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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离心   召顾兰 ...

  •   召顾兰舟对弈的第二日,赏荷轩发生了一件事。
      事情的起因是一封密报。沈霁的暗桩截获了一封从京城发往蜀中的密信,信中提到了后宫近期的动向,包括江蓠接任署理、郑思齐被打入冷宫、以及——我近日频繁召见顾兰舟。信的末尾有一行字:“顾贵仪或将晋位,宜早做打算。”
      这封信的收件人,是赵彦之在蜀中的一名旧部。
      沈霁将这封信连同译文一并送到了紫宸殿。他没有在密报中附加任何评论,只是客观地陈述了事实。可我知道,他在等我给他一个反应。他什么话都不说,才是最可怕的。
      偏巧那天早朝上,周廷又递了一道折子。这一次他不只是提名顾兰舟,而是联合了十几位老臣联名上奏,措辞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正式——“臣等伏请陛下,立顾贵仪为皇夫,以正后宫之位。”
      这道联名折在朝中引起了不小的震动。支持者众,反对者少。顾雍依旧一言不发,这让那帮老臣更加肆无忌惮。退朝后,内阁又送来了一批奏折,几乎都提到了后宫立主的事。我坐在御案前批了一下午的折子,疲惫不堪。
      入夜后,沈霁从密道来了。
      他依旧是那身藏青朝服,手里拿着一沓密报。他走进来时比往常沉默,没有问我今日朝中如何,没有问赵彦之有没有新动向,只是将密报放在御案上。
      “这些都是赵彦之在蜀中的联络人名单。臣的人已经盯住了其中七个,剩余三个行踪不定,尚在追查。”
      他说这话时语气冷淡,像是在汇报军情。我接过密报翻看,殿中只有纸张翻动的声音。我们之间的安静比平时更沉,沉得像一潭结了冰的水。过了许久,他先开了口。
      “陛下,顾兰舟的事,陛下打算如何处置?”
      “前朝呼声高,朕不能置之不理。顾兰舟品性端方,也确实是个能用的人。若前朝催得紧,朕或许会晋他的位份。”
      “晋位?”他的声音忽然变了,不再是惯常的沉稳,而是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骤然断了,“陛下要晋他的位,臣不反对。但陛下知不知道,前朝那些人为什么要推顾兰舟?”
      “因为他们需要一个皇夫。”
      “不。因为顾家需要一个皇夫。”他上前一步,声音压得极低,“顾雍把他孙子送进宫,从一开始打的就是这个主意。他不争不抢,只是因为他不需要争。他只要等着,等所有人都争累了、斗累了,等朝中那些老臣替他说话,他就会顺理成章地坐上那个位置。陛下你看不出来吗?顾兰舟他——”
      “够了。”我放下密报,抬起头看着他,“裴玄之,你在怀疑朕的判断。”
      “臣不敢。”他说“不敢”,可他的眼睛不是这么说的。那双眼睛里烧着暗火,语气里带着一种极熟悉的腔调——当初在朝堂上,他就是这样站在百官之首,用平静得近乎冷酷的语调,一桩一桩地驳斥那些反对他的人。那时候他说的每一个字都让人无法反驳,因为他是摄政王,他手里握着所有底牌。
      可现在不一样了。我不是他手下的朝臣。我是他的皇帝。
      “你今晚来,不是为了送密报。”我站起身,与他平视,“你是来质问朕的。你不高兴朕召顾兰舟对弈,不高兴前朝那些人推举他,不高兴他靠近朕一步。你觉得朕在处理顾家这件事上太软弱了,你想让朕快刀斩乱麻,把顾兰舟也一并清理掉。”
      “臣没有这个意思。”他的下颌绷紧了。
      “那你说,你是什么意思?”
      “臣的意思是——顾兰舟不适合。他太干净了,干净到不正常。臣查了他三个月,他在后宫不结党、不营私、不争宠,每日除了读书便是习武,待人接物滴水不漏。臣不是觉得他不好,臣是觉得他太好了。好得不像一个真实的人。”
      “所以你觉得他有问题,是因为他太好了?”
      “臣只是觉得陛下不该这么快就信任他。臣只是觉得——”他顿住了,喉结滚了一下,像是想吞下后面的话,却没有吞住,“臣只是觉得,陛下离他太近了。”
      殿中安静了很长时间。我望着他那双烧着暗火的眼睛,忽然明白了。
      他不是在质疑顾兰舟。他是在害怕。害怕顾兰舟真的那么好,好到让我觉得他是皇夫的合适人选。他不是不相信我的判断,他是不相信自己在后宫的位置——他觉得自己是藏在假皮底下的亡魂,是见不得光的旧臣,是随时可能被替换的棋子。而顾兰舟那种家世清白、品行端正、能光明正大站在朝堂上的人,才是他永远替代不了的。这才是他今晚来这里的真正原因。
      但明白归明白。他的方式——用那种摄政王惯用的、居高临下的、不容置疑的语气来分析顾兰舟——刺到了我最敏感的那根神经。
      “裴玄之,你是不是忘了,你现在已经不是摄政王了。”
      他微微一僵。
      “你觉得你还是在朝堂上,替朕分析利弊,替朕做决定。你告诉你自己,这是在帮我,是在替我出谋划策。可你知道朕从你的话里听到了什么吗?朕听到的是——你不相信朕。”
      “臣没有——”
      “你有。”我打断他,声音不高,却像刀锋一样截断了他所有的辩解,“你从来只相信你自己的判断。顾兰舟是好人还是坏人,朕自有眼睛。你今晚来这一趟,名义上是送密报,实际上是想告诉朕——你的判断才是对的,朕的判断是错的。”
      他的脸色变了。那张被假皮遮住的脸上,我第一次看见了裂痕——不是假皮的裂痕,是他强撑了太久、终于被击穿了的裂痕。
      “臣从来不敢这样想。”
      “可你就是这样做的。三年前你就是这样做的。你替朕铺路,朕感激你。但裴玄之——你不相信朕能自己走。”
      他猛地抬起头,嘴唇动了动,却什么都没说出来。那双眼睛里的暗火像是被浇了一盆冷水,骤然熄灭。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委屈,是一种被刺中最柔软之处的钝痛。他张了张嘴,最终只是低下了头。
      “臣告退。”
      他转身走进密道,背影在烛火下被拉得很长。我看着他消失在黑暗中,密道的门在屏风后轻轻合上。然后我一个人站在偌大的紫宸殿里,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御案上还摊着他送来的那份名单——七个名字,每一个都标着监视进度。他把自己的所有底牌都摊在我面前,赤条条地,不带任何遮掩。他怀疑全世界,唯独不怀疑我。可我方才对他说的那些话,每一句都是在告诉他——我不需要你的判断,我不需要你的铺路,我不需要你的保护。
      可我真的不需要吗?郑家的罪证是他攒的,后宫的暗线是他布的,连朝中那些还在替我尽心尽力办事的旧部,都是他留下的。他不是不相信我能自己走。他是把自己活成了一根拐杖,然后忘了——没有人需要一根会喘气的拐杖。
      我走到密道口,站了很久。屏风后没有声音。他没有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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