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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茉莉新生   他说完 ...

  •   他说完便低下头去,额头触在金砖上,久久没有抬起来。我看着他的后脑勺,心里的怒气慢慢消了下去。这个人,聪明了一辈子,算计了一辈子,从来不会在任何事上犯错。可唯独在关于我的事上,他会变成一个失去理智的疯子。他今天可以把一个无辜的顾兰舟拖下水,明天就可能把更多无辜的人卷进来。这不是因为他坏,是因为他太爱我了——爱到分不清什么是保护,什么是伤害。
      可我是皇帝。我坐在这个位置上,见过太多人用“爱”的名义做尽天下恶事。我不能纵容他。哪怕他是我的人,哪怕他的出发点是为了我。帝王之爱,从来不是纵容。帝王之爱,是把他从悬崖边上拽回来,哪怕拽得他疼。
      我走到他面前,弯下腰,伸手托起他的下巴。他被迫仰起头,那双眼睛里没有泪水,只有一种极深的、被刺伤后的沉默。
      “裴玄之,你给朕记着。”我看着他的眼睛,“朕不需要你来替朕清理身边的人。朕有眼睛,朕分得清谁是忠谁是奸。你若是真心为朕好,就收起你那些手段。朕要的不是你替朕扫清障碍,朕要的是你站在朕身边,和朕一起守江山。”
      他怔怔地望着我。烛火将他那张易容假皮照得有些透明,我忽然很想去揭那层假皮,看看底下那个真正的他是什么表情。但我没有,我只是松开了手,退后一步。
      “大理寺那份密档,天亮之前放回原处。这件事到此为止。顾兰舟那边,朕自有安排。”
      “臣遵旨。”他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低沉平稳,但我听得出那平稳底下压着什么。
      “还有,”我顿了顿,“以后想吃什么醋,直接来找朕吵。不要再去祸害无辜的人。”
      他愣了一下,随即垂下眼帘,嘴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臣侍不敢。臣侍只是种种花,有什么醋可吃的。”
      “滚。”
      他滚了。沿着密道,脚步比来时轻快了几分。走到密道口时,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陛下方才说——要臣站在陛下身边。臣记住了。”
      然后密道的门合上了。紫宸殿里重新安静下来,我站在烛火旁,看着屏风后那道已经合上的密道门,沉默了很久。记住就好。你要站在朕身边,不是替朕挡在前面,也不是替朕算计所有人。你要做的,是并肩。这条路我一个人走了三年,如今你既然敢接朕递过去的名分,就要学会站在朕身边,而不是跪在朕脚下。
      我转身走回御案前,拿起周廷那份弹劾顾兰舟的折子。折子上的字迹工整而锋利,每一笔都透着御史特有的刚直。我翻开折子,提笔批了一行字——“顾贵仪调阅旧档系为协办郑文礼案,程序合规,并无逾矩之处。此事到此为止,不必再议。”
      朱笔落下,尘埃落定。
      次日的早朝上,周廷便听到了这道批示。他站在文官队列里,神色复杂地看了顾雍一眼。顾雍依旧是那副不动声色的老脸,从头到尾一言不发。退朝后顾兰舟来紫宸殿谢恩。他跪在我面前时,我注意到他袖口上沾着一小块墨渍——大约是连夜写那封自辩奏疏时蹭上去的。
      “臣侍谢陛下明察。”他的声音依旧是那副温润的调子,可我听得出那温润底下压着的疲惫。
      “起来。”我看着他,“朕知道你是被冤枉的。大理寺的录事已经将事情经过说明白了,你调阅的只是工部旧档,与蜀中密档无关。弹劾你的那些折子,朕已全部留中。”
      “臣侍知道。”他垂下眼帘,“臣侍只是有些后怕。”
      “后怕什么?”
      他沉默了一瞬,然后抬起头,那双清澈的眼睛直视着我。“后怕陛下若是不信臣侍,臣侍此刻大概已经在冷宫里了。”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淡,可我知道他说的是实话。郑思齐被押入冷宫时,冷宫的乌鸦叫了一整夜,他住在长宁宫西阁,离冷宫只隔两道宫墙,一定也听见了。他站在窗前,听着那些乌鸦的叫声,看着弹劾自己的折子一道接一道地飞进紫宸殿,而陛下什么都没有说。那种滋味他领教过了。他怕的不是死,是不明不白地死在冷宫里,连一句辩解都没人听。
      “朕若是连自己的侍君都护不住,还当什么皇帝。”我端起茶盏,“你替江蓠查案,做得很好。郑文礼案的证据链是你补全的,这桩案子朕记你一功。”
      他低下头。“臣侍只是略尽绵力。”
      “你方才说,这次的流言背后有人在推波助澜。”我放下茶盏,“你觉得是谁?”
      他沉默了一瞬。“臣侍不敢妄加揣测。”
      “朕让你揣测。”
      他抬起头看着我,目光澄澈而坦然。“臣侍不知道是谁。臣侍入宫时日尚浅,不曾与人结怨。此次流言来得蹊跷,臣侍思来想去,只有一个解释——有人不想让臣侍坐在现在的位置上。这个人是谁,臣侍说不准。但臣侍知道,他一定很了解臣侍。”
      这话说得很聪明。他没有指控任何人,只是陈述了一个事实——有人要害他。而且那个人了解他的弱点,知道从哪里下手能让他死得最惨。他大约没有证据证明是沈霁做的,但他的直觉告诉他,就是沈霁。可他不会说出来,因为他知道说出来也没用,沈霁做事从来不会留证据。
      “顾兰舟,你受委屈了。”我站起身,走到窗前,“这件事,朕会给你一个交代。”
      “陛下已经给了。那道批示便是最好的交代。”
      我转过头看着他。他站在殿中,依旧是那副芝兰玉树的模样,脊背挺得很直。可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显得有些孤零零的。
      “顾兰舟,”我忽然问,“你喜欢朕吗?”
      他怔住了。这个问题太突然,突然到他连那副从容的面具都来不及戴上。他望着我,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半晌,他缓缓跪了下去。
      “臣侍不敢说谎。”他的声音有些发涩,“臣侍入宫之初,想的只是如何替顾家尽忠,如何替陛下分忧。那时候臣侍觉得,后宫和前朝一样,都是替陛下办事的地方。臣侍对陛下,是敬重,不是喜欢。可是后来——”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又像是在鼓起勇气。“后来陛下召臣侍下棋,问臣侍北境的舆图,看臣侍画的那些粮道。臣侍忽然觉得,陛下看臣侍的眼神,和别人不一样。不是因为臣侍是定国公的孙子,而是因为臣侍画的那张舆图上,有一条标注写错了。陛下不仅看出来了,还替臣侍改正了。从那一刻起,臣侍便开始期待每次请安。不是期待晋位,不是期待恩宠,只是期待能站在前排,看陛下一眼。”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说到最后几乎像耳语。然后他抬起头,眼眶微红,却强撑着没有让眼泪落下来。
      “可臣侍渐渐发现——陛下看臣侍的眼神,和看旁人没有不同。陛下夸臣侍的舆图画得好,陛下对江蓠也会夸他的策论写得好。陛下召臣侍下棋,陛下对郑思齐也会听他弹琵琶。臣侍在陛下心里,和别人一样。臣侍怕的不是陛下不喜欢臣侍,臣侍怕的是——臣侍连被陛下多看一眼的资格都没有。”
      他跪在那里,把自己剖得干干净净。我突然意识到这个从来温润从容、不争不抢的男人,其实一直在暗中渴求被我看到。他渴求到可以不择手段——就像沈霁为了我可以用尽一切方式赶走旁人一样。顾兰舟骨子里藏着一把蛇口佛心的刃,他会笑着与人喝茶下棋,转眼便设下最精巧的局。这种毒与沈霁不同,沈霁的毒是一把匕首,捅进去便是鲜血淋漓;而顾兰舟的毒是一碗慢慢熬出的羹汤,喝下去时甘美,发作时才知道那甜是砒霜。
      这样的人,一旦把心摊开,便一定是在最要命的位置。我看着他微微泛红的眼角、攥紧衣袍的手,沉默了很久。然后走过去,弯下腰,亲手扶起了他。
      “你不是没有资格。”我说,“你是太有资格了,所以你才会站在这里。顾兰舟,你很好。好到朕有时候觉得,你不该被关在这宫墙里。”
      他望着我,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像星子,又像碎掉的光。我没有再说什么,只是让他回去好好歇着。他跪安退下,走到殿门口时忽然停住了脚步,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有感激、有怅然,还有一种他大概永远不会再说出口的东西。
      他走后,紫宸殿里安静下来。我坐在御案前,看着他那道自辩奏疏上工整的字迹,心里想——他今晚说的那些话,一半是真,一半是试探。真的是他的情意,那首偈子不是编出来的。试探的是——他想看看,他在我心里到底有多少分量。他大概不知道,就在今天,同样站在这殿里的人,也在为了“分量”这两个字险些和我吵起来。这两个人,一个站在暗处,用毒牙替我咬死所有威胁;一个站在明处,用自己的身份替我挡住风口。他们都在用自己的方式靠近我,而我却只能站在这里,用一个皇帝的身份回应他们。
      当天夜里,沈霁从密道来了。他换了一身干净的青衫,手里拿着一卷大理寺的文书。他将文书放在御案上,说大理寺那份密档已经原封不动地放回机密柜中,录事的记录、调阅登记、钥匙取用记录,全部核过,没有任何漏洞。他说这些时语气平淡,像是在汇报一件寻常公事,但说到最后一句时,声音忽然低了下去。
      “陛下,臣还有一件事。”他从袖中取出一张叠得四四方方的纸,展开来放在御案上。那是一封请罪折,字迹是裴玄之的手笔,工整瘦劲,没有半点潦草。折子里写了他此次设计陷害顾兰舟的全部经过,从如何利用暗桩放出流言,到如何借周廷之手引发弹劾,再到那份被“失踪”又归还的蜀中密档,一桩一件,交代得清清楚楚。最后一段写着——“臣私心作祟,以构陷忠良之举,图一己之快。此举有负圣恩,有损国体,亦伤害无辜之顾贵仪。臣请陛下责罚,或降位、或禁足、或革去侍君之衔,臣皆甘受。”
      我看完折子,抬头看他。“你这是做什么?”
      “请罪。”他跪在殿中,身姿端正,语气认真,“臣害了顾贵仪,理应受罚。陛下今日替他澄清,是陛下的圣明。但臣做的事,不能就这么算了。顾贵仪受了冤枉,陛下若是不罚臣,日后难以服众。”
      “服众?你是怕朕难做,还是怕顾兰舟不服?”
      他沉默了一瞬。“都有。”我看着他跪在那里,脊背依旧是笔直的,可那笔直里有了一种以前从未有过的东西——不是低头,不是认输,而是一种笨拙的、谨慎的、正在努力学会的把私心装进规矩里。
      他希望我罚他。不是因为他觉得自己错了,而是因为他需要确定——我愿意管他。他在用这种方式来试探,试探我会不会对他留情。他这个人就是这样,永远不会直接说出心里话,只会用拐弯抹角的方式来表达不安。
      我拿起朱笔,在他的请罪折上批了几行字。然后将折子递还给他。他接过折子,低头看了一眼,随即愣住。朱笔的御批只有两句话——“裴玄之行事不端,构陷同僚,罚俸三月。另,责令其向顾贵仪当面赔礼。”
      他抬起头,嘴唇动了动。“陛下……”
      “不满意?”
      “不是。”他垂下眼帘,嘴角慢慢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臣满意。只是——臣以为陛下会骂得更狠些。”
      “你很想挨骂?”
      “不想。”他认真道,“臣只是想——陛下若是骂臣骂得狠,说明陛下心里不痛快。陛下不痛快,臣更不痛快。”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可陛下没有骂臣。陛下只是按规矩罚了臣。臣忽然觉得——也许这就是陛下说的并肩。并肩不是陛下纵容臣胡闹,也不是臣替陛下做决定。并肩是臣做错了事,陛下按规矩罚臣。臣心里反而踏实了。”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傻得有点可爱。罚了他三个月俸禄,他倒像是得了什么赏赐。他的财产早就充了公,哪还有什么俸禄可罚。他想要的根本不是宽恕,是我肯不肯管他。罚了,就是还在意。罚得越正式,他越踏实。
      “你安心了就好。”我收起朱笔,“当面赔礼的事,明日去。态度要诚恳,不要耍花腔。”
      “臣遵旨。”他叩首,站起身,走到密道口时停了一下,没有回头,“陛下,那盆嫁接的茉莉——活了。”
      然后密道的门轻轻合上。紫宸殿里重新安静下来,我坐在烛火旁,想着他那句“活了”——他说的是茉莉,还是他自己?也许都是。那根被剪断又接上的枝,终于被他养活了。他把它从死里救回来,用的是麻绳和耐心。养了这么久,终于发了新芽。他也是。被革职、禁足、换脸、入后宫——他这三年被剪断过太多次,每一次都是自己接上去的,用他那些暗桩当麻绳,用对我的心意当养分。如今他终于开始相信自己能活。不是作为一个权臣,不是作为一个奸佞,而是作为一个可以犯错、可以被罚、可以在阳光下堂堂正正说“臣错了”的人。
      次日,沈霁果然去了长宁宫西阁。
      他穿了那身藏青朝服,易了容,端端正正地跪在顾兰舟面前,把那份请罪折双手呈上。“顾贵仪,臣侍行事不周,误会了顾贵仪,给顾贵仪带来了麻烦。臣侍特来赔礼。”他语气诚恳,态度恭谨,每一个字都挑不出毛病。
      顾兰舟接过请罪折看了一眼,随即放在案上。他看着跪在面前的沈霁,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依旧是那副温润的调子:“沈小仪请起。此事已过去,不必再提。”
      沈霁站起身,垂着眼,依旧是那副温驯的样子。他转身要走,顾兰舟忽然叫住了他。“沈小仪,那盆茉莉——活了没有?”
      沈霁的脚步顿了一下。他转过头,看着顾兰舟。两个人隔着一丈的距离,彼此对视。一个温和从容,一个内敛恭谨。可两个人都知道,这句“茉莉活了没有”问的不是花。
      “活了。”沈霁说,“断枝接上去之后,冒了新芽。”
      顾兰舟点了点头,端起茶盏。“那便好。”他说,“好好养着,别再剪错了。”
      沈霁垂下眼帘,行了个礼,转身走出了长宁宫西阁。他沿着宫道慢慢往回走,路过清心阁时看见江蓠正在院子里晾书,路过永宁宫时看见那扇紧锁的宫门,路过冷宫时听见几声乌鸦的啼叫。回到赏荷轩,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阳光正落在石桌上那盆茉莉上。那根断枝上的新芽,比昨夜又大了些。他伸手碰了碰那片嫩叶,没有揪。
      与此同时,远在蜀中一处偏僻山寺中,赵彦之正坐在青灯下拆阅一封密信。信上写着顾兰舟调阅大理寺旧档一事引发的风波,以及最终被弹劾、又被女帝压下,最后被一个无名小卒赔礼了结的始末。信的末尾,只有寥寥几字——“顾沈之间,似有嫌隙。或可图之。”
      赵彦之将信纸凑到烛火上,看着它慢慢卷曲、焦黑、化为灰烬。火光映在他那张苍老的脸上,沟壑间的阴影忽明忽暗。
      “顾兰舟。”他念出这个名字,声音沙哑而缓慢,像一把生锈的刀在磨刀石上缓缓拖过,“定国公的孙子。”
      窗外忽然起了风。山寺的檐铃被吹得叮当作响,在空旷的山谷中回荡,像有人在敲一扇很远的门。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京城的方向。云层压得很低,遮住了所有星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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