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权臣俯首：陛下，请入后宫》沛笙棠

23、暗涌 郑思齐

　　郑思齐独揽后宫署理大权已近一月。
　　这一月里，他做了许多事。先是借着“精简后宫开支”的名义，将各宫各院的份例重新分配。顾兰舟的长宁宫西阁炭火减半，茶叶换成了陈年碎末，连窗纸破了报修三次都无人来补。周明轩的例银被扣了两成，赵衡替他出头去找内务府理论，被春明一句“郑贵仪定的规矩，赵才人有意见找郑贵仪说去”给堵了回来。江蓠倒是安安静静地缩在清心阁里，每日除了来紫宸殿请安便是泡在藏书楼，似乎外间的风波与他全无干系。
　　唯独赏荷轩的份例，郑思齐没有动。
　　不是不想动，而是动不了。他去内务府调赏荷轩的档册，发现那份例单子底下压着一张陈年旧条，上面盖着御前的印。管档的老太监说这是陛下登基那年亲批的，赏荷轩的份例按祖制走，任何人不得增减。郑思齐碰了一鼻子灰，回去越想越觉得蹊跷——一个正五品小仪的份例，为什么值得陛下亲批？
　　他没有深究。因为他正忙着另一件更要紧的事——在宫中培植自己的势力。春明替他跑腿，在各宫各院安插了不少郑家的人。御膳房里新来的采办太监姓郑，库房里管钥匙的小太监也是从郑府荐进来的，连永宁宫门口扫地的婆子都换了人。郑思齐很满意，他觉得自己已经把后宫攥在了手心里。
　　可他不知道，那个管钥匙的小太监每天深夜都会多走半里路，把当天各宫各院的进出记录抄一份塞进赏荷轩后院的假山石缝里。他也不知道御膳房的采办太监每采买一批食材，都会在账目上多记一笔不起眼的数字，而那笔数字最终会变成沈霁密折上的一行小字。
　　这日后宫请安，郑思齐来得比往常更早。他穿了一身新制的品蓝锦袍，腰间系着羊脂白玉佩，发髻用一根碧玉簪束得纹丝不乱。请安时他跪在最前排，声音比平日更洪亮了几分。请安毕，他却没有随众人退下。
　　“陛下，臣侍有一事启奏。”
　　我搁下朱笔，隔着珠帘看他。“说。”
　　“端午将至，后宫按例当设宴祭祖、宴请宗室。往年后宫无主，此事皆由内务府代办。今年既有臣侍署理后宫，臣侍想请旨——今年的端午宫宴，可否由臣侍来操办？”
　　他说这话时面上带着几分谦逊的笑意，可眼底那抹志在必得的神色怎么也藏不住。我看了他片刻，端起茶盏慢慢抿了一口。
　　“郑贵仪有心了。只是端午宫宴牵扯宗室、外臣、命妇，繁琐得很。你一个人忙得过来？”
　　“臣侍愿竭尽全力。”
　　“那便交给你。”我放下茶盏，“需要什么，只管找抱琴调配。”
　　郑思齐跪安退下时脚步都比平时轻快了几分。他走之后，抱琴从帘侧过来替我添茶，低声道：“陛下，郑贵仪这般张扬，怕不是只为了办一场宴席。”
　　“当然不止。”我翻开下一本折子，语气平淡，“他是想借宫宴向所有人展示——后宫现在是他说了算。”
　　抱琴迟疑了一下：“那陛下还让他办？”
　　“让他办。”我的朱笔在折子上批了一个“准”字，嘴角微微弯起，“办得越大越好。他在明面上办宴席，朕在暗处办他。”
　　端午宫宴的筹备紧锣密鼓地展开了。郑思齐几乎把所有能调动的人力都调了过来——御膳房、尚衣局、内务府、花房、乐坊，每一个环节他都亲自过问，每一项支出他都大笔一挥。往年的端午宫宴，花费不过五六百两银子，郑思齐这一回直接翻了三倍，单单采买宴席所用的绸缎便花了一千二百两。而这笔银子，按规矩本应先报内务府核准才能支领。郑思齐嫌走流程太慢，直接以署理后宫的身份从内库拨了银子，事后才在档册上补了一笔“奉旨采办”。
　　他大约觉得这是“署理后宫”应有之权。可他忘了——后宫无正宫之主，凤印还在陛下手里。没有凤印的署理，说到底只是一个代管。代管的人，没有擅动内库的权力。
　　抱琴把这些事一一报给我时，我正翻着沈霁昨夜送进来的密报。密报上列了一串名字——都是郑元朗通过郑思齐安插在后宫的人。御膳房、库房、尚衣局、花房，几乎每个角落都被渗透了。
　　“郑家父子这是要把后宫变成郑家的后院。”我将密报扔在炭火盆里烧了，看着纸灰飘起，“让他们再跳几日。对了，赵彦之那边有什么动静？”
　　“裴——”抱琴差点说漏嘴，连忙改口，“沈小仪昨夜递进来的消息说，赵彦之这半个月来一直盘桓在蜀中成王旧邸，见的人很杂。有蜀中宗室的旧部，有江南盐商总会的人，还有几个漠北来的商贾。沈小仪已经派了人去盯那几个漠北人的行踪，若有异动，京城这边会第一时间收到消息。”
　　“他的人还能用？”
　　“沈小仪说——革职的是裴玄之，不是他的暗桩。”抱琴压低声音，“那些暗桩都是他这些年亲手布下的，只认信物不认人。只要信物还在他手里，这些线就不会断。”
　　我没有说话，只是看着炭火盆里最后一点纸灰熄灭。他说“革职的是裴玄之，不是他的暗桩”。这些年他到底布了多少棋子，连我都未必全知道。朝中、后宫、边关、藩镇——每一个角落都有他的眼睛。如今他虽然换了一张脸躲在赏荷轩里种花，可那些眼睛还在一只不少地盯着大梁的每一寸土地。
　　这一日午后，顾兰舟来紫宸殿求见。他自被暂停署理之职后便深居简出，除了每日请安，几乎不在人前露面。今日忽然求见，倒是稀奇。
　　他进来时，我注意到他手里拿着一卷厚厚的文书。
　　“陛下，”他跪下行礼，然后将那卷文书双手呈上，“臣侍这些日子清查了近三年后宫的修缮账目。这是整理出的疑点清单，每一笔都附了原始凭证的抄本。请陛下过目。”
　　抱琴接过文书放在御案上。我翻开看了几页，眉头越皱越紧。三年里后宫修缮工程总共九项，涉及银两超过五万两。其中至少有四万两的款项存在虚报、重复支领、以次充好等问题。而所有问题工程的经手人，都指向同一个人——工部郎中郑文礼，郑元朗的胞弟。
　　“这些账目，你从哪里查到的？”
　　“臣侍虽暂停署理，但当初臣侍整理内务时，曾将所有原始档册抄录了一份备存。这些是臣侍的抄本。至于原始档册——如今都在郑贵仪手里。”他顿了顿，“陛下若想查，需得快些。”
　　“为何？”
　　“因为臣侍昨日去内务府调阅旧档，发现库房的钥匙换了。管库的太监说，郑贵仪前几日下令，所有档册未经他本人许可不得外调。臣侍担心，再拖下去那些原始档册怕是会不翼而飞。”
　　他说得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我看着他那张波澜不惊的脸，心里倒有几分佩服。顾雍这只老狐狸，教出来的孙子果然不简单。被暂停署理、被克扣份例、被泼脏水——他不吵不闹，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长宁宫西阁里，把郑家所有能抓的把柄一条一条整理出来。他不是不反击，他是在等最好的时机，等一剑封喉的机会。
　　“顾兰舟。”我合上那份清单。
　　“臣侍在。”
　　“这些事，你不要再查下去了。剩下的，朕自有安排。”
　　他微微一愣，随即垂下眼帘。“臣侍遵旨。”
　　他走到殿门口时，我叫住了他。“顾兰舟，西阁的窗纸，抱琴今日会派人去补。”
　　他转过身，跪下行了个礼，没有多说什么便退了出去。
　　当天夜里，抱琴亲自带人去了长宁宫西阁，把漏风的窗纸换了新的，又添了两筐银丝炭、一盒新茶。她没有声张，只是做完这些事后让人给郑思齐带了一句话：“陛下说，顾贵仪虽暂停署理，终究是定国公的孙子。该有的份例，一样不能少。”
　　郑思齐接到这句话时正在永宁宫东配殿里试端午宫宴的新菜。他放下筷子，面上挂着的笑意僵了片刻，随即恢复如常。
　　“陛下说得是。春明，明日给长宁宫西阁送两筐炭去，别让人说本贵仪刻薄了定国公的孙子。”
　　春明应声退下。郑思齐一个人坐在满桌珍馐前，忽然觉得这些菜都没了滋味。他原以为陛下对顾兰舟已经失了耐心，可从今夜这件事来看，陛下心里还是念着定国公府的分量。这让他有些不安，但转念一想，顾兰舟已经被暂停署理，后宫大权在自己手里，陛下再念旧情也翻不了天。
　　端午宫宴之后，他要让陛下看看，谁才是真正能为她分忧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