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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笼中之鸟 古刹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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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刹烛火摇曳,将裴玄之的身影拉长,覆在鎏金佛身之上。
他指尖轻捏那张薄薄的纸条,凑向跳动的烛焰。纸页遇火,卷曲,焦黑,化作飞灰。
“殿下。”他声线冷沉,“三年前臣便告诫过您——不要相信任何人。”
“包括裴大人?”
“尤其包括臣。”
他松手,灰絮被山风卷散,无迹可寻。
“沈昭若真有赤胆忠心,三年前手握三千禁军时便该起兵勤王。他没有。”裴玄之居高临下俯视着我,“他选择蛰伏三载,用一句‘十一月十七’,换殿下全心信任。”
“殿下从未想过——这份信任,于他而言,价值几何?”
我唇瓣微张,却字字皆噎。
答案早盘踞心底,是我自欺欺人,不肯承认。
“因为殿下是大梁仅剩的合法储君。”他替我说破,“握殿下者,握朝堂,掌天下。沈昭所求,从来不是殿下其人,是这身能登大统的身份。”
他俯身,降至与我平视。
烛火映亮他眼底沉沉夜色,无讥讽,无胁迫,只铺着一层我读不透的疲惫。
“可殿下宁愿信一个三年音信全无的故人,也不肯信朝夕伴您身侧的臣。”
四目相对,寂然无声。
良久,我率先垂眸,嗓音干涩:“裴玄之,你为何要如此对我?”
他未答,直身向殿外走去。
将至门槛,脚步顿住,未曾回头。
“夜深露重,殿下早些歇息。明日回京。”
我一怔:“回京?”
“秋狝围猎在即。不是殿下一直心心念念想去?”
我猛地抬眼。
“你要带我去南苑?”
“殿下想往,臣便成全。”
殿门推开,山风轰然涌入,经幡猎猎狂舞。
他背对着我,声线淡漠,却字字如钉——
“任凭殿下飞至多远,这根线,永远攥在臣掌心。”
殿门重重合拢。
我僵跪原地,指节死死扣进掌心。
他说得没错。我自以为步步为营,殊不知从动念那一刻起,每一步都在他掌控之中。
他明知我联络沈昭,明知南苑藏着变局,却从不阻拦。他甚至顺水推舟,亲手将我推向那盘局。
可有一件事,他漏算了。
他要我亲眼踏入南苑密林,亲眼看清沈昭真面目,亲手碾碎我仅剩的念想。
他要我彻底死心,乖乖归位。
可倘若——我偏不如他所愿?
一星野火落入心底枯草,转瞬燎原。
我起身,推门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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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十七,南苑围场。
天尚未破晓,围场已喧嚣四起。猎犬狂吠,骏马嘶鸣,人声沸如滚水。
我褪去宫装,换上利落月白猎装,长发高束,腰间悬一柄锋利短剑。抱琴替我整理袖口,浅笑打趣:“殿下这般模样,倒像一位女将军。”
“今日入林,我要猎的,从不是狐鹿走兽。”
“那是何物?”
我抬眸望向窗外沉沉林影——
“是真相。”
掀帐而出,天光已然大亮。
围场正中高台,龙椅空置。龙椅之侧,立着一身铁甲戎装的裴玄之。
他望见我,策马而来,目光扫过猎装,唇角微扬。
“殿下今日装束,令臣眼前一亮。”
“裴大人戎装在身,亦是风华卓绝。”
他微微俯身,压低嗓音:“臣,送殿下一份入林薄礼。”
一枚玄铁令牌落入我掌心,冰冷厚重。正面镌刻凌厉“令”字,背面浮雕展翅苍鹰——持此令符,可纵横南苑无阻。
“密林幽深风波险,此物或许有用。”
我握紧令牌:“裴玄之,你到底想要什么?”
他勒马转身,行出数步,骤然回头。
“殿下不必急。很快,你便会知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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号角震天,百马齐奔。
我未随百官奔赴主猎场,孤身策马,朝南片密林深处而去。
参天古木蔽日,斑驳碎光落于枯叶之上。沿途禁军见我手持裴玄之私令,无一人敢拦,尽数放行。
密林最深处,一座废弃百年的前朝猎亭立于荒芜之中。亭柱枯朽,爬满青藤。
猎亭之前,立着一道孤影。
“沈昭!”
我翻身下马,快步上前。
那人转身,兜帽落下——
是一张全然陌生的粗粝面容,绝非我心念之人。
他咧嘴一笑,露出参差黄牙:“公主殿下,沈副统领命小人在此候您。”
我脚步骤停,指尖按上剑柄:“沈昭何在?”
话音未落,凌厉破风之声炸响!
漆黑羽箭破空而来,势如惊雷,精准贯穿那人咽喉,将他死死钉在枯朽亭柱之上。鲜血顺着柱纹蜿蜒而下,滴滴答答落入枯叶。
“殿下受惊。”
熟悉嗓音自身后树影中响起。
我猛然回身。
沈昭自参天古木后缓步走出,手中长弓尚余微热。
阔别三载,他清瘦太多。颧骨突兀,眼窝深陷,一道狰狞刀疤自额角横贯颧骨,彻底破了从前温润模样。
他单膝及地:“臣在此恭候殿下多时。”
“方才那人——”
“漠北细作。”沈昭起身,拔下柱中羽箭,“漠北势力渗透极深,远非我们所能料想。”
漠北。
裴玄之昔日的警示骤然翻涌——沈昭私通漠北,借外敌之势,欲掳我废朝。
心头寒意骤起。
“殿下,此地不宜久留。”沈昭上前,伸手便要来牵我手腕,“臣已备好密道车马,即刻护送殿下南下。抵达江南,自有赵太傅接应——”
“届时我便登基?”
我甩开他的手,冷冷直视。
“还是届时,我便可顺理成章,嫁与漠北可汗?”
沈昭身形一僵,神色瞬间碎裂。
“殿下此言何意?”
我步步上前,盯紧他的眼睛:“沈昭,你费尽三年蛰伏,拼死筹谋,到底想要什么?”
林间死寂,地上血渍渐凝。
他沉默良久,终是轻轻一叹。
“是外公的意思。送殿下远赴漠北,与可汗缔约结盟。漠北出兵助我与外公肃清朝堂,扳倒裴玄之,扶殿下登基。而盟约条件——”
“条件,是我嫁与漠北可汗,大梁岁岁纳贡称臣。”
沈昭默认。
我忽然低笑出声,笑声清冷荒凉,回荡在幽深密林。
“原来如此。你们费尽心思救我出樊笼,不过是从深宫金丝笼,送去漠北另一座囚笼。”
“不是囚笼!”沈昭抬声急切,“漠北可汗许诺,只要殿下诞下王子,便可归国亲政!届时梁漠联姻,北境永无战事——”
“两全?”
我凝眸冷笑。
“是赵太傅的两全,是你沈昭的两全。”
“可曾有人问过我——愿不愿嫁?愿不愿以身换太平?愿不愿做这枚交易社稷的棋子?”
沈昭张口欲言,字字皆哑。
我抬手,指尖轻轻拂过他脸上那道狰狞旧疤。
“沈昭,你口口声声等了我三年。可这三年,我在深宫步步为营、夜夜难眠时,你在筹谋如何用我换江山筹码。”
“你等的从来不是我。你等的,只是一个恰逢其时、能用来翻盘的正统公主。”
他面色涨红:“不是的长宁!我本心从非——”
“不必说了。”
我收回指尖,后退两步,神色冷淡。
眉眼间所有旧念,尽数熄灭。
“沈副统领——本宫今日,甚是失望。”
话音落,林间骤然响起一道慵懒的掌声。
“精彩。”
那声音自猎亭之后缓缓传来,低沉,从容,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
我浑身僵住。
沈昭脸色骤变,猛然拔刀转身:“谁?!”
一道修长身影自古木阴影中踱步而出。玄色披风被风扬起,铁甲在碎光下泛着冷芒。
裴玄之。
他手中把玩着一枚与我一模一样的玄铁令牌,目光扫过沈昭,落在我脸上,唇角噙着浅淡笑意。
“臣说过——”
他缓步走近,每一步都踩在我骤停的心跳上。
“任凭殿下飞至多远,这根线,永远攥在臣掌心。”
他停在我身侧,俯身凑近我耳畔,气息微凉。
“殿下现在可知——谁忠,谁奸?”
我浑身冰凉。
而他已然直起身,淡淡扫向面色惨白的沈昭,语调轻描淡写,如判官落笔——
“沈副统领,私通漠北,意图掳劫储君。拿下。”
密林深处,甲胄声轰然四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