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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破绽 次日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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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请安,沈霁称病未来。抱琴派人去赏荷轩问,回来的人说沈小仪偶感风寒,歇一两日便好。我知道他不是风寒。他是不想见我,或者说,他不敢见我。那条蛇被我戳中了七寸,此刻正缩在洞里舔伤口。
请安时,顾兰舟注意到了沈霁的空缺。他的目光在后排那个空着的位置上停了一瞬,随即移开,面上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从容。
那天下午,我去了一趟长宁宫西阁。
我很少主动去侍君的住处。从前去赏荷轩是因为那是他,其余人的住所我从未踏足。今日破例,是想看看顾兰舟在私底下是什么样子——不是请安时的他,不是对弈时的他,是关起门来、独自一人时的他。
西阁的陈设比他入宫时更简朴了。窗台上放着一盆兰草,墙上挂着一柄剑,桌上是几本翻开的兵书。没有多余的摆件,没有名贵的字画,简净得不像一个国公府嫡长孙的住处。顾兰舟显然没料到我会来,放下手里的书卷站起身行礼,眼里闪过一丝意外。
“陛下今日怎么来了?”
“不能来?”我在他的书桌前坐下,目光扫过他正在看的那本书,是一本兵法,旁边还摊着一幅手绘的北境舆图,图上标注着雁门关、蓟州、镇北关之间的兵力部署和粮道走向,笔触精细,显然花了不少功夫。
“这是你画的?”
“闲来无事,随手画的。”他端了茶来,在我对面坐下。
我指着舆图上一处标注问:“这里为什么画了三条粮道?”
“雁门关地势险要,粮草运输容易被截断。单靠一条粮道风险太大,所以守将通常会备两到三条。但臣侍看了近年来的军报,发现雁门关的粮道已经年久失修,若是漠北人绕过关隘从西侧包抄,这三条粮道中有两条都无法使用。臣侍把旧粮道和新勘探的路线都标注出来了,或许对边关有所助益。”
他说这些时,语气依旧是那副不紧不慢的从容,可眼里的光是藏不住的——那是一个真正关心边疆防务的人才会有的光。
“你想去边关?”我忽然问。
他愣了愣,随即垂下眼帘。“臣侍入宫是来侍奉陛下的。去边关的事,不是臣侍该想的。”
“你方才说‘守将通常会备两到三条粮道’,这句话不像是在书上读来的。”
他沉默了一瞬。“臣侍在祖父身边耳濡目染,听他说过一些。”
我没有戳穿他。他说这话时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舆图的边缘——那是顾家子弟从小在军营里摸爬滚打才会有的习惯。顾雍把他送进宫来,不是让他来当金丝雀的。他是把一只本该在边关盘旋的鹰,关进了一个镶金嵌玉的笼子里。
“顾兰舟,你若是不进宫,现在会在哪里?”
他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良久,他抬起头看着我,目光坦然而澄澈。
“雁门关。或者蓟州。或者任何一处边关。”他嘴角微微弯起,那笑意里有几分苦涩,“臣侍从小就想去边关。祖父说,顾家的男儿,就该在马上过日子。臣侍练了十几年的弓马,读了一屋子的兵书,本以为能有一日披甲上阵,替大梁守北境——没想到这身武艺,如今只能用来练练剑、下下棋。”
他说得很平静,像是在说别人的事。可我听得出那平静底下的东西,那是一个被折断了翅膀的人,还在努力保持体面。
“朕不是来让你练剑下棋的。”我放下茶盏,正色看他,“朕来是想问你——你觉得,后宫需要一个什么样的皇夫?”
他抬起头,与我对视。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太快了,快到我分辨不出那是期待还是紧张。
“臣侍不敢妄议皇夫人选。”他放下茶盏,垂下眼帘,“但陛下既然问起,臣侍只能说——皇夫,该是陛下真心所向之人。前朝推举臣侍,是推举顾家,不是推举顾兰舟。臣侍知道,陛下心里有一个人。臣侍也知道,那个人不会永远待在暗处。”
他顿了一下,语气依旧是那副温润从容,可眼底有什么东西在微微发亮。
“在陛下需要的时候,臣侍可以站在前面。不是为了争什么,而是替那个人挡一挡风口。这样,他才能在暗处替陛下做更多的事。”
我望着他那张坦然而认真的脸,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复杂的感觉。他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他在说——他可以做一个幌子。做一个挡箭牌。做一枚棋子。不是因为他不想争,而是因为他太聪明了。他知道我的心在谁身上,他从来不争不抢,不是因为他不配,而是因为他太骄傲了。他不屑于做任何人的替代品。他要的是我的真心,不是我的怜悯。
可他还是在帮我。帮我稳住朝局,帮我挡风口,帮我在前朝步步紧逼的时候提供一个“合适”的选项。他说这些时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可我知道,这不是小事。这是一个骄傲的人,把自尊放到了最低的位置,只为了让自己显得有用。
“你不需要替任何人挡风口。”我站起身,“你的舆图画得很好。改日带到紫宸殿来,朕与你细谈。”
他的眼睛亮了一下。不是因为“紫宸殿”,而是因为“细谈舆图”。在他的世界里,能被看见才华比被召幸更值得欢喜。这就是顾兰舟。他不是不想争,他只是不屑于用争的方式。他要的是堂堂正正地站在我面前,让我看见的不是定国公的孙子,不是皇夫的候选人,而是他这个人。
从长宁宫出来,我沿着宫道慢慢往回走。路过赏荷轩时,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下来。院门虚掩着,从门缝里能看见他正坐在石凳上修剪那盆嫁接的茉莉。他低着头,动作依旧是从容的,但我注意到他的手——握着剪刀的手指骨节泛白,用力过猛,一剪子下去,把一根好枝剪断了。
他盯着那根断枝看了很久,然后慢慢把剪刀放在石桌上。他没有捡那根断枝,只是坐在那里,一动不动。我从未见过他这样。他从来都是冷静的、克制的、滴水不漏的。可此刻,他坐在满院的薄荷丛中,背影看起来有些孤零零的。
我推开门走了进去。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眼里闪过一丝意外,然后是习惯性的恭敬,站起身行礼。
“陛下怎么来了?”
“听说你病了,来看看。”我在他对面的石凳上坐下,目光落在那根被剪断的茉莉枝上,“这枝剪错了。”
“手滑。”他重新拿起剪刀,把断枝从盆里捡出来放在一旁。他的动作依旧是克制的、平稳的,可他没有看我的眼睛。
我们之间横着那盆剪坏了的茉莉。满院的薄荷清气中,沉默像一堵看不见的墙。上一次在紫宸殿里不欢而散之后,这是我们第一次单独相处。他是匆匆收起满桌的密报不想让我看见,还是刚收到什么消息独自消化,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他这副强撑的镇定底下,是还没有愈合的裂痕。
“裴玄之。”我叫他的名字。
他停下手里的动作,没有抬头。
“昨晚的事,”我说,“朕话说重了。”
他沉默了一息,随即放下剪刀,跪了下去。“陛下没有说错。臣确实——从来只相信自己的判断。三年前是这样,如今也是这样。陛下说臣不相信陛下能自己走,臣想了整整一夜。臣无法反驳。臣从来都是把所有人都当成棋子来用,习惯了掌控全局,习惯了替陛下做决定。臣以为自己是为了陛下好,可臣忘了——陛下已经不是三年前那个需要臣处处保护的公主了。”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
“臣只是……还没有学会怎么放手。”
我低头看着他的发顶。这个人,从来不曾在我面前说过“我错了”。他从来都是冷静的、笃定的、胸有成竹的。可此刻他跪在我面前,声音里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哑。
“朕也有错。”我说,“朕不该说你还是那个摄政王。朕知道你不是。”
他抬起头。易容假皮遮住了他真实的脸色,可遮不住那双眼睛里的东西——那是被刺伤之后,还在流血的温柔。我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弯下腰,伸手揭掉了他颧骨上那层薄薄的假皮。他没有躲,只是安静地仰着头,任我一点一点地揭掉那张不属于他的脸。
假皮揭下来后,露出底下那张冷白的、棱角分明的脸,微微泛红的眼角。这才是他。是我的裴玄之。不是摄政王,不是沈小仪,是那个在雪地里等了我三年的人。
十六岁。我十六岁时在未央宫里弹琴绣花。他十六岁时在边关的死人堆里躲流矢。这就是我的裴玄之。他把所有的苦都咽进肚子里,把所有的锋芒都藏进假皮底下,然后用那双被箭矢擦过的眼睛看着我说——臣只是还没有学会怎么放手。
我弯下腰,捧着他的脸,在他眉骨上轻轻落下一个吻。他的身体僵了一瞬,然后慢慢放松下来,闭上眼睛。
“你不需要学会放手。”我在他耳边说,“你只需要学会相信朕。相信朕能走自己的路,也相信朕会拉着你一起走。”
他睁开眼,仰头望着我。月光下他的眼睛不再是深渊,而是被春水灌满的潭——又深又满,像随时会溢出来。然后他缓缓弯起嘴角。
“臣遵旨。”
我们在赏荷轩的小院里坐了很久。他给我看了新嫁接的茉莉——那根被他误剪的枝条,被他用细麻绳小心翼翼地绑回了枝干上。“接上去,兴许还能活。”他说这话时,手指轻轻碰了碰那根断枝,像是在抚摸什么珍贵的东西。我忽然明白,他剪断的从来不是茉莉,是他自己。他在学着把那个掌控一切的摄政王和这个隐姓埋名的沈霁接在一起,把过去的自己和现在的自己接在一起。他不知道能不能活,但他想试试。
那天晚上,我没有召幸任何人,也没有回紫宸殿。我在赏荷轩待到深夜,其间抱琴来送过一次密报,顾兰舟派侍从来送过一盒新茶。沈霁看完密报照例在背面批了字交给我,又看了看那盒茶,沉默片刻。
“顾贵仪送茶来,倒是周到。”
“你又吃醋。”
“臣没有吃醋。臣只是在想——”他提起茶壶给我续了一杯,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平稳,“顾家这股势头再涨下去,赵彦之大概要坐不住了。他在暗处藏了这么久,等的就是前朝所有反对陛下的人拧成一股绳。顾兰舟被推上风口浪尖,正好替他试出了陛下的态度。接下来,他要么拉拢顾家,要么毁掉顾兰舟。臣建议陛下早做防备。”
他说得认真,可我注意到他给我续茶时,把顾兰舟送来的那盒新茶往旁边挪了挪,然后换上了他自己晒的薄荷茶。我没有戳穿他,只是端起那杯薄荷茶,慢慢喝了一口。茶水温热,入口微凉,是他惯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