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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侍寝   他将我 ...

  •   他将我放在榻上,替我除去鞋袜。动作很轻,像是在触碰什么易碎的东西。然后他坐在榻边,没有躺下来的意思。
      我看着他在月色里的侧脸,忽然伸手拉住他的衣襟,将他拽低了几分。他微微一愣,随即顺着我的力道俯下身来,双手撑在我身侧。我们离得很近,近到我能数清他睫毛的根数,近到呼吸交缠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心跳先乱了一步。
      “陛下。”他的声音有些哑。
      “裴玄之,你是不是打算在朕的榻边坐一整夜?”
      他沉默了一瞬。那沉默里有什么东西在松动,像冰河在春天来临前的第一声裂响。然后他弯起嘴角,弧度极淡,眼底却有光。
      “臣侍不敢。”
      “你不敢的事太多了。”我扯着他的衣襟没有松手,“今夜朕准你放肆。这是圣旨。”
      他的瞳孔微微收缩。然后他低下头,吻住了我。
      不同于额头上的轻触,这个吻是灼热的。他一只手仍撑在我身侧,另一只手抚上我的脸颊,指腹带着薄茧,微微发颤。他的嘴唇有些凉,舌尖却烫得惊人。桂花酿的甜香混着薄荷的清苦,在我唇齿间漫开,像是把整个秋天的月色都融了进去。
      我环住他的脖子,将他拉得更近。他顺势覆上来,身体贴着身体,心跳隔着衣料共振。他的手从我的脸颊滑到颈侧,又从颈侧滑到锁骨,动作很轻,像是在描摹什么珍贵的轮廓。他吻过我下颌、耳垂、颈窝,每一处都落下细细密密的灼痕。
      “裴玄之。”我低声唤他。
      “臣侍在。”他的声音闷在我肩窝里,气息有些不稳。
      “你那年在我榻边坐了多少夜?”
      他顿了一下,随即低低地笑了。那笑声很轻,像叹息。“很多夜。从先帝病重那年,到陛下登基。每次都在榻边坐着,听陛下的呼吸声。陛下做噩梦的时候会翻来覆去,我便多坐一会儿。陛下睡沉了会打鼾,很轻,像猫。”
      “你连这个都知道。”
      “臣侍什么都知道。”他抬起头看着我,那双眼睛里翻涌着压抑了太久的东西,像深渊底下烧着的暗火,滚烫而沉默。
      “朕今夜不会做噩梦。”我伸手抚上他的脸颊,他的皮肤在月色下微微泛着冷白的光泽,像一块被岁月反复冲刷过的玉。我的手指从他的眉心滑到鼻梁,又从鼻梁滑到嘴唇。
      他握住我的手,将唇贴在我掌心。那是一个很轻的吻,可我却觉得手心被烫了一下。然后他解开自己的外袍,月白的衣料落在榻边,堆成一团柔软的云。他的身体在月色里显出来——肩背宽阔,腰身劲瘦,锁骨下方的旧伤早已褪成浅淡的痕迹。他是从战场和朝堂上一路杀过来的男人,身上每一寸线条都像是被刀锋反复打磨过。
      我伸手抚上他锁骨下方那道旧伤。他微微一颤,低下头看我,目光幽深得几乎要把人吸进去。
      “陛下,”他俯下身,嘴唇贴着我的耳廓,声音哑得像砂纸,“臣侍真的不敢放肆。但圣旨不可违。”
      然后他吻住了我。这一回不再是试探,而是攻城略地。帐幔不知何时散落下来,将月色隔成一片朦胧的薄纱。他的手指穿过我的发丝,扣住我的后脑,吻从唇角蔓延到锁骨,又从锁骨一路向下。每一寸肌肤都在他的触碰下烧了起来。他在我耳边低低地喘息,声音支离破碎,却还是强撑着问了一句“疼不疼”。我没有回答,只是把他的头拉低了些,用嘴唇堵住了他后面的话。
      他的动作极慢。不是生疏——他从来不是生疏的人——而是太小心了。像一个人捧着一件等了太久、怕一用力就会碎掉的珍宝。他每动一下都会低头看我的眼睛,像是要确认我还在,确认这一切不是他做了无数次的梦。
      “裴玄之。”我伸手捧住他的脸。月色从帐幔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他的眉眼间,我看见他眼角有细碎的水光。不是汗。
      “你哭什么。”
      “臣侍没有。”他低下头,额头抵着我的锁骨,声音闷闷的,“臣侍只是——太久了。臣侍以为这辈子都不会有这一夜。”
      我把他的头按在肩窝里,手指穿过他散落的发丝,轻轻摩挲着他的后颈。他的身体微微发着抖,不是冷,是绷了三年的弦终于断了。我没有说话,只是抱着他,感受他在我怀里慢慢平静下来。然后他抬起头,重新吻住我,这一回不再小心。他的吻从缱绻变成了掠夺,手指扣住我的腰,将我们之间的距离压到零。床榻在夜色中轻轻晃动,帐幔如水波般荡漾。
      夜还很长。紫宸殿的烛火在月色中明明灭灭,最后终于熄了。只有桂花酿的甜香还在空气中缓缓浮动,像一场酝酿了三年的梦,终于落了地。
      次日醒来时,天光已经透过窗棂。我发现自己枕在他的手臂上,他侧身躺着,一双眼睛安安静静地看着我,不知醒了多久。晨光落在他脸上,将那冷白的肤色染成一层极淡的金。他的眉骨上没有疤,干净得像一块被岁月反复冲刷过的玉,让我想起昨夜指腹抚过那里的触感。
      “陛下该早朝了。”他的声音还有些沙哑。
      “朕知道。”我没有动。
      他也没有动。我们就这样在晨光里对望着,谁都没有先起身。然后他弯起嘴角,弧度极淡,眼底却有种从未有过的光——不是臣子的恭敬,不是侍君的温驯,而是一个男人在清晨醒来时,看着自己心爱之人时会有的那种光。很淡,像薄雾里的晨曦,却比任何誓言都真实。
      “臣侍该回去了。”他坐起身,披上外袍。
      “今日走正门。”我靠在枕上,声音里还带着几分未散的睡意。
      他系腰带的手顿了一下。“天已经亮了。走正门,会被人看见。”
      “就是要让人看见。”
      他看了我一眼,随即垂下眼帘,嘴角微微弯起。“臣侍遵旨。”
      他穿好衣袍,束好发冠,走到殿门口时忽然停住脚步,转过身来。晨光从他身后涌进来,将他的轮廓镀成一道金色的剪影。
      “陛下,”他说,“昨夜臣侍放肆了。”
      “朕准的。”
      他笑了笑,推开门走了出去。
      沈霁从紫宸殿正门出来的消息,在天亮后不到一个时辰便传遍了后宫。
      那日清晨,洒扫的太监们看见沈贵卿从紫宸殿正殿出来,穿着昨夜入殿时的月白常服,衣襟微皱,发冠束得整齐却掩不住鬓边几缕碎发。他沿着宫道往凤鸾宫方向走,脚步不疾不徐,姿态从容,与往日没有任何区别。可所有人都注意到了——天已大亮,他从紫宸殿正门出来,不是密道,不是偏门,是正门。这意味着陛下没有打算瞒任何人。
      消息传到长宁宫西阁时,顾兰舟正在院子里练剑。他的剑势依旧凌厉,只是在听见侍从低声禀报时,握剑的手微微顿了一下。那一顿极短,短到侍从根本没有察觉。然后他继续舞完那一套剑法,收剑入鞘,接过帕子擦了擦额角的汗。
      “知道了。”他说。
      他走进书房,铺开一张宣纸,开始练字。写的是一首旧诗——“露从今夜白,月是故乡明。”写到“月”字时,笔锋忽然一顿,在纸上洇开一个小小的墨点。他看着那个墨点,沉默了片刻。沈霁在紫宸殿过夜了。不是议事,不是密报,是从正门出来的过夜。他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从陛下第一次在殿试时多问了沈霁几句种花的事,他就知道。可知道归知道,当这一天真的来临时,心里还是有什么东西轻轻裂了一下。
      他搁下笔,走到窗前。海棠已经谢尽了,枝头结满了青果。他望着那些青果,忽然想起祖父在回信里的话——“沈霁此人,身世确有可疑。”他没有把这件事告诉任何人。不是因为怕沈霁报复,而是因为他知道,这件事一旦捅出去,陛下会第一个挡在沈霁面前。他不想和陛下站在对立面。
      “顾贵卿。”身后传来侍从的声音,“江贵仪来了。”
      顾兰舟转过身。江蓠站在门口,手里抱着一卷文书,面色如常。他进来后没有提沈霁的事,只是将文书放在案上,说内务府有一笔修缮款需要顾兰舟会签。两人在案前坐下,一页一页地核对账目,从木料到石料到人工费,每一项都算得清清楚楚。
      核完最后一笔账目,江蓠合上文书。他沉默了一瞬,然后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日天气:“沈贵卿今早从紫宸殿正门出来,你听说了吗。”
      “听说了。”顾兰舟端起茶盏。
      “位份怕是又要动了。”
      “嗯。”
      江蓠没有再说什么,抱着文书站起身告辞。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住脚步,没有回头。“顾贵卿——你没事吧。”
      顾兰舟看着他那张认真的脸,忽然笑了一下。“我没事。我替他高兴。”
      江蓠看了他片刻,点了点头,转身走了。顾兰舟重新坐回书桌前,看着窗外那株结满青果的海棠。他方才说“替他高兴”,一半是真,一半是假。真的是——沈霁确实配得上陛下的信任。假的是——他其实不知道自己该不该替他高兴。他只知道,从今往后,沈霁不再是那个隐在暗处的影子了。他从暗处走到了明处,从赏荷轩的偏僻角落走到了凤鸾宫,从末等侍君走到了正大光明站在陛下身边的位置。而顾兰舟自己,依旧是定国公的孙子,依旧是被推举的皇夫人选,依旧站在离陛下不远不近的距离。
      他端起已经凉透的茶盏,抿了一口。
      沈霁回到凤鸾宫偏殿,脱下那身月白常服,换上一件干净的藏青朝服,在铜镜前坐下。春明早已不在他身边伺候——那场冷宫边的教训之后,郑思齐的人散的散、调的调,如今他身边只有阿六,一个笨手笨脚的小太监。阿六端了洗脸水来,沈霁自己拧了帕子,对着铜镜贴上易容假皮,将颧骨处的褶皱一点一点按平。他的动作依旧是那种不疾不徐的从容。
      阿六在旁边站了片刻,终于忍不住小声问:“主子,外头都在传——您昨晚在紫宸殿过夜了。”
      “嗯。”他将假皮的边缘仔细压实。
      “那您怎么还贴这个?”阿六挠了挠头,“陛下都——”
      “陛下知道就好。”沈霁放下手中的药胶,看着铜镜里那张温驯内敛的脸,“旁人,不重要。”
      阿六似懂非懂地端着洗脸水退下了。沈霁坐在铜镜前,看着镜中那个陌生的自己。这张假皮他戴了半年,从赏荷轩戴到凤鸾宫,从正五品戴到正三品。他曾经以为自己戴得够久了,久到几乎忘了底下的那张脸长什么样。可昨夜陛下抚过他的眉眼,说“你还是从前的样子”。他那时候才忽然意识到——在这后宫里,有一个人不需要他戴任何面具。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凤鸾宫的庭院比赏荷轩宽敞了许多,那几盆薄荷和茉莉已经从赏荷轩搬了过来,摆在窗台上,长得郁郁葱葱。那盆嫁接的茉莉又开了几朵新花,断枝上的嫩叶已经完全舒展开来,和母株没有分别。他伸手碰了碰那片叶子。
      “你活过来了。”他低声说。
      与此同时,前朝正因沈霁宿在紫宸殿一事心怀各异。周廷今日当值,在御史台的值房里听见同僚议论,说那位“沈贵卿”恐怕不久便要再晋位份。他没有参与讨论,只是在退朝后默默拟了一份折子。折子上没有弹劾任何人,只是委婉地提醒陛下——“后宫之事,宜循祖制,晋位宜缓不宜急,皇夫人选宜早定,以安天下之心。”
      顾雍在退朝后独自去了御书房。他跪在我面前时,那张素来不动声色的老脸上难得露出了几分踌躇。
      “陛下,老臣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
      “沈贵卿昨夜之事,朝中已有议论。有人说是陛下宠爱过甚,有人说沈贵卿有僭越之心。”他顿了顿,“老臣以为,这些都是妄议。但陛下若想让沈贵卿走得更远,不妨让他多在前朝立些功劳。后宫侍君若有军功,朝中便无人敢说闲话。”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这只老狐狸。他这话说得很聪明——表面上是在替沈霁着想,实际上是在替顾兰舟铺路。沈霁若能立军功,便意味着他有可能离开后宫、走向前朝,届时后宫之位便空出来了。但他不知道的是,沈霁不需要离开后宫去立军功。他已经立过军功了——镇北关之战、蓟州之战、漠北退兵,每一桩都有他的身影,只是那些功劳都被“裴玄之”这个名字带走了。
      “顾爱卿言之有理。”我端起茶盏,“沈贵卿若有机会立功,朕自然不会拦着。”
      顾雍叩首退下。他走后,我从抽屉里取出沈霁昨夜留下的密报。密报上只有寥寥数行字——赵彦之在蜀中的联络人名单又多了两个名字,其中一个竟是崔会长抵京前去过的那家瓷器铺子的供货商。赵彦之正在收缩暗线,将江南的棋子往蜀中转移。他大概已经猜到崔会长拖不了太久,必须在崔会长被收网之前把能撤的人撤走。
      我看着那份名单,用朱笔在“瓷器铺子”四字上画了一个圈。这家铺子不能再留了。但收网的事不是沈霁一个人的功劳可以揽下的,也不能让顾兰舟独揽。我需要一个由头,让所有人都看到——这件事是沈霁与顾兰舟合力促成的。顾兰舟是明面上的功臣,沈霁是暗地里的推手,两人联手才能成事。这既是为了分功制衡,也是为了让前朝那些“立顾为夫”的声音看到——顾兰舟和沈霁,不是对手,是搭档。
      当天午后,顾兰舟派去的人终于查清了何老八运送金线莲的落脚点——城西瓷器铺子后院有一间暗室,药材便囤在其中,每半月由何老八运往蜀中。他正要将此事写成密折时,沈霁恰好从凤鸾宫来了长宁宫。他穿了一身素色常服,没有易容,以本来的面容出现在长宁宫西阁门口。
      顾兰舟打开门看见是他,愣了一下。这是沈霁第一次没有易容来见他。那张脸干净如玉,轮廓清隽而分明。顾兰舟忽然明白了——他是在向自己坦白。不是口头上的赔礼道歉,而是把他最深的秘密——他真实的容貌——放在自己面前。
      “沈贵卿。”顾兰舟侧身让他进门,“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来道谢。”沈霁在椅子上坐下,“顾贵卿上回送来的线索,瓷器铺子那条线,我这边查清了。何老八每半月运一次金线莲往蜀中,暗室就在瓷器铺子后院。这条线是赵彦之在京城最后的药材渠,断了它,赵家在京城的暗线便废了一半。”
      “那便好。”顾兰舟在他对面坐下,“沈贵卿打算什么时候收网。”
      “越快越好。但这件事不能我一个人做。”沈霁抬眼看他,目光坦荡,“顾贵卿,你我联手。”
      顾兰舟微微一怔。他想过沈霁会来找他议事,却没想到会直接邀请他联手。他们之间,半年前还是素不相识的陌生人,一个月前还是彼此试探的对头,半个月前还是被罚赔礼的冤家。如今沈霁坐在他对面,坦然地、认真地、没有任何算计地说——“你我联手。”
      “为什么要找我。”顾兰舟问。
      “因为陛下需要。”沈霁的回答很直接,“赵彦之的暗线太深,单凭我一个人不够。你在前朝有人脉,在大理寺有旧交,你的身份能调动许多我不能调动的资源。更重要的是——陛下信任你。”
      顾兰舟看着他。他第一次在沈霁脸上看见一种名为“真诚”的东西。不是装出来的真诚,不是用来掩人耳目的真诚,而是一个人在经历了许多事之后,终于肯放下戒备、坦诚相待的真诚。
      “好。”顾兰舟说,“我和你联手。”
      两只手轻轻握了一下。这是他们之间第一次握手。从这一刻起,他们不再是彼此试探的对手,而是共同面对一个更强大敌人的盟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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