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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暗流涌动   裴玄之 ...

  •   裴玄之问我想不想让他死。
      他语气轻飘飘的,像在问我今日想饮什么茶。
      我当然想让他倒。三年囚笼,软禁深宫,他架空我病榻上的父皇,割断我所有羽翼,将堂堂嫡储圈养成了任人摆布的笼中雀。
      可我不敢。
      藩王割据,老臣守旧,权贵营私。他们恨裴玄之独断专权,更怕我这个嫡公主登临九五。
      墙若倾覆,群狼环伺,我无兵无权,终将被啃噬得尸骨无存。
      这堵墙冰冷窒息,却替我挡下了所有暗流刀剑。
      我抬眸,直直撞进他深邃无波的眼底:“本宫的答案是——现在不想。”
      裴玄之眉峰微挑:“现在不想?”
      “是。”我起身,仰头与他对视,近得呼吸相闻,“因为裴大人,对本宫还有用。”
      他垂眸凝着我,眼底漫开几分似笑非笑:“殿下倒是坦诚。”
      我微微后撤,拉开分寸距离:“本宫向来坦诚。只是裴大人,从不给本宫坦诚的余地。”
      他没接话,自堆积如山的奏折中抽出一封密报递来。
      江南加急。三州赋税连续三年锐减,地方官年年上报天灾,实则风调雨顺,收成居十年之最。
      我一目扫完,冷声道:“上下勾结,截留税银,中饱私囊。”
      裴玄之眼底掠过一抹真切的赞许:“殿下远比世人以为的聪慧。”
      “裴大人以为,本宫只会徒有虚名?”
      他神色倏然正色,褪尽戏谑:“臣从未这般以为。殿下只是生不逢时,困于深宫,从未有一展锋芒的机会。”
      这话太过真心,让我心头微滞。
      他翻开巡抚奏折,满纸泣血恳请免税,他抬眸问我:“殿下觉得,该准吗?”
      “一概不准。不仅不准,更要彻查到底,揪出所有蛀虫。”
      “那殿下觉得,该派谁去查?”
      一句话将我钉在原地。我被困未央宫三载,朝中百官忠奸难辨,我根本不知道谁可信任。
      他缓缓开口,像是早已备好答案:“臣有一提议。臣愿亲自陪同殿下,前往江南督办税案。”
      我骤然抬眼:“你要带我出宫?”
      “殿下久困宫墙,也该亲眼看看,这大梁万里江山,看看那些衣冠楚楚的权贵,是如何在您的疆土之上,祸乱民生。”
      “您的疆土”四字,他说得庄重赤诚,无半分戏谑。
      我看不透他。但这是我三年来唯一逃离囚笼的机会。
      “何时动身?”
      “半月之后。”他推来一本空白奏折,“殿下以替先帝祈福为由,赴江南灵隐寺。空折盖印即可。”
      我攥着金印,反复权衡。
      短暂的犹豫过后,金印沉沉落下。朱红印记落定刹那,我看见裴玄之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那不是笑,是猎人静待猎物入瓮的从容。
      ---
      出宫前夜,抱琴替我整理行囊,从箱底翻出一件陈旧披风。布料粗糙,边缘磨得发白,领口系带断过重缝,与我满柜华服格格不入。
      我指尖抚过微凉皮毛。
      那是三年前的深冬,太庙祈福归来,长安街角蜷着一道青衫单薄的身影,满身落雪,形同冻毙。
      彼时我金尊玉贵,一时心软,取下随身手炉塞入他怀,脱下披风盖在他冻僵的身上。
      于我,不过随手善举,转瞬便该遗忘。
      可这件披风被送回时,衣料之上,犹存少年微凉的体温。
      “殿下,可要带去江南?”
      我将披风叠好放入行囊:“带上吧。”
      ---
      十一月初一,车驾启程。
      浩浩荡荡的仪仗驶出城门。我透过纱帘望着久违的市井烟火——小贩叫卖,孩童嬉闹,百姓步履安然。他们眼底鲜活的自由,是我困于深宫三年求而不得的奢望。
      銮驾行至当年旧处。
      昔日流民冻死的空荡街角,如今开了一间热气腾腾的包子铺,蒸笼白雾袅袅,长队绵延。
      “殿下在看什么?”裴玄之策马并行,一身墨色常服,风华卓绝。
      “看那家包子铺,闻着很香。”
      他眼底漾开一抹笑意,翻身下马,迈步走入人群。百官百姓见他官袍威仪,纷纷避让。他从容买了两只热包子,以油纸包好,抬手递入銮驾。
      “趁热。”
      我咬下一口,滚烫汤汁迸发,胜过宫中万般珍馐。
      “好吃?”
      “好吃。”
      他望向那间铺子,语气清淡悠远:“这铺子开了三年。此处从前空旷荒凉,每逢寒冬常有流民冻毙。三年前,臣命人在此设铺,灶台终年不息,专供流民取暖果腹。”
      我咀嚼的动作一顿。
      “裴大人也会心怀悲悯?”
      他垂眸看我,黑眸深沉难测:“偶尔而已。殿下信么?”
      我没答,轻轻放下纱帘。
      抱琴临行前悄悄递来的纸条正攥在掌心,纸上仅二字:已办。
      沈昭已收到消息。计划更改,棋局重启。
      ---
      十一月初七,车驾抵江南灵隐寺。
      古寺依山,石阶落满枯叶。白发方丈率众僧相迎,我被安置在寺院最深处的小院,院外十二名禁军层层把守——名为护驾,实为禁锢。裴玄之居一墙之隔。
      最初两日风平浪静。我日日上香礼佛、抄经听禅,安分守己,毫无异动。
      第三日起,各方人马纷纷登山。
      富庶盐商携重金深夜到访,箱匣沉厚绝非土特产;地方官员接踵而至,个个神色惶恐、言辞躲闪。
      第五日,镇北王府长史周兴,携精锐骑兵声势浩荡上山。
      镇北王萧承礼——大梁手握十万重兵的最强藩王,也是朝野上下最坚决反对我继位之人。
      裴玄之想借我之手搅动江南局势,让我与镇北王正面相争。
      我看得清楚。但我别无选择。
      当夜,隔壁院落灯火彻夜通明。抱琴打探回来,只带回一句话:周兴送来镇北王亲笔密信,内容无人知晓。
      ---
      十一月初十,距离南苑秋狝之约仅剩七日。
      清晨佛殿香火缭绕,金身佛祖垂目俯瞰。我跪于蒲团之上,合十焚香。
      一道清冷男声骤然自身后响起——
      “殿下在求什么?”
      我脊背微僵,敛尽波澜:“求大梁国泰民安,岁岁无虞。”
      “当真?”
      裴玄之缓步上前,落座身侧蒲团,合十躬身,姿态虔诚。
      他转过头来,幽深黑眸直直望入我眼底。
      “臣倒觉得,殿下所求,从来不是山河安稳。”
      “殿下是在求——十一月十七,平安脱身,如期赴约。”
      血液骤然冻结。
      他知道。他全部都知道。
      知道南苑密林之约,知道我私联沈昭,知道我暗中改计划、布后手。
      我指尖绷紧,声音濒临断裂:“裴大人此言,何意?”
      他没有怒意,没有厉色,只有一片复杂难言的平静。
      他缓缓抬手,自袖中取出一张折叠的素纸。
      纸页展开——我的笔迹,清晰醒目。
      抱琴转交沈昭的那封密信,此刻正安静地躺在他掌心。
      【十一月十七,南苑密林,不见不散。】
      佛烟缭绕,佛祖垂眸。
      他轻轻开口,嗓音低沉清淡,一个字一个字碾碎了我所有的筹谋与伪装——
      “殿下一直以为,你在暗中布局,你是执棋之人。”
      “可殿下有没有想过——”
      他凝着我眼底的碎裂,一字一句,终结所有侥幸。
      “从始至终,你都是臣棋盘上,唯一的那颗子。”
      我浑身冰凉。
      佛殿寂静,只余香烟袅袅。
      然后,他笑了。
      极淡的弧度,却带着我从未见过的温度。他缓缓倾身,凑近我耳畔,气息拂过耳廓,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
      “可殿下不知,臣下这盘棋,从来不是为了赢。”
      “是为了让你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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