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6、晋封 江南乡 ...
-
江南乡绅联名上书的风波尚未平息,崔会长尚未抵京,赵彦之的触角便已伸到了京城。
数日后的早朝上,周廷递上一道折子,弹劾工部郎中郑文礼旧部、现任通州知州徐懋功贪墨治河款项。证据确凿——账册、供词、画押一应俱全,是顾雍的门生御史在通州巡查时偶然查获的。徐懋功是郑家余党中被清洗得最晚的一个,本以为外放通州便能躲过风头,却在这个节骨眼上被人翻出了旧账。
然而徐懋功的供词里却牵扯出了另一个人——户部侍郎孟昭。孟昭是太常寺卿孟家的旁支,也是后宫孟怀瑾的远房堂兄。徐懋功招认,当年郑文礼贪墨的修缮款中有一笔三千两的款项经由孟昭之手转出,落入了赵彦之在江南的一个旧部门生手中。三千两的数目不算大,在郑家案动辄数十万两的贪墨总额中不过是零头,但它的流向却极其特殊——这是郑家案中第一条直接指向赵彦之的线索。
赵彦之开始清理郑家余党了。徐懋功只是一个开始,他在用这种方式告诉所有人——跟着郑家走的人不会有好下场,而跟着他赵彦之的人,他一定会护到底。
然而我真正忧心的不是前朝这些弹劾来弹劾去的把戏,而是后宫。赵彦之能在前朝翻云覆雨,靠的不只是他那些老部下——他在后宫也有眼睛。这些眼睛平时藏在最不起眼的角落里,关键时刻却能替他将陛下的动向摸得一清二楚。沈霁的暗桩清理了郑家安插的人,但赵彦之的人埋得更深、更隐蔽,连沈霁都未必能全部挖出来。只要这些人还藏在后宫,我的每一次召幸、每一次晋位、每一次与侍君的私谈,都可能变成赵彦之手中的情报。
我决定借这股东风,在后宫做一次大清理——用晋升来撬动那些蛰伏的眼睛。人们只有在升迁和赏赐面前,才会露出最真实的嘴脸。
这日请安,七位侍君按品级列队站在紫宸殿中。郑思齐被押入冷宫后,永宁宫东配殿空了下来,前排便只剩顾兰舟一人。他穿着那身月白锦袍,依旧是那副芝兰玉树的样子,只是目光比从前更沉静了几分。江蓠站在从四品奉仪的首位,手里还攥着一卷文书——大约是刚从内务府赶来。赵衡和孟怀瑾站在另一侧,周明轩缩在队尾,沈霁站在最后一排,依旧是那身不起眼的藏青朝服。
“诸位侍君入宫已近半载。”我端坐在珠帘后,声音不高,却让整座大殿都安静下来,“这半载以来,后宫事务渐入正轨,诸君各司其职,朕都看在眼里。今日有几道旨意,抱琴,宣。”
抱琴展开明黄绢帛,朗声宣读。这些旨意是数日前便拟好的,每一步都经过反复斟酌——位份升降、住所调换、权力分配,不只是赏罚,更是布局。
“顾贵仪兰舟,协理后宫事务尽心尽责,核定修缮款一案功不可没,晋为正三品贵卿,仍居长宁宫西阁。”
顾兰舟上前一步,跪下行礼。晋为贵卿,在后宫无正宫之主的情况下已是实际上的最高位。这道旨意既是对他协理后宫能力的认可,也是对前朝“立顾为夫”呼声的回应——晋位但不立后,既稳住了顾家,又留了余地。顾兰舟跪在那里,面色依旧是那副从容温润,只微微垂了眼帘,不让旁人看见他眼底一闪而过的光。
“江才人蓠,署理后宫事务勤勉有加,以规矩治内廷,卓有成效。晋为正四品贵仪,仍居清心阁。”
江蓠愣了一下才上前跪拜,手里的文书差点掉在地上。从四品到正四品,是越级晋封,在后宫极为罕见。他跪在那里嘴唇动了动,大约想说“臣侍不敢当”,但终究只是叩了个头,说了句“臣侍叩谢陛下隆恩”。
“赵才人衡,勤勉克己,晋为从四品奉仪。”
赵衡上前跪拜,动作利索,声音洪亮。他的位份不动,是稳。赵衡这个人从不争不抢,晋位是给他的回报,也是做给其他侍君看的——安分守己的人,朕不会亏待。
“孟才人怀瑾,晋为从四品奉仪。”
孟怀瑾上前跪拜时,面色有些复杂。他的远房堂兄孟昭刚被弹劾与赵彦之有关,他在后宫的位置便忽然变得微妙起来。但孟昭的案子尚未定罪,我此时晋孟怀瑾的位份,既是安抚孟家,也是告诉后宫诸人——我不因一人之事株连全族。
“周才人明轩,晋为从四品奉仪。”
周明轩跪下去的时候,肩膀抖了一下。他入宫以来从未侍过寝,从未得过赏赐,连每日请安都不敢抬头,是罪臣之后,是后宫中最抬不起头的人。他跪在那里,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没说出来,眼眶先红了。赵衡在旁边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他才哽咽着说了句“臣侍叩谢陛下隆恩”。
“沈小仪霁,晋为从四品奉仪。”
沈霁从最后一排走上前来,跪下,叩首。从正五品到从四品,升了一级,依旧是末等侍君。他没有抬头,但我看见他叩首时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弧度极淡,淡到满殿无人察觉。他知道这晋位不是目的,是他往上走的第一个台阶。他要一步步走上去,走到能堂堂正正站在我身边的那个位置。
旨意宣读完毕,七位侍君各有封赏,各自跪安。郑家倒台后冷宫空了一半,永宁宫东配殿也空了出来,后宫的格局重新洗牌。但这只是开始。我要的是让每一个被晋升的人都明白——你们的恩宠系于朕的信任,而朕的信任,取决于你们自己的所作所为。那些赵彦之埋在后宫的眼睛,迟早会借着这次晋位的机会浮出水面。
当夜我留了顾兰舟在紫宸殿用晚膳。
这不是召幸,是议事。他晋了正三品贵卿,已是后宫位份最高的侍君,在没有正宫之主的情况下,许多内务决策需要他来牵头。江蓠虽然代管署理之职,但位份终究低了些,遇上涉及前朝宗室、外臣命妇的大事便不够分量。我将一些需要与宗室命妇往来的节庆祭祀事务交给他牵头,他听完之后没有推辞,只是认真地应了下来。
“臣侍会与江贵仪商议着办。若遇上拿不准的,再来向陛下请示。”
他说“与江贵仪商议”时语气坦荡,没有任何独占大权的意思。这就是顾兰舟的聪明之处——他知道我不需要一个独揽大权的皇夫,而是需要一个能与江蓠配合、各司其职的搭档。他从不越界,也从不退缩,分寸感拿捏得恰到好处。
公事议毕,晚膳撤下,我留他下了一盘棋。他执白,我执黑,落子间依旧是那种温润从容的节奏,不争不抢,却在关键处暗藏锋芒。但今日他的从容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心不在焉——他在落子时顿了一息,那一息很短,短到满殿烛火都没有晃一下。
“你有心事。”
他拈着棋子的手指停在半空,随即落了下去。“臣侍只是在想——今日晋位,臣侍惶恐。臣侍入宫不过半载,并无卓著功绩,陛下却委以重任。”
“你觉得自己不配?”
“臣侍只是不想让陛下失望。”他抬起头看着我,目光坦然,“臣侍知道,朝中推举臣侍为皇夫的呼声,并非因为臣侍本人有多出色,而是因为臣侍姓顾。臣侍不想做任何人的棋子——包括祖父。臣侍想做的,是陛下能用的人。”
我望着他那双清澈的眼睛,忽然有些明白为什么顾雍要把这个孙子送进宫来。顾兰舟不是不懂权术,他只是不屑于用。他有他的骄傲——那种骄傲不是张扬的、咄咄逼人的,而是一种骨子里的、不容折辱的矜贵。他要的不是恩宠,是认可。不是作为顾家嫡孙的认可,而是作为他本人的认可。
“你已经是了。”我落下一子,截断了他一条大龙。
他低头看着棋盘,愣了一瞬,随即弯起嘴角。“臣侍输了。”
“你今日心思不在棋盘上,改日再下。”
他起身跪安,走到殿门口时忽然停住脚步,回头看了我一眼。“陛下,臣侍入宫以来,从未侍过寝。”
他这话说得很轻,像是怕惊碎了什么。我抬起头看着他,烛火将他的侧脸映得忽明忽暗。他很少说这种越界的话,从不主动邀宠,从不试探我的底线。
“你想要吗?”
他沉默了一瞬,然后摇了摇头。“臣侍不知道。臣侍不知道自己是想要陛下的恩宠,还是想要陛下的认可。这两者——大约是不一样的。”他又行了个礼,退出了紫宸殿。
他走后,抱琴进来收拾棋盘,看了一眼黑白交错的棋局。“顾贵卿今日似乎有心事。”
“他是有心事。”我端起茶盏,“但连他自己都不确定那心事是什么。”
他问“这两者大约是不一样的”,其实是在问我——陛下对沈霁,是恩宠,还是认可?他在不确定。他从小在定国公府长大,见惯了利益交换的婚姻,见惯了把女人当成筹码的交易。如今他身在这女帝后宫,成了被挑选的一方,他对所有越过认可的恩宠都心存警惕。他不确定沈霁得到的是哪一种,更不确定自己能承受哪一种。
抱琴收好棋子,低声问:“陛下,今夜可要召人侍寝?”
“不必。”我放下茶盏,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月华如水,御花园里的荷花池在月光下泛着粼粼波光。今日那道晋位的旨意在后宫掀起的波澜,大约还没平息。沈霁晋了从四品,依旧是末等侍君,但他离我,又近了一步。顾兰舟晋了正三品,成为位份最高的人,但他的心,反而比从前更远了。这两个人,一个在明处替我稳住朝局,一个在暗处替我清理暗流。他们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向我靠近,而我——我却只能站在这里,用一个皇帝的身份给他们各自应得的位置。
“陛下。”抱琴忽然出声,“奴婢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
“顾贵卿方才说‘不知道自己是想要陛下的恩宠,还是想要陛下的认可’。奴婢斗胆想——他大约两个都想要。只是他不确定自己能不能要到罢了。”
我没有说话,只是看着窗外的月华。
数日后,赵衡的密报送到了赏荷轩。他按照沈霁的指示,找到了那个叫韩柏的旧部。韩柏在守皇陵这几年憋坏了,一听有任务立刻精神抖擞,带人盯了三天,查清了城西瓷器铺子的底细。铺子后院的库房里藏着一批药材,其中有一匣子金线莲,保存得极好,用油纸裹了三层,上面还封着滇地药行的戳。这匣子金线莲的经手人,是一个叫何老八的脚夫。韩柏顺藤摸瓜跟了何老八三天,发现他每隔十日便会往蜀中方向跑一趟,每次出发前都会在城东百草堂取一包新到的滇地药材。
赵衡在密报末尾写了一句——“此线或为赵家在京城的暗渠。沈兄若需深查,我可继续跟进。”
沈霁看完密报,铺开纸笔回了几个字——“继续跟进,不要打草惊蛇。何老八的下一个落脚点,查清楚报我。”然后他将密报连同回信一并放在茉莉盆下,等明日凌晨送花草的宫人按惯例取走。
做完这些,他坐在石凳上,看着那盆嫁接的茉莉。断枝上的嫩叶已经长成了深绿,和母株的叶子没有分别。他伸手碰了碰那片叶子。
与此同时,蜀中一处偏僻的山寺里,赵彦之正坐在青灯下翻看从京城送来的密信。郑家倒台、后宫晋升,手下的人把后宫的动向一一写在了信里。他看完信将信纸放在一旁,站起身走到窗前。山寺的夜风从窗缝里灌进来,吹得他袍袖翻卷。
顾兰舟晋了贵卿,沈霁晋了奉仪。他反复念着这两个名字,一个是定国公的孙子,一个是身份不明的寒门侍君。顾兰舟是顾雍最疼爱的孙子,也是顾雍亲自送进宫的质子。如果顾兰舟在宫中出了意外——比如被人暗算,比如被某个寒门侍君设计陷害——顾雍会怎么想?他还会替女帝稳住前朝吗?
赵彦之缓缓弯起嘴角。“顾兰舟。”他低声说,声音沙哑而缓慢,像一把生锈的刀在磨刀石上缓缓拖过,“定国公的孙子。可惜了。”他走回桌前,铺开信纸,提笔写下了一封密信。信上只有寥寥数语——“顾兰舟与沈霁之间已有嫌隙,此事或可深挖。沈霁身份存疑,若能查实其来历,可借此离间顾家与沈霁,进而打击女帝对后宫的掌控。”
他搁下笔,将信纸封好,唤来门外的随从。“送到京城。不要走老路,换新线。”
随从接过信,消失在夜色中。赵彦之重新坐在青灯下,翻开另一份密报。后宫晋升名单上,排在顾兰舟后面的名字是江蓠——那个没有任何背景的江南布衣,如今已是正四品贵仪,手握署理后宫大权。若是顾兰舟倒了,江蓠接不住这么大的后宫。届时后宫无主,各方势力必定一拥而上,女帝便不得不在朝堂上寻求更多支持——而那时,他便有了可乘之机。他要的不是赢,是乱。越乱越好。
他提起笔,在密报上圈出了几个名字——沈霁、顾兰舟、孟怀瑾。前两人是后宫权力格局的核心,而孟怀瑾的堂兄孟昭刚被弹劾与赵家有关联,这颗棋子还留着一线生机。后宫风向一旦变动,每一枚棋子都可以为他所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