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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辞官 瓷器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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瓷器铺子案审了半个多月,崔会长的嘴终于被撬开了。
撬开他嘴的不是刑具,是那份从暗室铁皮箱里搜出的往来书信。信上有他本人的笔迹,有他与赵彦之侄子密会的记录,有一封甚至直接提到了赵彦之的名号——“太傅大人钧鉴”。铁证如山,他再想抵赖也抵赖不了。三司会审的堂上,崔会长跪在那些书信面前,那张慈眉善目的脸终于垮了。
供词递到我案前时,已是深夜。赵彦之的暗线遍及江南三州十二县,渗透了盐运、漕运、织造,甚至有几处地方卫所的千户都收了他的银子。这些供词若是全部查实,赵家在江南经营多年的根基便会被连根拔起。但查证需要时间,需要人手,需要不惊动蜀中那边。我不能急。赵彦之在京城暗线的起点是郑文礼的贪墨款,那笔八千两的流向是瓷器铺子,而瓷器铺子的药材线又通向蜀中。如今这条线已经被顾兰舟和沈霁联手斩断,赵家在京城的触角已断大半。下一步要做的,是不动声色地将被崔会长供出来的暗线与地方官逐一替换。
这一夜,我批了一整晚的折子,崔会长的供词看了一遍又一遍,越看越觉得棘手。抱琴端了参茶进来,见我眉头紧锁,便不再出声,只是默默将茶放在案头,然后退到一旁。
次日午膳,我召江蓠来紫宸殿用膳。他进来时怀里还抱着一卷文书,看见御膳已经摆好,愣了一下。
“陛下今日召臣侍,是来用膳的?”
“不然呢?”我指了指对面的位置,“坐下。把文书放一边。”
他依言坐下,将那卷文书小心翼翼地放在旁边的矮几上。我扫了一眼,封皮上写着“后宫修缮款核销总目”。
“内务府的账还没核完?”
“快了。”他夹了一箸菜,低头吃了两口,忽然抬起头看着我,“陛下,臣侍有一事,想求陛下恩准。”
“说。”
“臣侍想辞去署理后宫之职。”
我放下筷子看着他。他的神色很认真,没有委屈,没有置气。我问他为什么,他端端正正地放下筷子,说后宫署理之人向来是位份最高者居之,如今顾贵卿与沈贵卿皆为正三品,位份高于他,他再占着这个位置不合规矩。
“那你想做什么?”
他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臣侍想去藏书楼整理旧档。前朝宫制会典中记载了许多后宫署理的旧例,其中有不少与现行规矩有出入。若能整理出一套完整的后宫规制的沿革,对后来者或许有些用处。再者,臣侍手里这本修缮款核销总目还没编完。”他顿了顿,“还有江南水道的舆图,臣侍只画了一半。”
我看着他,他夹了一箸菜慢慢嚼着,面色坦然。旁人求我,求的是位份、恩宠、赏赐。他求我,求的是放他回藏书楼,让他安安静静地编书、画舆图、核账目。
“准了。”
他眼睛又亮了几分,低头继续吃饭。吃了几口,又抬起头来,犹豫了一下。“署理之职,陛下打算交给谁?”
“你觉得该交给谁?”
他认真想了想。“顾贵卿处事沉稳,沈贵卿心思缜密。两人各有长处,若能让二人共同署理,或许比一人独揽更好。就像瓷器铺子那件案子——两人联手,事半功倍。”
他说“共同署理”时语气坦荡,没有任何试探。我忽然觉得,江蓠这个人虽然单纯,却有一种旁人都没有的直觉——他能看到每个人最擅长的部分,然后理所当然地觉得这些部分应该被放在一起,各尽其用,而不是互相争斗。
“江蓠,你入宫这么久,从不争不抢,不觉得委屈?”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认真地说:“臣侍不觉得委屈。臣侍从小就喜欢看书,喜欢把乱七八糟的东西整理得井井有条。在江南时臣侍是个抄书匠,进了宫还是抄书匠。臣侍做的都是臣侍喜欢做的事,有什么可委屈的。”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淡,就像在说太阳从东边升起西边落下一样自然而然。这就是江蓠。他把每一寸走过的路都修成桥,哪怕自己未必能走到对岸。他把每一步都踩实了,让后来的人走得更稳。
那天用完膳,他抱着那卷文书走了。走到殿门口时忽然回头,然后他行了个礼,转身走进午后的阳光里。
我坐在御案前,看着他那身浅青朝服在宫道上越走越远。这个人,从入宫第一天起就没有变过。他不是不争,他是用另一种方式在争——他争的不是位份,不是恩宠,而是一个能在青史上留下痕迹的机会。哪怕那痕迹只是一本整理后宫规制的册子,哪怕那本册子没有署他的名字。
沈霁说过,此人可用,不可久留后宫。也许等赵彦之的事了了,真的该放他去该去的地方了。
第四十五章同谋
署理之职交接得比预想中顺利。江蓠将厚厚一沓内务档册交到顾兰舟和沈霁三人在清心阁里坐了一整个下午,一项一项地核对接手事宜。
江蓠说得最多,顾兰舟不时插几句补充,沈霁话最少,只是在关键处偶尔点一下——比如某笔修缮款的经手人名字有些眼熟,比如某份旧档中有一页被撕去的痕迹。他说得云淡风轻,但每句话都在点子上。
这便是联手的意义了。他们三人,各有各的所长——顾兰舟有定国公府的声望与人脉,江蓠有滴水穿石的耐心与典籍功底,沈霁有那张遍布朝野的暗桩网和无人能及的敏锐直觉。这三个人若能拧成一股绳,后宫便不是赵彦之能渗透的泥潭,而是铁板一块。
当夜,沈霁在凤鸾宫偏殿里整理最后一叠旧档时,从夹页中发现了一封夹藏的信件。信纸已经泛黄,边缘有烧焦的痕迹,显然是从火堆里抢出来的。信的内容很简短,是赵彦之写给郑文礼的——信中提到了一件所有人都忽略了的事:“宫中藏书楼第三进,有一套前朝《宫制会典》,其中夹有一页先帝手谕,与当年立嗣之事有关。此页若被人发现,恐生变数。务必将此页销毁。”
沈霁看完信,沉默了很久。先帝手谕。与立嗣有关。当年先帝病重时确实留下过遗诏,但遗诏之外是否还有别的手谕,他作为摄政王都不曾见过。赵彦之要销毁它,说明这一页手谕对他不利——甚至可能,是他当年支持郑家、反对女帝继位的证据。
沈霁将那封信重新封好,在当夜穿过密道,放在了紫宸殿的御案上。我展开信纸时,手指微微发颤。沈霁站在屏风旁,沉默地看着我。
“臣侍不知道这一页手谕还在不在。”他说,“如果还在,或许能解释赵彦之为什么非要置后宫于死地。他怕的不只是陛下查出他的贪墨,他怕的是陛下发现他当年反对先帝立嗣的证据。”
我握着那封信,忽然想起了很多事。为什么赵彦之在父皇驾崩后那样积极地支持郑家,为什么他在郑家倒台后像惊弓之鸟一样躲进蜀中,为什么他用尽心机在后宫布下暗线。他不只是为了夺权,他是在掩盖一个更深、更致命的秘密。
“传朕口谕。”我站起身,“明日一早,搜检藏书楼。”
次日,禁军将藏书楼第三进翻了个底朝天。十几个书架一本一本地翻过去,却在存放《前朝宫制会典》的架子上落了空——那一套书整整齐齐,唯独少了赵彦之信中提及的那一册。管事的太监翻遍了借阅记录,说这册书半年前曾被郑思齐借走,郑思齐被押入冷宫后书籍按惯例收回,但不知为何收回时便缺了这一册。线索似乎断了。
然而当日午后,一个负责清扫的杂役太监在书架与墙壁的夹缝里,发现了一页被揉成团又展开抚平的纸。纸上沾着灰尘与蛛网,字迹已有些模糊,但笔势雄健、墨色沉稳,赫然是先帝的亲笔手谕。手谕上只有寥寥数行字——“朕若驾崩,皇位传于长宁公主。诸皇子及宗室若有异心,以谋逆论处。赵彦之不可为辅政大臣。”
赵彦之不可为辅政大臣。
原来如此。他当年在先帝病榻前跪了三天三夜求一个辅政大臣之位,先帝临终前应允了他,却另留了一道手谕。这道手谕一旦被人发现,他苦心经营的一切——从郑家的崛起到江南的暗线,从蜀中的蛰伏到后宫的渗透——全都会土崩瓦解。他怕的不是我的皇位,是他自己的罪名。
我握着那页泛黄的手谕,对抱琴说:“去冷宫,传郑思齐。”
郑思齐被押入冷宫数月,瘦得几乎脱了形。他跪在地上,散乱的头发遮住了大半张脸,再不见昔日那殷勤讨好的模样。他说这页手谕是表叔郑元朗在抄家前悄悄托人送进宫的,说这是赵彦之的把柄,万一郑家出事,用这个去要挟赵彦之,让他出手相救。可郑元朗还没来得及动用这张牌,便在雨夜被押入了大理寺。郑思齐不敢找赵彦之,又不敢把这页手谕交出去,便借着借书的机会把它塞进了藏书楼的夹缝里。他在等一个能活命的机会,但先等来的,是禁军的搜检。
我站起身,将手谕交给了抱琴。“传朕旨意。赵彦之欺君罔上,伪造先帝遗诏,谋逆之罪,天下共诛。蜀中旧邸、江南盐商总会、京城瓷器铺子——所有涉案人等,一并收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