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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催立   永昌四 ...

  •   永昌四年秋末,祈福大典的余韵尚未散尽,前朝催立皇夫的折子便又堆上了御案。
      这一回领头的是周廷。他新上任左都御史,正是要立功的时候,联合了十几个言官联名上奏,说后宫已有了两位皇贵君,位份已极,不宜再悬空正宫之主。言辞比从前任何一次都更恳切,也更有锋芒——“陛下春秋鼎盛,国本未固,宜早立皇夫以安天下之心。”
      他没有点名,但所有人都知道他在说谁。顾兰舟——定国公的孙子,正一品皇贵君,署理后宫事务,行事稳重,处事公正,在前朝声望最隆。从家世到品性,从能力到资历,他都是皇夫的不二人选。朝中支持他的老臣占了半数以上,顾雍依旧一言不发,但这份沉默本身就是一种表态。
      我把折子留中不发。
      不是不想立。是立谁——我心里早已有了答案。只是这个答案,前朝大约没有一个人能接受。我能想象周廷听到那个名字时的表情,能想象那些老臣跪在太和殿上以头抢地的模样。他们能接受定国公的孙子,能接受一个文武双全、家世清白的贵公子,但绝不可能接受一个来历不明、寒门出身的沈霁。可他们不知道,这个“来历不明”的人,才是替我守住这江山的最大功臣。
      这日请安后,我留了顾兰舟在紫宸殿用晚膳。
      他进来时依旧是那副从容温润的模样,月白锦袍,芝兰玉树。我坐在御案前,看着他跪下行礼,忽然觉得有些对不住他——这些日子前朝催立皇夫的呼声越来越高,他不可能不知道。可他从不在我面前提这件事,甚至连眉目间都没有流露过半分急切。他越是沉得住气,我越是觉得该给他一个交代。
      晚膳后,我留他下了一盘棋。他执白,我执黑,落子间依旧是那种温润从容的节奏。只是今日他的从容里多了一丝几不可察的疏离——他在落子时没有像往常那样看我的眼睛。
      “顾兰舟,朕前几日召你侍寝,你不问为什么?”
      他拈着棋子的手指顿了一下,随即落了下去。“陛下做事,自有陛下的道理。”
      “你不想知道?”
      他沉默了一瞬,然后抬起头看着我。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没有质问,没有委屈,只有一种极为复杂的平静。
      “臣侍知道。”他说,“陛下召臣侍侍寝,是为了让前朝那些催立皇夫的声音不至于太难堪。臣侍姓顾,是定国公的孙子,陛下若对臣侍不理不睬,前朝便会有人说陛下冷落功臣之后。陛下召了臣侍,便是给了顾家体面,也给了那些人一个台阶。臣侍只是不知道——陛下打算什么时候告诉那些人,皇夫不是臣侍。”
      我看着他,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他太聪明了。聪明到我根本不需要开口,他便已经把所有事情都想得明明白白。他来侍寝时依旧是那副温润从容的样子,陪我下棋,替我研墨,甚至在我说累了的时候主动起身跪安。他从来不问,从来不争,因为他从一开始就知道——我不是他的。
      “你既然知道,为什么不问朕?”
      “问什么?”
      “问朕为什么不选你。”
      他放下手中的棋子,正襟危坐,认真地看着我。“臣侍不需要问。臣侍入宫之初,只是想替顾家尽忠,替陛下分忧。后来臣侍开始期待每日请安,开始在意陛下多看谁一眼、少看谁一眼。臣侍以为自己有机会——臣侍家世、能力、品性,哪一样都不比别人差。臣侍甚至想过,若陛下真的选了臣侍,臣侍会用一生来证明陛下的选择是对的。”
      他顿了顿,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像是在借着这个动作整理思绪。
      “但臣侍后来发现,陛下的心思从来不在臣侍身上。陛下召臣侍对弈、阅兵书、议边防,陛下看臣侍的眼神里有欣赏、有信任、有器重,唯独没有——那种看心上人的眼神。臣侍见过陛下看沈德君的眼神。从凤鸾宫出来那日,臣侍就知道了——陛下的心里,从来没有臣侍的位置。陛下给的,是知己之情、君臣之义,不是夫妻之缘。”
      他放下茶盏,重新拈起那枚棋子,轻轻落在棋盘上。白子截断了我一条大龙的尾巴,干脆利落,没有半分犹豫。
      “臣侍不是输给了沈德君。臣侍是输给了陛下自己。陛下的心只有一颗,给了谁便是谁。臣侍争不来,也不想争。臣侍只是——有时候会想,若臣侍比沈德君更早认识陛下,会不会不一样。”
      他说完这句话便垂下了眼帘,端起茶盏又放下,似乎在斟酌最后一段措辞。然后他抬起眼,目光坦然而澄澈。
      “但臣侍知道答案了。不是早晚的问题。沈德君能站在陛下身边,不是因为他比臣侍早,而是因为他比臣侍更懂陛下——懂陛下要的不是一个完美的皇夫,而是一个能并肩的人。所以臣侍想通了。陛下有陛下的选择,臣侍是陛下的臣子,也是陛下的知己。知己该做的,是替陛下分忧,不是替陛下添乱。臣侍会继续做臣侍能做的事——替陛下稳住前朝,替陛下管好后宫。不是为了争什么,而是因为臣侍说过,臣侍愿意替陛下分忧。这句话,无论陛下选不选臣侍,都算数。”
      我望着他那张坦然而认真的脸,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他说这番话时没有自怜自艾,没有强颜欢笑,只是把所有的骄傲都收起来,然后把一颗干干净净的心摊在我面前。他说臣侍想通了,可我知道,想通和放下之间还隔着很长一段路。
      “顾兰舟,朕不选你,不是因为你不配。恰恰相反——你太配了。你文武双全,家世清白,行事稳重,是皇夫的最佳人选。朕每次看到你在前朝替朕挡风口,看到你为了后宫事务殚精竭虑,都在想——这个人,值得比朕更好的。但朕的心已经给了别人,分不出来了。朕能给你的,是信任,是器重,是把后宫和前朝最重要的事都交到你手里。朕知道这些不够,但朕只能给你这么多。”
      他听着,眼眶微微泛红。他这样的人,从小到大大约从来不许自己在人前落泪。可此刻他红着眼眶,嘴角却弯起了一个极淡的弧度。那笑意不是苦笑,不是释然,而是一种更深的东西——像一个人终于放下了最重的包袱,虽然放下之后肩膀还在隐隐作痛,但他知道,自己可以往前走了。
      “陛下给臣侍的,已经很多了。不是皇夫又如何?臣侍依旧是陛下的臣子、陛下的知己、陛下能用的人。臣侍不后悔——不后悔入宫,不后悔替陛下分忧,也不后悔今日向陛下剖白心迹。臣侍只是有一个请求。”
      “说。”
      “陛下立沈德君为皇夫那日,臣侍能不能做司礼?”他顿了顿,“不是以皇贵君的身份,是以同僚的身份。臣侍想亲手将册封的圣旨递到沈德君手里。让所有人都看到——臣侍服。臣侍不是输给了对手,是输给了陛下的心。臣侍服气。”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酸。这就是顾兰舟。他连认输都认得这样体面。不是跪地求饶,不是拂袖而去,而是亲手把圣旨递给那个赢了他的人。
      “朕准了。立皇夫那日,由你司礼。”
      他叩首谢恩,然后站起身,整了整衣袍。走到殿门口时忽然停住脚步,回头看了我一眼。
      “陛下,沈德君——他对陛下是真的。臣侍从前试探过他,陷害过他,也曾怀疑过他。但后来臣侍亲眼看见他为陛下做了多少事,看见他在凤鸾宫里种薄荷都种得那样认真。臣侍便知道了——这个人,能为陛下死。陛下选他,不亏。”
      我望着他那张在夕阳里被镀了一层金边的脸,心里忽然涌起一个念头——如果没有沈霁,也许我真的会选他。但这世上没有如果。有一个人从十七岁那年便在我心里扎了根,三年了,根深叶茂。而顾兰舟,会是这片江山最坚实的柱石,是我的知己,是我能用一辈子的人。
      次日,我在早朝上正式提出了立皇夫之议。不是立顾兰舟,是立沈霁。
      此言一出,太和殿里静了片刻,随即像一锅滚油里泼进了冷水。周廷第一个出列反对,手持笏板,声如洪钟,说沈德君出身寒微,祖上不过是六品通判,立这样的人为皇夫不合祖制。接着又有几个言官附议,说后宫有定国公嫡孙顾元君,文武双全、品行端方,若舍顾而立沈,恐失朝野之望。还有人说得更难听,说沈德君不过是以色侍人、狐媚惑主,陛下若一意孤行,只怕被天下人耻笑。
      我坐在龙椅上,一言不发地听着。这些话说得冠冕堂皇,可每一个字都在告诉我同一件事——他们不是反对沈霁,他们是在反对我。反对一个女帝有权力选择自己的夫君。他们要我立一个他们认可的人,一个符合他们期待的人,一个能被他们摆布的人。可惜,朕不是先帝,朕不是任何一个可以被臣子左右的皇帝。
      “诸位爱卿说完了吗。”我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满殿文武,“你们说沈德君出身寒微。裴玄之——当年的摄政王,也是寒门出身。先帝用他的时候,你们怎么不说他不合祖制?你们说沈德君无功无名。镇北关之战是谁替朕督运粮草?蓟州之战是谁替朕整顿军备?你们在场的每一位,有几个人的功劳比得上他?”
      我环视全场,目光落在周廷身上。“周爱卿,你说后宫有顾元君,应该舍沈而立顾。那朕问你——顾元君署理后宫这些时日,是谁在旁协理?你觉得朕立沈霁是对不起顾兰舟,那朕告诉你——顾兰舟昨日亲口向朕举荐沈霁。他说若立沈霁,他愿亲自司礼。连他都不觉得委屈,你们替他委屈什么?”
      周廷哑口无言。另一个言官正要开口,我抬手制止了他。
      “你们说的祖制,是太祖皇帝定下的。可太祖皇帝的后宫没有男妃,太祖皇帝的龙椅上没有女帝。朕坐在这把龙椅上,本身就是对祖制的突破。朕能登上这个皇位,能平定漠北、铲除郑家、整顿江南,靠的不是你们嘴里的祖制,靠的是朕自己的本事,还有那些真正替朕卖命的人。沈霁便是其中之一。朕立他为皇夫,不是因为他做了什么让朕开心的事,而是因为他配。他比任何人都有资格站在朕身边。”
      满殿鸦雀无声。我重新坐回龙椅,声音恢复了平静。
      “朕意已决。礼部择吉日,筹备立皇夫大典。退朝。”
      当天夜里,沈霁从密道来了。他换了一身月白常服,没有易容,冷白的脸在烛火下显得格外清隽。他跪在我面前时,我注意到他的手指微微攥着袖口——这是他紧张时的习惯,很多年了,改不掉。
      “听说陛下今日在早朝上——”他顿了顿,“为臣侍说了很多话。”
      “朕只是说了实话。”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抬起头看着我,那双深渊般的眼睛里翻涌着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臣侍方才在凤鸾宫里浇花,忽然想起一件事。三年前陛下登基那日,臣侍站在百官之首,看着陛下从太和殿走出来,穿着那身玄色龙袍,冕旒在额前轻轻晃。臣侍那时候想——这个人,是臣侍用命换来的。臣侍这辈子,只要能站在她身后,就够了。臣侍从来没想过有一日能站在她身边。更没想过,她会为了臣侍站在朝堂上,和满朝文武说那样的话。”
      他低下头,额头轻轻贴在我的膝上。他的声音有些发哑。
      “臣侍今日很怕。不是怕那些弹劾——臣侍被人骂惯了,从来不怕骂。臣侍是怕陛下为了臣侍,得罪了太多人。可陛下说——朕自己说了算。臣侍听见这句话时忽然不怕了。臣侍以前什么都不怕,唯独怕站在陛下身边。现在臣侍不怕了,因为陛下已经站在臣侍前面了。”
      他抬起头,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正在翻涌。不是占有,不是算计,而是一种笃定的、温暖的、前所未有的安心。
      “陛下,臣侍今晚想留在这里。”
      我伸手抚上他的脸颊。
      “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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