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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放权 赵彦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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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彦之伏法之后,朝中空出了许多位置。江南盐运使的整顿方略终于得以推行,御史台新上任的左都御史是周廷举荐的一个年轻人,做事刚正,不结党不营私。户部压在雁门关的粮道款也终于拨了下去,沈昭在边境已经等了太久。一切都似乎在往好的方向走。
但我知道,赵彦之的余党并没有完全清理干净。那些藏在暗处的触角,有些连沈霁的密报都未必能全部覆盖。他倒台后,后宫反而更需要一个能镇得住场面的署理之人。顾兰舟是最合适的人选——定国公的孙子,正二品元君,位份最高,声望最隆,且在与赵家暗线的博弈中证明了自己的能力与忠诚。但我迟迟没有下这道旨意,因为我在等另一个人的态度。
这日请安后,沈霁留了下来。
他如今是正二品德君,位份仅次于顾兰舟,早已不需要站在最后一排。但他依旧习惯性地站在偏侧的位置,脊背笔直,姿态从容。等其余侍君都退下后,他上前一步。
“陛下,臣侍有一事想与陛下商议。”
“什么事?”
“后宫署理之权,陛下可考虑交给顾元君。”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他那张易容过的脸。“为什么?”
“顾元君是定国公的孙子,位份最高,在前朝声望最隆。由他署理后宫,朝中无人敢说闲话。”他顿了顿,随即垂下眼帘,嘴角微微弯起,“而臣侍——臣侍想偷几日懒。”
“偷懒?”我忍不住笑了一声。这个人,从十六岁起就没有偷过一日懒。他在边关枕刀而眠,在朝堂枕奏折而眠,在后宫枕密报而眠。他说要偷懒,鬼才信。
“说实话。”
他抬起眼,那双深渊般的眼睛里带着极淡的笑意。“臣侍想陪陛下。赵彦之的事了了,朝局初定,陛下紧绷了太久——臣侍也是。署理后宫的差事交给顾元君,臣侍便能腾出空来,陪陛下做些不重要的事。”
“什么事?”
“比如——赏花。钓鱼。下棋。陛下上回说想和臣侍一起种花。臣侍在凤鸾宫院子里新辟了一块花圃,土已经翻好了。”
他说“土已经翻好了”时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可我听出了那平淡底下的期待——他想要一段时间。一段不用算计、不用防备、不用在密道里穿行的时间。一段只属于他和我的时间。
“你倒是安排得周全。”我端起茶盏,“准了。署理之权交由顾元君,你——”我顿了顿,“陪朕赏花。”
他跪下行礼,起身时眼底的笑意还没散。我看着他转身退出紫宸殿的背影,忽然想起很久以前——那时候他还是摄政王,每日来未央宫看我,也是这样的背影,只是那时候他的脊背绷得太紧,像一柄随时准备出鞘的剑。如今那柄剑收进了鞘里,剑刃还在,只是不再时时刻刻对着外面了。
次日,旨意便下来了。顾兰舟接旨时,沈霁也在场。两人并肩跪在殿中,一个是月白锦袍,一个是藏青朝服。一个神色从容,一个面色平淡。
“顾元君即日起署理后宫事务。沈德君协理。”我顿了顿,“朕准你们各司其职,不必事事报朕。”
顾兰舟叩首谢恩。沈霁也跟着叩首。退下时,两人一起走到殿门口,顾兰舟忽然停住脚步。
“德君,你这是在甩包袱。”
“元君言重了。”沈霁神色坦然,“臣侍只是觉得,陛下需要有人替她分忧。而元君,是最合适的人选。”
顾兰舟看着他,两人对视了片刻。然后顾兰舟弯起嘴角,摇了摇头,转身走了。
顾兰舟接过署理之权后,让他们按规矩办事,不必事事请示。江蓠虽已辞去署理之职,却依旧每日在清心阁与藏书楼之间往返,一边整理旧档,一边画他那幅没画完的江南水道舆图。顾兰舟常去找他议事,两人在清心阁里一坐便是一整个下午,有时候是核对内务账目,有时候是讨论后宫规制的修订。
沈霁则当真过上了“甩手掌柜”的日子。署理大权交给了顾兰舟,协理之事自有江蓠从旁辅助,他每日除了请安,便是在凤鸾宫院子里侍弄他那些薄荷和茉莉。偶尔在傍晚穿过御花园,去藏书楼找江蓠借几本农书,顺便指点几句暗线的运转——毕竟赵家虽倒,余党未清,那些暗桩还在继续盯着。他不再需要事事躬亲,但那张遍布朝野的网,依旧在他手中。
周明轩如今不再缩在厢房里了。他跟着江蓠学整理文书,每日在永宁宫厢房里誊抄各处修缮记录,字迹比从前工整了许多。赵衡隔三差五便去永宁宫看他,有时候带一包酱牛肉,有时候带一把新打的匕首。有一回沈霁路过永宁宫门口,看见赵衡蹲在院子里教周明轩削木头,周明轩削出来的东西歪歪扭扭的,赵衡拿在手里看了看,说“还行,比上回强”。周明轩笑了。那是入宫以来沈霁第一次看见他笑。
孟怀瑾依旧每日在长宁宫厢房里弹琴。孟昭在赵彦之案中因揭发有功被从轻发落,贬为庶民,永不叙用。孟家没有垮,但也元气大伤。孟怀瑾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每日来紫宸殿请安时依旧带着那一身淡淡的檀香,安安静静地跪在最末排,像一个被遗忘的影子。但我没有忘记他。他替孟家担了太多本不该由他承担的事。
署理大权交出去的次日,沈霁当真来邀我去赏花。
御花园里的桂花已经落了大半,菊花开得正好。他走在我身侧,没有易容,穿了一身月白常服,走在秋风里衣袂微微翻卷。我们沿着太液池畔慢慢走,池中的荷花开到了尾声,莲蓬已经采过一茬,只剩零星几朵晚荷。阳光从梧桐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陛下记不记得,那年镇北关城墙上也有这样的阳光。”
“记得。”我望着池面上跳动的光斑,“那时候朕刚登基,站在城墙上看着关外的烽火,心里想的是打完这一仗天下就太平了。”
“如今天下确实太平了许多。”
“还不够。”我顿了顿,“赵彦之的余党还没有清干净,江南盐税整顿才刚开始,漠北那边迟早还要再打一场。”
他停下脚步看着我,目光认真。“这些事,臣侍会继续替陛下盯着。但今日——”他弯下腰从路边的菊圃里折了一枝白菊,递到我面前,“今日请陛下只管赏花。”
我接过那枝白菊。花茎上还带着露水,湿湿的,凉凉的。他把花茎上的细刺都用指甲掐掉了。这个人,连折一枝花都要把刺剔干净。我没有说破,只是把菊花插在衣襟上,继续往前走。
我们在御花园里走了很久。看了菊花,看了晚荷,看了银杏的叶子如何一片一片地落下来铺成满地金黄。他一路走一路说些闲话——凤鸾宫院子里的薄荷又活了一盆,那盆嫁接的茉莉开了第三茬花,阿六昨天浇花时把水洒了一地还摔了一跤。我听着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心里却比批那些奏折时舒坦得多。这就是他说的“不重要的事”。这些事不重要,但和他一起做,便成了最要紧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