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权臣俯首：陛下，请入后宫》沛笙棠

42、玄穹坛 钦天监

　　钦天监择定吉日，永昌四年十月初九，宜祭天祈福。
　　旨意颁下，自十月初六起斋戒三日，禁荤酒、罢宴乐、不理琐碎俗务。宫中撤了御膳房的荤腥案板，连抱琴案头那碟桂花糕也换成了素饼。沈霁在凤鸾宫偏殿里翻了几页农书，忽然想起什么，把刚泡好的薄荷茶倒进了花圃——斋戒期间不饮茶，这还是从前在朝堂上做摄政王时给先帝拟的规矩，如今倒把自己也框了进去。
　　十月初八夜，抱琴伺候我沐浴更衣。灵泉水是专程从西山运来的，水面撒了柏叶和佩兰，清香幽微。我将祈福疏文最后一遍默诵完毕，摒除杂念，换上素净的寝衣，早早歇下。临睡前抱琴来问明日随行的仪仗细节，我翻了个身，只说了句：“让沈德君随行，位在百官之前。”
　　抱琴应声退下，脚步轻得像猫。
　　十月初九，寅时三刻，天边尚是一片墨蓝。
　　太和殿前仪仗早已列队整齐。禁军铠甲在火把映照下泛着幽光，文武百官按品级列队，礼部官员手捧祭器，太常寺的乐师们抱着琴瑟笙箫，个个屏息凝神。我身着暗纹玄色祭天冕服，十二章纹在晨光中若隐若现，头戴十二旒冕冠，乘辇缓缓驶出宫门。沿途百姓早已闻讯聚集在御道两旁，却无人喧哗，只肃穆地垂首而立。辇车经过时，有人低声念了句“陛下万岁”，随即被风吹散。
　　沈霁随行在百官之前。他今日穿着德君朝服，藏青底子上银线云纹在晨光中微微流转，玉带束腰，发冠端端正正。他的位置在顾兰舟身侧半步——顾兰舟同样是皇贵君朝服，月白底子金线绣着兰草图样，两人一左一右，并肩而立。我经过时，他微微抬起眼帘，目光与我短暂交汇。那一眼很短，没有多余的表情，只是唇角极淡地弯了一下，像是在说：臣侍在这里。
　　玄穹坛在京郊西山之巅，始建于太祖朝，历代帝王祭天祈福皆在此处。坛分三层，取“天、地、人”三才之意。白石台阶共九九八十一级，象征九重天。坛顶正中设主位，苍玉为案，供奉天地神位与先祖灵位。纯色牲礼、五谷供品、祈福帛书、青铜礼器陈列两侧，礼乐声起，百官分列肃立。整个祭坛笼罩在一层薄薄的晨雾中，青烟从燎火盆中袅袅升起，仿佛真的能通达天穹。
　　我缓步踏上石阶。每一步都踩在礼乐的节拍上，冕旒在额前轻轻晃动，视野被分割成细碎的片段——燎火、神案、百官的朝服、山间翻涌的云海。走到第三层时，雾气忽然散开，阳光从云隙间倾泻而下，将整座祭坛染成一片金色。礼部官员在侧低声赞礼，我跪在蒲团上，手持三柱御香，行三跪九叩大礼。每一次躬身俯首，冕旒上的玉珠便轻轻叩在额前，凉意提醒着我——此刻不是皇帝，是向天地神明祈福的凡人。
　　诵读祈福文书时，风声忽然停了。整座祭坛鸦雀无声，只有我的声音在石阶与苍壁之间回荡。我祈的是风调雨顺，祈的是边境安宁，祈的是百姓能安安稳稳收完最后一茬庄稼，祈的是这片土地上所有生灵都不再受战乱之苦。最后一句念完，将帛书放在神案上，青烟从香炉中盘旋而上。
　　初献，玉璧。亚献，帛缎。终献，五谷。
　　礼乐缓缓奏响，编钟与玉磬的共鸣在山巅荡开，像天地间最古老的叹息。我依次将祭品安放于神案，动作缓慢而庄重。每一次献礼都伴随着赞礼官的祝词，每一次举手投足都牵动着台下数百双眼睛。那些眼睛里有敬畏，有虔诚，也有审视——而我知道，在这数百双眼睛之中，有一双不是在看我祈福，只是在看我。
　　礼成，我将祈福祝文与祭帛投入燎火。火焰骤然腾起，青烟扶摇直上，帛书的碎屑在火光中翻飞如蝶。火光映在脸上热烘烘的，我伫立高台遥望天际，拱手行礼，答谢神明庇佑。百官齐刷刷跪下，山呼“陛下万岁”的声音在群峰间回荡，惊起远处林中的一群飞鸟。
　　祈福礼成后，按例诏令大赦轻罪、减免当年三成赋税。这道旨意一下，文武百官无不称颂，京城百姓更是夹道欢呼。我在回程的銮驾中听见长安街上远远传来爆竹声，嘴角微微弯起。
　　銮驾在宫门口停下时已是暮色四合。祈福大典折腾了整整一日，从寅时三刻起身到此刻，我的脊背早已僵直，双腿在祭坛石阶上跪出了青紫。抱琴在紫宸殿备好了热水和寝衣，见我进来便迎上来替我解冕冠。十二旒的冠冕压了一整日，额头上被玉珠硌出一道浅浅的红痕。冕服褪下时，我才发觉里衣已经被汗浸透——十月的山风虽凉，可祭坛上那盆燎火烧了整整一个时辰，再加上层层叠叠的冕服裹着，后背早已湿了又干、干了又湿。
　　沈霁跟着进了紫宸殿，没有让人通传。他依旧穿着那身德君朝服，只是发冠摘了，鬓边几缕碎发散落下来。他走到我面前，将一个油纸包轻轻放在案上。我打开来，里面是一碟还冒着热气的素饺。“长安街那家素饺铺子，臣侍回程时顺路带的。陛下今日在祭坛上跪了大半日，早膳没用几口，午膳又是祭礼的冷供，该饿了。”
　　我夹起一个素饺咬了一口。皮薄馅嫩，豆腐香菇粉丝，斋戒三日吃素，这大约是三天来最好吃的一口。他看我吃，自己也夹了一个，然后拧了条热帕子来，在我脚边蹲下，替我轻轻擦去膝上的淤痕。帕子是温的，不烫，力道恰到好处。他低着头，手指隔着帕子按在淤青上，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对待什么易碎的东西。
　　“陛下膝盖跪青了，明日早朝站久了怕是会疼。”
　　“不碍事。”
　　他没有说话，只是继续替我敷着。我看着他垂下的睫毛和额角被发冠勒出的红印——他自己也跪了一整日。在百官队列最前排，从祭礼开始到结束，他跪的时候不比任何人少。
　　“裴玄之，你的膝盖也青了。”
　　他抬起头，嘴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臣侍皮糙肉厚，不疼。陛下今日站在祭坛上宣读祈福文书时，臣侍在台下看着——忽然觉得陛下离臣侍很远。”
　　“有多远？”
　　“九九八十一级石阶那么远。”他放下帕子，抬起眼看着我，“陛下在坛上祈的是天下苍生，臣侍在台下祈的只是一个人。臣侍知道陛下不能只属于任何人，但臣侍有时候也会想——等这些大事都做完了，等天下真正太平了，陛下能不能偶尔也属于自己一天。”
　　我望着他那双眼睛。九九八十一级石阶。他跪在台下望着我时，心里想的是这个。不是嫉妒我能站在坛顶接受百官朝拜，而是在心疼我跪了那么久。
　　我忽然笑了，伸手戳了戳他的额头。“裴玄之，你今天在祭坛上站了多久？”
　　“两个时辰。”
　　“跪了多久？”
　　“大半个时辰。”
　　“那你离朕远吗？”
　　他愣了一下。我低头看着我的膝盖，又看了看他的，青紫的位置差不多，淤痕的形状也差不多。
　　“你也在跪，朕也在跪。你在台下，朕在台上，我们跪的是同一片天地。”我将最后一个素饺夹到他嘴边，“不是九九八十一级石阶。是你在台下替我挡着风口，我在台上替你祈着福。这个距离，不叫远。”
　　他望着我，慢慢张嘴接了那个素饺。嚼了嚼，说馅有点咸。我说素饺本来就该咸，他笑了。那天晚上他留在了紫宸殿。没有密报，没有议事，只是替我揉膝盖。我从不知道他揉膝盖的手法这样好——力道恰到好处，掌心很暖，指腹的薄茧在皮肤上轻轻打圈。我在他怀里迷迷糊糊快要睡着时，听见他在耳边低声说了一句话。
　　“臣侍今日在台下，听见陛下念祈福文书。陛下念到‘愿边境再无战事’时声音抖了一下。臣侍想，陛下大约是想起了镇北关那些坟。”
　　我没有说话，只是把脸埋进他的胸口。他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把我往怀里拢了拢。窗外有更漏声远远传来。我闭着眼，膝盖上还残留着他掌心的暖意。
　　次日清晨，晋位的旨意便下来了。顾兰舟与沈霁同时晋位，顾兰舟封正一品皇贵君，沈霁封正一品皇贵君。大梁后宫同时有了两位皇贵君，这是本朝前所未有之事。旨意上写得清清楚楚——顾兰舟掌后宫署理，沈霁协理并兼管暗线清查。册封礼在太和殿举行，两人并肩跪在殿中，一个是月白朝服，一个是藏青朝服，同时叩首，同时接旨，同时起身。
　　退朝后，顾雍在太和殿外的汉白玉栏杆旁站了很久。周廷从他身后走过，停了一步。“定国公在看什么？”
　　“看天。”顾雍望着远处的天际，“今日天色不错。”
　　周廷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只看见一片灰白的云。他没有再问，转身走了。顾雍依旧站在那里，望着那片云，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