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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立夫之争   郑家的 ...

  •   郑家的风波刚刚平息,前朝便又起了新的波澜。
      事情的起因,是礼部侍郎周廷上的一道奏折。周廷自郑元朗倒台后便接任了礼部尚书一职,新官上任三把火,第一把火便烧向了后宫——“后宫无主,终非长久之计。陛下春秋鼎盛,宜早立皇夫,以安天下之心。”
      这话本身没毛病。可他后面补了一句:“定国公嫡长孙顾贵仪,出身名门,品行端方,文武兼备。臣以为,可堪此任。”
      这一句,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了层层涟漪。
      先是几个老臣附议,说顾兰舟家世清白,是皇夫的不二人选。紧接着,朝中顾家门生纷纷跟进,一时间朝堂上“立顾为夫”的呼声此起彼伏。顾雍倒是沉得住气,在早朝上一言不发,只在退朝后单独来紫宸殿求见。他跪在我面前,说的第一句话便是——
      “陛下,兰舟入宫,是臣的意思。但臣送他入宫,不是为了让他做皇夫。”
      “那是为了什么?”
      “为了向陛下表明,顾家绝无二心。”他抬起头,那双老辣的眼睛里难得露出几分诚恳,“兰舟是臣最疼爱的孙子,臣把他送进宫,就是把顾家的命脉交到陛下手里。陛下用他,是顾家的荣幸。陛下不用他,也是顾家的本分。至于皇夫之位——陛下心中自有定夺,臣不敢妄议。”
      我不得不佩服这只老狐狸。他从头到尾都在说“顾家绝无二心”,每一个字都在向我表忠心,却一个字都没有替顾兰舟争。因为他知道,争了反而适得其反。他不争,我倒要好好想一想——顾家确实是眼下最合适的盟友。顾雍是三朝元老,在朝中根深蒂固,却从不结党营私。顾兰舟品性端方,文武双全,在侍君中出类拔萃。立他为皇夫,能稳住朝局,能笼络旧臣,能堵住悠悠众口。
      可我心里有一个人。那个人此刻正蹲在赏荷轩里给薄荷培土,手上沾满了泥,身上穿着最低等的藏青朝服。他从来不会在朝堂上替我说话,因为他的嘴被他自己亲手封上了。他也不会在任何人面前展露才华,因为他把自己藏在一张假皮底下。朝中没有人知道他才是真正的定海神针,没有人知道那些扳倒郑家的铁证是他用三年时间攒下来的,没有人知道他为了让我能坐稳龙椅,把自己从一个权倾朝野的摄政王变成了一个连春明都敢欺负的末等侍君。
      可我知道。正因为我知道,我才不能让这些呼声继续发酵下去。
      “此事容后再议。”我合上周廷的奏折,放在一旁。
      但“容后再议”这四个字并不能让前朝的议论停下来。朝中关于立后的争论非但没有平息,反而愈演愈烈。周廷又上了一道折子,这次措辞更直接——“陛下若迟迟不立皇夫,恐有负天下之望。顾贵仪乃定国公之孙,文武兼备,品性端方,实为皇夫之不二人选。”
      与此同时,后宫的暗流也在涌动。江蓠在清心阁里对前朝的风波充耳不闻。顾兰舟依旧闭门读书,似乎外面的呼声与他毫无关系。
      可沈霁的密报上开始出现顾兰舟的名字。顾兰舟近日频繁出入藏书楼,与江蓠交谈数次。顾兰舟向太医院要了些安神的药材,据说是因为“夜里睡得不安稳”。顾兰舟在某次请安时多看了陛下一眼,那一眼比平时多停了一息。
      这些都不是什么大事。可当它们被一条一条罗列在密报上时,沈霁的意思不言自明——他在盯着顾兰舟。不是那种敌意的盯,而是一种冷静的、审视的、评估潜在威胁的盯。顾兰舟太干净了,干净到连沈霁都挑不出毛病。这才是最让沈霁不舒服的地方。他从来不怕郑思齐那种把野心写在脸上的人,但他怕顾兰舟这种连他自己都不得不承认“确实不错”的人。
      我看完这份密报,将它扔进了炭火盆。我没有找沈霁说这件事,因为我知道,让他吃点醋也没什么不好。那条蛇在笼子里待得太久了,偶尔也要让它吐吐信子。
      六月中,我在翻后宫侍君名册时,目光在顾兰舟的名字上停了一瞬。
      前朝立他为皇夫的呼声越来越高,我若对他完全不理不睬,反而显得刻意。况且顾兰舟确实是个能用的人——他的话不多,进退有度,与他相处不用费太多心思。于是我让抱琴去传话,晚膳后在紫宸殿召顾兰舟对弈。
      这是我第三次召他。他来得比前两次更从容,依旧是那副芝兰玉树的模样,跪下行礼,然后在我的示意下在棋盘对面坐下。
      “陛下今日想下什么棋?”
      “随意。你执白。”
      他拈起一枚白子,落在棋盘右上角。我们一人一子,交替落下,殿中只有棋子叩在棋盘上的清脆声响。他下棋如做人,稳健、不争、处处留有余地,却又在关键处暗藏锋芒。与他下棋是舒服的,不像与沈霁下棋那样步步惊心——沈霁每次都会让着我,却又让得不露痕迹,总是在最后关头才让我发现他其实能赢。
      一想到沈霁,我的心思便飘远了。那盆嫁接的茉莉不知道活了没有。他今日在密报里有没有新的消息。前朝那些“立顾为夫”的奏折堆在御案上,他知道了一定又要在花瓶前站很久,用指腹一遍遍摸那道裂纹。他这几天太安静了,安静得有些反常。
      我的手一顿,落子慢了半拍。
      “陛下在想什么?”顾兰舟的声音从棋盘对面传来,依旧是那种温润的、不带任何锋芒的语调。
      “没什么。”
      他看了我一眼,没有再问。那一局棋下到中盘便散了,因为我的心思不在棋盘上。顾兰舟起身跪安,走到殿门口时忽然停住了脚步。他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我,声音很轻。
      “陛下心里,装着一个人。”
      这不是问句。是陈述。
      我抬起眼,看着他的背影。他依旧没有回头。
      “臣侍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但臣侍知道——那个人一定不是臣侍。”
      他这话说得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毫无关系的结论。可我听得出那平静底下极淡的落寞。他从来都是这样,不争不抢,把自己的姿态放到最低。可他终究还是发现了。他聪明的,比我预想的更敏感。
      “这些话,臣侍只会说这一次。”他转过身,跪下行了个礼,“陛下不必回答。臣侍只是觉得,有些话放在心里太久,会变成刺。臣侍不想让它变成刺。”
      他站起来,退出了紫宸殿。殿门合上的那一刻,我看见他的背影——依旧是那副芝兰玉树的样子,脊背挺得很直。可那挺直的弧度里,有什么东西和来时不一样了。
      我坐在棋盘前,看着那盘下了一半的棋。白子稳健,黑子散漫。这一局,我输了。不是因为棋力不如他,而是因为我的心不在他身上。这对他不公平。可这后宫里的公平,从来就不是我能给得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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