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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宫宴   端午那 ...

  •   端午那日,天色晴好。
      御花园里搭起了彩棚,描金绘彩,处处悬着菖蒲和艾草,空气中弥漫着雄黄酒和粽叶的香气。宴席设在太液池畔的临水阁中,池畔荷叶田田,新开的荷花点缀其间,倒是一派太平盛世的景象。朝中三品以上官员、宗室亲贵、各府命妇,凡在京者皆列席。郑元朗坐在文官席次的上首,身边围了一圈门生故吏,觥筹交错间不时有人上前敬酒。郑家的人坐满了小半个宴席厅。
      郑思齐今日穿了一身全新的绯红锦袍,腰间束着金线绣云纹的玉带,发髻用一根赤金簪束得纹丝不乱。他在宴席间穿梭往来,一会儿与这位命妇寒暄,一会儿与那位宗室敬酒,笑容殷勤,姿态从容。每一个细节都安排得无可挑剔——宴席的菜色、乐坊的曲目、各席的座次,甚至每张桌上的鲜花摆设,都是他亲自过目的。
      有人私下议论,说郑贵仪这般用心,端午一过,怕是要晋位了。这话传到郑思齐耳朵里,他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暗自得意。晋位算什么,他要的是陛下那句“尚可”之外的真心,要的是后宫里再无人能与他比肩。
      宴至中途,乐坊奏起了《采莲曲》。伶人们着绿衣红裙,手持荷花灯从池畔缓缓步入水阁中央。曲声悠扬,舞姿曼妙,席间宾客纷纷放下杯箸观赏。我端坐在主位上,目光从舞者身上移开,不动声色地扫过全场。郑元朗正在与身旁的户部侍郎低声交谈,神色从容,看不出任何异样。宗室席上几个老王爷喝得面红耳赤,命妇席上的夫人们交头接耳低声说笑。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正常得有些过分。
      就在这时,变故发生了。
      一个伶人手中的荷花灯忽然脱手飞出,不偏不倚地落在郑思齐面前的食案上。灯中烛火倾倒,瞬间点燃了铺在案上的锦缎桌帷。火苗蹿得极快,眨眼间便烧到了郑思齐的袍袖。他惊叫一声猛地后退,撞翻了身后的酒壶,酒液泼在火上,火势反而更旺了几分。
      现场顿时大乱。
      命妇们尖叫着往后退,几个老王爷被侍从搀扶着慌忙离席。侍卫们冲上来扑火,水盆、毡布、甚至有人脱了外袍去扑打。片刻之后火被扑灭了,郑思齐的锦袍被烧掉了半截袖子,手腕上烫红了一片。他狼狈地站在烧焦的食案前,脸上强撑的笑意比哭还难看。满殿宾客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不是关切,而是看好戏。
      精心筹备了半月的端午宫宴,在满殿宾客面前烧成了一桩笑话。
      我坐在主位上,从头到尾没有动过。抱琴挡在我身前,直到火完全熄灭才退开。我放下酒杯,声音不高不低,却让整座临水阁都安静了下来。
      “郑贵仪,这便是你筹备了半月的宫宴?”
      郑思齐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脸色煞白。他没有辩解,也辩解不了。他筹备宫宴时只顾着排场和面子,却忘了安排最基础的安全防备——水火无情,这不是排场能弥补的。更致命的是,那盏失手掉落的荷花灯,灯座上的卡榫松动得不正常,倒像是被人提前动了手脚。
      可他没有证据,也不能当众说出这个怀疑。因为一旦承认有人在宴席上动手脚,那就意味着他连宴席的安全都控制不了——这比宫宴被烧更致命。
      “臣侍……臣侍失职,请陛下责罚。”他额头叩在金砖上,声音发颤。
      “责罚?”我冷冷地看着他,“今日是端午大宴,宗室亲贵、朝中重臣皆在。你让朕的脸面往哪儿搁?”
      郑思齐伏在地上不敢抬头,肩膀微微发抖。郑元朗在席间站起身,想替表侄说几句话,却在对上我的目光后又缓缓坐了回去。他不是不想救,而是他嗅到了一丝不对劲——那盏荷花灯掉得太巧了,巧到不像是意外。
      “传朕旨意。郑贵仪操办宫宴失职,即日起暂停署理后宫之权。后宫事务暂由——”我顿了顿,目光在全场扫过,最后落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暂由江才人代管。”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
      江蓠坐在从四品奉仪的末席上,正捧着一杯雄黄酒发愣。他听见自己的名字,整个人像被针扎了一下,手里的酒杯差点掉在地上。他茫然地站起来,茫然地走到殿中跪下,茫然地看着我,嘴唇动了动,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郑思齐跪在一旁,脸色从白转青。暂停署理——这和当初顾兰舟的处置如出一辙。可接替他的人不是顾兰舟,而是江蓠。那个江南布衣出身的江蓠,那个整天泡在藏书楼里、不善言辞、从不争宠的江蓠。他想不通。他宁可是顾兰舟来接手,至少顾兰舟是定国公的孙子,与自己势均力敌。可偏偏是江蓠——一个他从来不曾放在眼里的人,一个没有任何背景、任何靠山的人。这样的人怎么可能被陛下看中?
      可他不知道的是,正是因为没有背景,我才会选江蓠。他不属于顾家,不属于郑家,不属于任何一方势力。他是后宫中最干净的人。顾兰舟被暂停署理时我就打算好了——下一个接任的人,绝不能是任何一方的棋子。
      宴席散后,江蓠跟在抱琴身后,一路走到紫宸殿门口还在恍惚。他站在廊下踌躇了片刻,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跪在我面前。
      “陛下,臣侍……臣侍从未管过后宫事务,只怕有负圣恩。”
      “朕知道你从未管过。所以才让你管。”我靠在椅背上,语气比在宴席上缓和了几分,“后宫里有顾贵仪的规矩,有郑贵仪的教训。你照规矩办事便可。遇到拿不准的,找抱琴。”
      他跪在那里想了很久,然后认真地抬起头。
      “臣侍能不能要一样东西?”
      “要什么?”
      “藏书楼里有一套前朝《宫制会典》,臣侍想借来参照。”
      我忍不住弯起嘴角。旁人接管后宫大权,第一件事是要人、要权、要银子。他倒好,要一套书。这就是江蓠,书是他和这个世道之间唯一的盾。无论把他放在多复杂的位置上,他第一反应永远是从书里找答案。
      “抱琴,派人去藏书楼把那套《宫制会典》送到清心阁。”
      抱琴应了声。江蓠跪安时脚步还有些发飘,走到殿门口差点绊了一跤,扶住门框才稳住身子。我看着他慌慌张张的背影,心里却在想另一件事。今夜有人让宫宴出了事故,而那个人,不是郑思齐,也不是顾兰舟,更不是江蓠。
      是他。
      那盏荷花灯的卡榫被人动过手脚。能在伶人的道具上做手脚而不留痕迹的人,在这后宫里一只手数得过来。而他,不需要自己动手,他只需要递一句话给某个暗桩,某个从前在丞相府管过后勤的老人,自然会把事办妥。
      他不是在帮江蓠,也不是在害郑思齐。他是在让郑思齐从高处摔下来,让他摔得越狼狈越好,让他再也不能靠近我半步。他是在用他自己的方式告诉我——我不高兴。我不高兴你召他侍寝,不高兴听他弹琵琶,不高兴他在你面前笑。他从前不在我面前展露这一面,是因为他以为郑思齐只是一个饵。可当这个饵靠得太近,他骨子里那条蛇就压不住了。
      他就是那条蛇。
      可这蛇,是我的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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