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5、疯蛇 端午宫 ...
-
端午宫宴的意外,让郑思齐消停了好些日子。
他不再四处走动,不再张罗宴席,甚至连每日请安都比往常沉默了几分。永宁宫东配殿里安静得像没人住一样。但我知道,他不是在反思,他是在舔伤口。等伤口舔好了,他会更狠地反扑。郑家的人从来不会认输,他们只会把每一次失利都当成下一次进攻的蓄力。郑元朗派了府上的管事来探望郑思齐,送来了一批新制的衣裳和首饰,附了一封信。信上说了什么不得而知,但从那之后郑思齐的眼中重新有了光,请安时又恢复了那副殷勤的笑容。
与此同时,沈霁送进紫宸殿的密报越来越厚。郑家安插在后宫的人员名单,从最初的六个名字增加到十五个。沈霁的暗桩把每一个人的底细、来路、日常行踪,甚至私下的往来关系都查得一清二楚。他将这些人分成了三类:一类是郑家直接安插进来的亲信,一类是被郑思齐用好处收买的宫人,还有一类是懵懵懂懂被利用、不知道自己在为谁做事的。
他在密报的末尾写了四个字——“尚在掌控”。我从这四个字里读出了他的意思:这些人现在不动,不是动不了,是时机未到。他在等郑家把所有棋子都摆上棋盘,然后再一颗一颗地吃掉。
可有一件事,他没有写进密报里。那是我后来从抱琴嘴里问出来的。
郑思齐被暂停署理后没几日,春明去了一趟赏荷轩。他带着两个小太监,说是替郑贵仪送端午节礼——一盒粽子和一匹缎子。沈霁请他进了院子,客客气气地道了谢。春明大概是觉得沈霁好欺负,临走时故意在院子里多站了一会儿,指着那几盆茉莉说郑贵仪喜欢这花,让沈霁改日送两盆到永宁宫去。
沈霁没有说话。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春明,那双眼睛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春明被他看得有些发毛,讪讪地说了句“沈小仪若是舍不得就算了”,便灰溜溜地走了。
三日后,春明在宫中巡查时,不知怎么走到了一处正在修缮的宫墙下。一块松动的砖头从墙头掉落,正砸在他肩头。不是什么重伤,但青紫了一大片,疼了好些日子。没有人知道那块砖头是自己松动的还是被什么碰掉的,也没有人追究。宫墙修缮本就是常有的事,掉块砖算不得什么大事。只是从那以后,春明再也不敢去赏荷轩。
我把这件事告诉抱琴时,她沉默了很久,只说了一句话:“沈小仪做事,还是和从前一样。”
是的。他做事还是和从前一样。滴水不漏,让人抓不到任何把柄。他不是那种会当场发怒的人,他不会在春明挑衅的时候摔东西、骂人、放狠话。他会客气地送走春明,然后冷静地、精确地、毫无痕迹地让那块砖头落在该落的地方。这就是裴玄之。这就是我从十七岁就认识的那个男人。
他从来不会在我面前展现这一面。他在我面前总是克制的、从容的、顾全大局的。他替我分析朝中局势,替我整理郑家的罪证,替我铺好每一步棋。他把自己最疯的那一面压在深渊底下,只在偶尔的深夜,在密道里穿行时,在抚摸花瓶裂纹时,才会泄露出一丝端倪。他以为我不知道。但我知道。我一直都知道。从南苑密林里他亲手把密信递到我手里开始,从他在镇北关城墙上用那双赤红的眼睛望着我说“臣永远不会背叛您”开始,我就知道这个男人骨子里是什么。他是一条蛇,一条为了我可以咬死全世界的蛇。他温柔的时候能为我煮粥、种花、在密道里走半个时辰只为送一封密报,可一旦有人碰了他的底线——他的底线就是我——他会毫不犹豫地露出毒牙。
可我不怕他。
他再疯,在我面前也会收敛。他再毒,在我面前也会藏起獠牙。他在我面前永远是那个安安静静侍弄花草的沈小仪,他只会用他自己的方式守护我,而永远不会越过那根线。
紫宸殿里,我把一本新的密折放在他面前。他换了一身干净的青衫,易容贴得整整齐齐,看起来又恢复成了那个温吞内敛的沈小仪。他拿起密折展开,目光扫过上面的内容,面色平静得像在看账本。那封密折上写着几行字——江南证人已过济州,护送队伍中混入了不明身份的人,疑似郑家派去的刺客。苏定方的亲卫已经加强了戒备,但形势仍不容乐观。
“济州。”他放下密折,手指在案上轻轻叩了两下,“郑元朗的人比臣预想的快。陛下,臣请调一支暗桩去接应。”
“你的人?”
“臣的人。”他顿了顿,“这批证人关系到郑家满门的生死,郑元朗必然会不择手段。苏定方的亲卫虽然精锐,但走的是明路。刺客若是藏在暗处,明路的护卫防不胜防。臣的暗桩熟悉这一路的地形,可以走暗道先行一步,替苏侯扫清埋伏。”
“你手里还有多少人?”
“够了。这件事陛下不必操心,臣自有安排。”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今日天气不错。可我知道,他的人每一个都是这些年用命换来的。那些暗桩不会无休止地存在,每动用一次,便有暴露的风险。他如今已经不是摄政王了,他没有官身、没有品级、没有调动任何资源的权力——他只有那些用信物维系的人脉。可他把这些仅剩的资源毫不犹豫地砸在了江南的护送线上,只为了确保郑家的罪证万无一失。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他。他察觉到我的目光,抬起头与我对视。他的眼睛依旧是那副深渊般的模样,看不出任何波澜。
“怎么了?”他问。
“没什么。”我收回目光,“只是觉得你这个人,越来越不需要朕替你操心了。”
他微微一怔,随即垂下眼帘,嘴角弯起一个几不可察的弧度。
“臣侍只是种种花,有什么需要陛下操心的。”
还是这句话。从入宫到现在,无论他做了什么,无论他在幕后替我挡了多少刀,他永远只有这一句。他就是用这句话把自己裹成一个与世无争的废人,让所有敌人都对他放松警惕,然后在所有人都看不见的地方,一口一口把那些威胁我的人吞掉。
我把那封密折放进炭火盆里烧了。火光照在他的侧脸上,将那层假皮映得有些透明。我忽然想起他在密折上写的那四个字——“尚在掌控”。他说的掌控,不只是对那些安插在后宫的棋子,而是对整个局势。他隐姓埋名蹲在赏荷轩里,手里却牵着大梁最精密的情报网。他种花的锄头下埋着名单,浇水的水瓢旁藏着密报,连院子里的茉莉盆底都能变成情报流转的中转站。这个男人从来不曾真正退场。他只是换了一个舞台。
“裴玄之。”我叫他的名字。他抬起头,等我说下去。
“你过来。”
他放下手里的东西,走到我面前。我握住他的手腕,他的手腕很细,骨节分明,皮肤微微发凉——这是常年握笔和握刀的人才会有的触感。我的手指从他的腕骨滑到指尖,那里有一层薄薄的茧。他现在日日握的不是刀,是一把花锄。可茧还在。
“那个人,”我说,“你不能自己去。”
他愣了一下。“陛下知道了?”
“朕知道你想做什么。”我松开他的手腕,重新靠回椅背,“你不只想让暗桩去接应。你是想亲自去济州,把那个刺客揪出来,对吧?”
他没有说话。不说话就是默认。这就是裴玄之——他可以对所有觊觎我的人露出毒牙,但一旦涉及到他自己的布局,他总想一个人扛。
“你不能自己去。”我重复了一遍,“朕不许。”
“……陛下。”
“朕不许。”我的声音不高,却像刀锋一样截断了他后面所有的话。
他望着我,那双眼睛里的暗火闪了闪,慢慢熄了下去。
“臣知道了。”他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低沉平稳。
他走后,抱琴端着新沏的茶进来,看了我一眼便问:“沈小仪又想让陛下操心?”
“是他想让朕少操心。”我接过茶盏,看着炭火盆里已经烧成灰烬的密折,“可他就是朕最操心的事。”
抱琴没有说话。紫宸殿里安静了很长时间,只有炭火的噼啪声。良久,我放下茶盏,叫来抱琴。
“传朕口谕给苏定方——江南证人若是伤了一个,朕拿他是问。加派人手走暗道,具体路线你与沈小仪那边的人对接。”
抱琴应声退下。她走到殿门口时忽然停住,回头看了我一眼。
“陛下,”她说,“您方才不准沈小仪自己去,可您也没说不准他的人去。”
我看着手里那盏茶,水面平静无波。
“他的人就是朕的人。他的人去了,等于他去了。”
抱琴没有再说话,只是无声地弯了弯嘴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