑浊的眼珠里熄灭,像被风吹灭的残烛。
      太医颤抖着上前探了探鼻息,跪倒在地,哭喊道:“陛下驾崩了!”
      殿中响起一片哭声。
      我跪在龙床前,眼泪无声地流淌。那个给了我生命、给了我公主身份、给了我这座金丝笼的人,走了。
      从此以后,我就是大梁最名正言顺的继承人。
      也是大梁最孤独的人。
      ---
      父皇的丧礼办了七七四十九天。
      第四天,裴玄之做了一件事。
      禁军校场,三千禁军列阵而立,铁甲在日光下泛着冷芒。裴玄之一身玄色官袍,负手立于点将台上,面前跪着十二名禁军副尉。
      “镇北王给了你们多少银子?”
      他语调平淡,像是在问今日食堂吃什么。
      无人应答。
      他走到第一名副尉面前,垂眸看了一眼对方腰间的令牌,伸手解了下来,随手扔进旁边的炭火盆。铁牌落入炭火,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你们以为,本官不知道你们是谁的人?”
      第二个、第三个。他依次走过,依次卸下他们的腰牌。
      有人沉不住气,猛地抬头:“裴玄之!我等乃禁军正职,先帝亲封——你无权——”
      话未说完,一道寒光掠过。
      裴玄之的剑已抵在他喉间,快得没人看清他是何时拔的剑。
      “先帝亲封?”他微微歪头,语气里带着一丝真切的疑惑,“那你去问问先帝,他还能不能替你说话?”
      那人脸色惨白,喉结在剑尖上滚了滚,再不敢出声。
      裴玄之收剑入鞘,转身面对三千禁军,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遍了校场的每一个角落。
      “禁军从今日起,直属本官辖制。原副统领沈昭,调任岭南剿匪,即刻启程。十二名副尉,留任三成,其余降职外放。”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阵列,唇角微微上扬。
      “有异议的——”
      他侧身,让出身后那盆烧得正旺的炭火。
      “可以把腰牌扔进火里,辞官归乡。本官绝不阻拦。”
      校场上死一般寂静。没有人动。
      三千禁军同时俯首,甲胄碰撞声整齐如一。
      裴玄之站在炭火盆前,玄色官袍被热浪吹得猎猎作响,面容在火光映照下忽明忽暗。
      我在远处望着这一幕,终于彻底看明白了一件事——
      那些反对我的人,在他面前不过是一群待宰的羔羊。
      ---
      腊月二十三,小年。
      我已搬进了紫宸殿。这是历代皇帝的居所,可住在这里的每一夜,我都能闻到父皇留下的苦涩药味,都感觉他的眼睛在天花板上看着我。
      裴玄之照例来议事,目光在我脸上扫过:“殿下这些日子清减了。夜里睡不着?”
      “总是梦见父皇。”
      “梦见陛下什么?”
      “梦见他站在未央宫门口,说我让他失望了。”我苦笑一声,“大约是我心里有愧。”
      “殿下不必愧疚。”裴玄之淡淡道,“先帝若在天有灵,看见殿下如今的样子,会欣慰的。”
      “我如今是什么样子?”
      “像一个即将登基的女帝。”
      这句话让我沉默了。女帝。这两个字太重了,重到我有时候觉得自己扛不住。
      “裴玄之,”我忽然问,“你真的认为,一个女人能当好皇帝吗?”
      他放下手中的奏折,认真地看着我。
      “臣不知道。”
      “不知道?”
      “因为古往今来,从未有过女帝。殿下若成功了,便是开天辟地第一人。”他顿了一下,目光落在我脸上,“所以臣没法告诉殿下,一个女人能不能当好皇帝。”
      “但臣可以告诉殿下另一件事——”
      他站起身,走到殿门前,望着廊下那几盏摇曳的白灯笼。
      “那些盼着你跌倒的人,不会在乎你是男是女。他们只在乎你什么时候露出破绽。”
      “所以殿下不必纠结这些。”
      他回身望向我,烛火映在眼底,像两点冷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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