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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疑惑   顾兰舟 ...

  •   顾兰舟坐在西阁的窗下,将沈霁送来的那份请罪折看了三遍。
      折子的字迹工整瘦劲,一笔一划都透着诚恳。沈霁在折子里把陷害他的经过写得清清楚楚——如何利用暗桩放出流言,如何借周廷之手引发弹劾,如何让那份蜀中密档短暂地“失踪”又归还。每一桩都交代得明明白白,没有推诿,没有辩解,末尾还附了一句“臣侍甘心受罚”。
      可是太清楚了。清楚得像一份精心编排的供词,每一个细节都恰到好处地露出破绽,每一条线索都恰到好处地指向他自己——却又在关键处留了余地,让人抓不到任何实质性的把柄。这份折子即便落到大理寺手里,也只能判他一个“行事不周”,罚俸了事。
      顾兰舟将折子合上,放在案角。
      他不是来认错的。他是来示威的。他用这份请罪折告诉顾兰舟——我可以让你身败名裂,也可以跪在你面前赔礼。而你能不能抓到我,看你本事。
      窗外海棠的影子投在窗纸上,随风晃动。顾兰舟端起茶盏,茶已经凉透了。他想起陛下今日早朝时那道批示——“此事到此为止,不必再议。”陛下一定是知道些什么的。以陛下的敏锐,不可能看不出这场风波的幕后推手是谁。可陛下只是罚了沈霁三个月俸禄,让他来当面赔礼,便将此事轻轻揭过了。
      沈霁在陛下心里的分量,比他预想的要重得多。
      顾兰舟放下茶盏,站起身走到窗前。海棠开得正盛,粉白的花瓣落了满地。他望着那些花瓣,忽然想起入宫前祖父说过的话——“后宫里的水,比朝堂还深。你以为你能置身事外,可旁人不会让你置身事外。”
      他那时候不信。他觉得只要自己不争不抢,安分守己,就不会有人来害他。可他还是被人害了,用一种最精巧、最不留痕迹的方式,差点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而那个害他的人,此刻正安安静静地蹲在赏荷轩里种花。
      “沈霁。”他低声念出这个名字。
      不是恨。是一种棋逢对手的审视。他从小在定国公府长大,见过太多勾心斗角,也见过太多人栽在自以为是的算计上。但沈霁不一样。沈霁的算计从来不是自以为是,而是把每一个细节都算到极致,让人连反击都无从下手。这样的人,不可能只是一个六品通判的儿子。
      顾兰舟忽然想起那盆茉莉。沈霁说断枝接上去之后冒了新芽。那盆茉莉他见过——在赏荷轩的石桌上,被细麻绳小心翼翼地绑着,伤口处涂了草木灰,盆土是刚换的新土。一个六品通判的儿子,为什么能把花养得这样精细?一个真正出身寒微的人,不会有这种闲情逸致去接一株断了枝的茉莉。这种耐心和细致,是在更复杂、更残酷的环境里磨出来的。
      他在窗前站了很久。天色渐暗,海棠的影子被拉得很长。然后他做了一个决定。他走回书桌前,铺开一张信纸,开始给祖父写家书。他没有提沈霁陷害他的事,没有提前朝的弹劾,只是说在西阁住了这些时日,想念家中那株百年海棠,问祖父今年花开得如何。
      然后,在信的末尾,他用极淡的笔触添了一句——“另,请祖父代查工部通判沈谦之子的底细。越细越好。”
      他将信封好,交给贴身侍从。“送到定国公府,亲手交给祖父。”
      侍从应声退下。顾兰舟重新坐在窗前,望着那株海棠,目光沉静如水。沈霁,你可以用流言毁我一次,可以拿请罪折来给我下马威,可以跪在我面前行礼,但我不会给你第二次机会。你不是六品通判的儿子,你是谁,我会自己查清楚。
      与此同时,赏荷轩的石桌上,那盆嫁接的茉莉又开了两朵新花。沈霁用指腹轻轻碰了碰花瓣,然后拿起剪刀,将旁边一株薄荷上发黄的枯叶一片一片地剪掉。他的动作很轻,像是在给花做一场细致的外科手术。春明已经很久不敢来赏荷轩了,郑思齐在冷宫里也日渐安静下去,前朝弹劾顾兰舟的风波被那道批示平息,连周廷都不再上折子多言。一切都按照他预想的方向在发展——除了那根断枝。
      他剪完枯叶,将剪刀放在石桌上,目光又落回那盆茉莉上。断枝接上去之后,他每天都要检查伤口,看愈合了没有,看新芽长大了没有。前几日陛下罚了他三个月俸禄,让他去长宁宫当面赔礼,他照做了。跪在顾兰舟面前时,他能感觉到顾兰舟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不是愤怒,不是怨恨,是一种审视,一种棋逢对手的打量。顾兰舟比郑思齐聪明得多,应该已经猜到了这份请罪折只是体面的收场,也一定已经在查他的底细了。
      不过他并不怕。沈谦确有其人,沈家的底细经得起任何追查。他选择在今日去赔礼,还有一个原因——今日是工部每月核销修缮款的日子。后宫修缮账目虽由内务府主管,但所有款项最终都要经过工部核销。顾兰舟接手署理大权后,核定出后宫修缮款中至少有四万两存在虚报、重复支领的问题,而所有问题工程的经手人正是郑文礼。但郑文礼签下的款项不止这些。在这些虚报款项的账目中,有一笔八千两的款项看似与郑文礼有关,实则流向了一个更隐蔽的账户——那个账户属于赵彦之在京城的一个远房侄子。
      沈霁是在三天前查到的。他把这笔账目从郑文礼案中悄悄剥离出来,单独封存,夹在一份看似无关的旧档中,通过宫人递到了顾兰舟手里。他不知道顾兰舟能不能看懂,但他知道这笔账目的经手人是郑文礼,而郑文礼是郑家最肥的一条蛀虫。顾兰舟正在查郑文礼的旧案,以他的性子,一定会咬住不放。只要他顺着这笔账目查下去,就会沿着郑家的藤摸到赵家的瓜——赵彦之的侄子,那个在工部挂闲职却每年经手大笔款项的人。届时顾兰舟与赵彦之便自然站到了对立面。
      这是沈霁式的和解。不是握手言和,不是一笑泯恩仇,而是在暗处将一条通往共同敌人的路铺好。他不会向顾兰舟低头,不会承认自己的错,更不会因为陛下罚了他便真的改头换面。但他可以用他自己的方式,把顾兰舟从对手变成棋子——不是用来丢弃的棋子,而是用来对付赵彦之的棋子。这是他最擅长的事。
      接下来的几日,顾兰舟果然没有辜负他的期望。他将江蓠移交的残册与大理寺账簿逐页对照,在翻阅郑文礼经手的所有修缮款项时,发现了那笔藏在层层叠叠数字下的特殊账目。八千两,数额本身不算惊人,在四万两贪墨总额中只占五分之一,但它的流向很特殊——不像郑文礼其他款项那样转入了胞兄郑元朗名下的私宅,而是转给了一个看似与郑家毫无关联的瓷器铺子。那铺子在城西夹巷里,门面窄小,一年到头也做不了几笔生意,账面上却年年有大笔进项。
      顾兰舟没有声张,只是在灯下慢慢把账册合上。
      “去查查城西那家瓷器铺子。”他吩咐侍从,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要走顾家的人脉,找个脸生的去。”
      他当然也想过这笔账目来得太巧——郑文礼案尘封多时,偏偏在他清算修缮款时浮出水面。可他来不及细想其中的关节,因为另一件事更紧迫:他忽然意识到沈霁是在用一笔账目为他引路。沈霁本可以自己查出赵彦之,却选择把线索交到他手里。这不是认输,这是一种沉默的结盟——在共同的敌人面前,私人恩怨可以暂且搁置。
      赵彦之的暗线分布比想象中更密。工部有他的人,户部有他的人,甚至连大理寺都有他的旧僚。郑家倒台后,这些人暂时蛰伏,但赵彦之不会让他们永远闲着。他必定在暗中织网,等待新的时机。而那张网一旦收紧,后宫便不是任何人的避风港——不管是沈霁,还是顾兰舟。
      顾兰舟在灯下铺开兵书,却没有翻。他望着跳动的烛火,忽然想到一个问题——沈霁把这条线索交给他,是信任他,还是又一次设计?他查了沈霁的底细,祖父的回信还没到。但不管信上写什么,他已经有了自己的判断:沈霁这个人,不是敌人,但也不是盟友。他是一条蛇,永远不会变成家猫。但他至少——至少在对付赵彦之这件事上——愿意与自己站在同一边。
      数日后的早朝,太和殿中气氛异常。自郑家倒台后,朝堂上安静了很长一段日子,但今日这份安静被一封来自江南的联名上书打破了。
      江南三州十二县的乡绅联名上书,弹劾新任盐运使苛政暴敛,上任不过数月便加重盐税,鱼肉乡里。带头署名的是江南盐商总会的新任会长,姓崔,据说是赵彦之的旧交。
      弹劾本身并不稀奇——盐运使这个位置从来都是风口浪尖,谁坐上去都会被骂。但这一次不一样。新任盐运使是郑家倒台后由吏部举荐、内阁票拟、我亲自批的,是苏定方的老部下,在岭南时就以清廉刚直著称。这封联名上书弹劾的不只是盐运使,更是朝廷对江南盐税的整顿方略。
      而带头署名的崔会长,是赵彦之当年任太傅时的门生。赵彦之终于按捺不住了,不再躲在郑家背后,而是亲自下场。
      “陛下,”周廷手持笏板,“江南乡绅联名上书,言辞激烈,不可等闲视之。盐运使到任不过数月,若是施政有误,该当纠察。但若有人借乡绅之名,行阻挠盐税整顿之实,亦不可姑息。”
      周廷这番话滴水不漏,两边都不得罪。我望着他,心下清楚——他已经嗅到了这封联名上书背后的味道。
      “周爱卿言之有理。”我合上折子,声音平稳,“江南盐税整顿,是郑家倒台后朕亲批的方略。盐运使上任不过数月,即便有过,也不至于激起十二县联名。此事背后是否有人推波助澜,需查。但乡绅之议亦不可压,否则失了民心。传朕旨意:江南盐运使暂留原职,由御史台派员赴江南彻查盐税整顿事宜。另,宣江南盐商总会会长崔某入京述职,朕亲自问话。”
      退朝后,顾雍破天荒地主动来紫宸殿求见。他跪在我面前,那张素来不动声色的老脸上难得露出了几分凝重。
      “陛下,老臣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
      “江南盐税案的余波,恐怕不止于此。郑元朗虽已伏法,但他背后的人还在。老臣活了这些年,见过太多案子——明面上的案子容易查,藏在幕后的黑手最难抓。此番十二县联名上书,不过是赵彦之在试陛下对江南的掌控。若陛下处置失当,失了江南民心,赵彦之便可在江南另起炉灶。若陛下处置过严,压制乡绅之言,他便可在朝中煽动清流,说陛下堵塞言路。”
      他顿了顿,抬起头,语气郑重:“老臣以为,赵彦之接下来会在朝中找一个有分量的人结盟,借其声望与陛下抗衡。陛下需早做防备。”
      他说“有分量的人”时没有点名,但我听得出他的意思。这朝中有分量做赵彦之盟友的人,一只手数得过来。而他顾雍,正是其中之一。他今日来,不只是提醒,更是表态——顾家不会与赵彦之为伍。
      “赵彦之若是来找顾家,顾家打算如何应对?”
      顾雍沉默了一瞬,随即俯下身去,额头叩在金砖上。“臣是陛下的臣子,顾家世受皇恩。赵彦之若来游说,臣会让他进府,听听他要说什么。然后臣会把他说的每一个字,原原本本地呈到陛下面前。”
      我靠在椅背上,望着跪在地上的这只老狐狸。他依旧是滑得像泥鳅,不肯说一句痛快话。但他已经把态度摆得很明白了——赵彦之若来拉拢,顾家就做卧底。这不是忠,是投机。但这种投机,眼下正是我最需要的。
      “顾爱卿请起。”
      他站起身,垂手而立。我沉默良久,然后开口:“顾家世代忠良,朕信得过。赵彦之若真来找顾家,顾家不必拒绝,且听听他要说什么。但有一条——他说的每一个字,朕都要知道。”
      “臣遵旨。”
      数日后,顾兰舟收到了祖父从府中送来的回信。信封很薄,拆开来只有一张素笺。他展开信笺,上面只写了寥寥几行字——沈霁此人,身世确有可疑。城南柳树巷确有沈谦此人,但沈谦膝下并无亲子。那沈霁,或为冒名。
      顾兰舟将信纸翻过来,背面是一片空白。祖父没有说“此事到此为止”,也没有说“继续追查”,只是陈述了一个事实——沈霁的身份是假的。他之所以不表态,是因为他也拿不准这个假身份背后是谁。或者说,他已经猜到了,但他不敢贸然确认。
      冒名顶替入宫,是欺君之罪,按律当斩。但祖父没有让他捅出去,也没有让他以此要挟沈霁。祖父只是把事实摆在他面前,让他自己判断。这就是定国公府的为人——从不明示,从不教唆,只给你事实,让你自己选择如何行动。
      顾兰舟将信纸凑到烛火上,看着它慢慢卷曲、焦黑、化为灰烬。然后站起身,推开窗。海棠花已经谢了大半,枝头开始结出小小的青果。
      冒充身份入宫,是杀头的罪。他若是现在把这个证据捅出去,沈霁必死无疑。后宫里的对手,将从此消失。但顾兰舟没有动。他不是不想赢,他只是想赢得光明正大。他不想变成第二个沈霁,不想用阴谋去打败阴谋。
      而且,还有一件事让他隐隐觉得不安。那个瓷器铺子——他派去查探的人已经盯了好几天,没有发现任何异常。铺子门面窄小,每日只有零星几个客人,掌柜是个沉默寡言的中年人。但一个生意冷清的铺子,账面上为何每年都有大笔进项?钱从哪里来,又流到哪里去?
      他的人暗中蹲了数日,只带回来一个看似无关的消息——那掌柜每隔三日都会去城东的百草堂抓药,每回都是同一副方子,几味安神的药材外加一味极罕见的滇地金线莲。那味金线莲产于西南,与蜀中接壤。一个京城瓷器铺的掌柜,为何常年用滇地药材?
      顾兰舟听到这个消息时,正在书房里翻看北境舆图。他放下手中的笔,沉默了片刻。“蜀中。”他低声说。赵彦之盘桓蜀中已久,这药材线若是他的,便是赵家势力渗透京城的一根暗线。但这根线太细了——只凭一味药材,既不能抓人,也不能定案。如果消息就此中断,这个线索便是废棋。可他此刻最缺的不是线索,而是时间。他需要一个能撬动全局的支点,而现在,这个支点似乎就在眼前。
      当天夜里,顾兰舟亲自将这条线索写成了密折,呈到了紫宸殿。抱琴将折子接过去时,我正批完最后一本折子。
      “陛下,顾贵仪有密折呈上。”她将折子放在御案上,“顾贵仪说,不必回复。”
      我展开折子,从头到尾看了两遍。折子里没有丝毫邀功的口吻,只是客观地陈述了瓷器铺子的异常、掌柜的行踪、以及那味滇地金线莲的来历。最后一句是——“此事或与赵家在京城的暗线有关,臣侍不敢擅断,呈陛下圣裁。”
      我将折子合上,忽然想起沈霁前几日说过的话——“顾兰舟若是能放下定国公府的身段,去做一个真正有用的臣子,他会比大多数人都出色。”他没有说错。顾兰舟确实放下了身段——不是跪在谁面前俯首称臣,而是放下了他的骄傲。他明知道这份情报来自沈霁设的局,却还是接了,还顺藤摸瓜挖出了更深的东西。他不是不计前嫌,他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告诉所有人——我顾兰舟,不是只会站在朝堂上被人推举的皇夫人选。我能做事。我能替陛下分忧。我能比沈霁做得更好。
      我将折子递给抱琴。“把这个抄一份,密道送到赏荷轩。”
      沈霁接到折子时刚给茉莉浇完水。他看完顾兰舟的密折,在灯下坐了很久。然后铺开纸笔,给赵衡写了一封信。信上只有寥寥数行——让赵衡去找禁军中一个叫韩柏的旧部。韩柏从前是裴玄之手下的人,裴玄之被革职后他被贬去守皇陵。如今赵衡奉旨协理禁军,有权调用旧部。这个不起眼的调度权,在此刻成了撬动京城暗流最直接的工具——查清城西那家瓷器铺子的底细,不必打草惊蛇,只盯着药材的去向。蜀中与京城之间的药材线若是赵家的暗渠,那这条渠的另一头绝不止一家铺子。
      沈霁将信封好,放入茉莉盆下的暗格中。次日凌晨,这封信便会送到赵衡手里。
      做完这些,他吹熄了灯。月光从窗棂漏进来,落在石桌上那盆茉莉上。断枝上的新芽已经长成了嫩叶,碧绿透亮,和母株的叶子没有分别。他伸手碰了碰那片嫩叶。
      “你活过来了。”他低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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