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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小酌 批完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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批完最后一本折子时,窗外已是暮色四合。
我将朱笔搁在笔山上,靠在椅背上,闭目养了许久的神。今日早朝议了三桩事——江南盐运使的整顿方略遭了御史台弹劾,说他在任上过于苛急,逼得不少盐商歇业;北境雁门关的粮道修缮款又被户部压了一道,说要等秋后赋税收上来再拨;还有那崔会长,递了第三道请愿折,字字恳切,句句泣血,仿佛朝廷不撤盐运使便是置江南百姓于水火。
每一桩都不算大事,每一桩又都牵丝绊藤,让人不得清静。
我睁开眼,望着御案上那摞尚未批完的折子。赵彦之的影子在这些折子里若隐若现——御史台弹劾盐运使的折子,措辞与崔会长的请愿书如出一辙;户部压着雁门关的粮道款不给,推说国库空虚,可上月江南盐税刚入库一笔不小的数目;而那崔会长,在京中盘桓半月,四处拜谒,昨日甚至递了拜帖给定国公府。
定国公府。
顾雍称病不见,这是我授意的。但崔会长不会善罢甘休,他背后的人是赵彦之,而赵彦之的耐心向来很好。他可以在蜀中的山寺里蛰伏数月,只等京城这一盘棋走到他想要的位置。
我忽然觉得很累。
不是那种体力耗尽后的疲惫,而是一种更深的东西——像一根绷了三年的弦,忽然被人拨了一下,余震从指尖传到骨髓里。三年了,从登基那天起,这根弦就没有松过。漠北、郑家、赵彦之、江南盐税、后宫暗流——打完一场仗还有下一场,扳倒一个敌人还有下一个。而我是皇帝,皇帝不能喊累,不能在人前露出疲态,不能在早朝上对满殿文武说“朕今日不想议事”。
我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棂。晚风裹着御花园里的桂花香涌进来,凉意扑在脸上,倒让人清醒了几分。月亮已经升起来了,是满月,圆得像那年镇北关城楼上望见的那一轮。
那年我刚登基,御驾亲征,站在城墙上看着关外的烽火,心里想的是——打完这一仗,天下就太平了。如今漠北已退,郑家已倒,可天下并没有太平。敌人像潮水,退了一波又来一波。而我这根弦,不知还要绷多久。
“抱琴。”我依旧望着窗外。
“奴婢在。”
“去小厨房暖一壶酒来。”
她愣了一下。我没有回头,只是补了一句:“不要梨花白,太烈。换一壶桂花酿,就是今秋御花园里收的那批桂花酿的。”
“陛下——”
“朕不借酒消愁。只是今夜月色正好,不想再批折子了。一个人喝两杯,松快松快。”
她看了我片刻,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去了。
不一时,她端来一只黑漆托盘,上面放着一只青瓷酒壶、两只同色的酒杯,还有一小碟桂花糕。酒壶是温过的,壶嘴冒着淡淡的白气,桂花香从壶口溢出来,甜甜的,糯糯的,像御花园里整片桂花林被秋风揉碎了的味道。
“陛下,酒温好了。”她将托盘放在窗下的矮几上,“奴婢让小厨房备了些桂花糕,是今秋新打的桂花。”
“你倒周全。”我走到矮几前坐下,拿起酒壶给自己斟了一杯。酒色澄黄,桂花瓣在杯中缓缓旋转,像几片小小的月亮。我端起杯子抿了一口,温热的酒液顺着喉咙滑下去,不辣,不呛,只有一股暖融融的甜意,从胃里慢慢漫上来。
“陛下,”抱琴犹豫了一下,“一个人喝酒伤身,要不要奴婢去请——”
“去赏荷——”我顿了一下,改口道,“去凤鸾宫偏殿,请沈贵卿过来。”
抱琴弯起嘴角,应声退下。
沈霁来得很快。他换了一身月白常服,依旧带着那阵薄荷清气,只是今日没有易容,本来的面容在月色下显得格外清隽。我忽然想起很久以前——那时候他还是摄政王,每日来未央宫看我,也是这样的月白衣衫,也是这样不疾不徐的脚步。只是那时候他眉目间总带着一层薄薄的霜,如今那层霜化开了,露出底下温润的玉色。
“陛下今日怎么想起喝酒了?”他扫了一眼矮几上的酒壶和桂花糕,嘴角微微弯起,“桂花酿。陛下不是不喜甜酒?”
“偶尔换换口味。”我靠在凭几上,懒懒地指了指对面的坐垫,“坐。今晚不议政,不递密报,不谈赵彦之——就陪朕喝两杯。”
他在我对面坐下,端起酒壶给我斟了一杯,又给自己斟了半杯。他从不贪杯,喝酒从来只斟半杯,这是多年养成的习惯——在边关时军中有禁酒令,他那时还是步卒,偷喝一口便要挨军棍,后来即便做到了摄政王,也改不掉这个分寸。
“半杯?”我端起酒杯,“今晚没有军令,你满上。”
他看了我一眼,依言将酒杯斟满。我们碰了碰杯,桂花酿在杯中荡出小小的涟漪。他一饮而尽,喉结微微滚动,放下酒杯时面上依旧是那副不动声色的从容,可耳廓却悄悄红了一小片。
“你喝桂花酿会上脸。”我说。
“臣侍只是——”
“耳根红了。”
他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耳朵,随即放下手,神色自若:“酒气熏的。”
“朕还没见过你喝醉的样子。”
“陛下大概见不到。”他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臣侍在边关时,喝过半坛烧刀子也没倒。”
“半坛烧刀子?”我挑了挑眉,“你不是说军中禁酒?”
“禁酒归禁酒,偷酒归偷酒。”他顿了顿,嘴角微微弯起,“臣侍那时候年轻,和几个同袍半夜翻墙去镇上的酒铺,被伍长逮回来罚跑了二十里。臣侍背上挨了三军棍,同袍们分了我半坛烧刀子当赔礼。”
他很少提边关的事。偶尔提起来,也只是三言两语,像在说别人的故事。可我听得出那轻描淡写底下的东西——他说“同袍们”,可我知道他那一伍的人都死光了,只活了他一个。那半坛烧刀子,后来是他一个人在坟前喝完的。
我没有戳破。只是端起酒杯,又和他碰了一下。
窗外的月亮越升越高,桂花香从院子里一阵一阵地涌进来。我们一杯接一杯地喝着,桂花酿的后劲渐渐上来了,我的脑子开始有些发飘,那些奏折上的字句、那些朝堂上的纷争、那些藏在暗处的算计和试探,都像被泡进了酒里,变得遥远而模糊。
“裴玄之,”我靠在凭几上,手指懒洋洋地转着酒杯,“你说,做皇帝有什么好?”
他没有立刻回答。我替他答了。
“做皇帝就是每天天不亮起床,穿那身沉甸甸的龙袍,坐到那硬邦邦的龙椅上,听下面那些人吵来吵去。这个说盐运使苛政扰民,那个说户部克扣军饷,还有那个姓崔的——他笑起来像只狐狸,每句话都在挖坑,还非得装成一脸忠厚。可我得坐在那里,不能骂人,不能翻白眼,不能站起来说‘朕乏了退朝’。”
我说完自己先笑了。大约是酒喝多了,笑得有些止不住。
“朕有时候想——要是有一天能什么都不管,就坐在赏荷轩里种花,喝你煮的粥,看那些薄荷死了又活,该多好。”
他沉默了一瞬,然后低声道:“陛下不是种花的料。”
“为什么?”
“陛下上次把薄荷浇死了。”他顿了顿,“浇了太多水。根泡烂了。”
我瞪了他一眼。他垂下眼帘,嘴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我看着他嘴角那抹藏不住的笑意,忽然觉得这个人越来越放肆了。从前在朝堂上冷若冰霜,如今倒是会拐着弯笑话我把薄荷浇死了。可我没有生气。他敢在我面前放肆,是因为他知道我不会生气。这大概是三年来我们之间最珍贵的东西——不是君臣之礼,不是恩宠赏赐,而是这个。是他可以在我面前说出真正的想法,而不是把所有情绪都压在深渊底下。
晚风从窗外吹进来,吹得烛火晃了几晃。桂花酿已经喝了大半壶,我的脸颊有些发烫,大约是酒气上了脸。他伸出手,将我手中的酒杯轻轻拿了过去。
“陛下不能再喝了。明日还要早朝。”
我看着他那张被月色映得清冷的脸,忽然伸手扯住他的衣袖。
“裴玄之。”
“臣侍在。”
“你今晚不要走。”
他微微一怔。烛火将他的瞳孔映出暖融融的光,他在那光里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轻轻握住我的手。
“臣侍本来也没打算走。”
他站起身,弯下腰,将我打横抱起来。我搂住他的脖子,把脸贴在他颈侧。他的身体很暖,心跳沉稳有力,衣襟上带着桂花酿的甜香和薄荷的清苦。从窗下到龙榻不过十来步,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稳得像在丈量什么。
他将我放在榻上,替我除去鞋袜,抖开锦被盖在我身上。然后他在榻边坐下,没有躺下来的意思。
“你不睡?”
“臣侍等陛下睡着。”他替我掖了掖被角,“陛下方才说不想早朝——明早臣侍叫陛下。”
“你敢。”
他微微弯起嘴角。我躺在锦被里,醉眼朦胧地看着他。月色从窗棂漏进来,落在他侧脸上,将那冷白的肤色染成一层极淡的银。他坐在榻边,脊背依旧是笔直的,目光落在窗外那轮满月上。
这个人,从十六岁起就没有真正休息过。在边关,他是枕着刀睡的,怕夜里漠北骑兵偷袭。在朝堂,他是枕着奏折睡的,怕第二天早朝漏了哪条弹劾。如今在后宫,他是枕着密报睡的,怕赵彦之的动作比他快一步。他没有喝醉过,没有松懈过,没有在任何一刻允许自己失去对局势的掌控。他就是这样把自己熬成了一把刀,而我是唯一一个能让他把刀放下来的人。
我伸出手,拉住了他的衣袖。他低下头看着我,目光柔和得像窗外那片月色。
“裴玄之,朕今晚有一句话是真的。”
“什么话?”
“朕说想和你一起种花。这句话是真的。”
他沉默了很久。桂花酿的甜香在空气中缓缓浮动,烛火在月色中明明灭灭。然后他低下头,在我额头上轻轻落下一个吻。
“等天下太平了,臣侍陪陛下种花。”他顿了顿,声音里多了一丝几不可察的哑,“这次不浇那么多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