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权臣俯首：陛下，请入后宫》沛笙棠

18、选秀 永昌三

　　永昌三年三月，选秀的旨意正式昭告天下。
　　各州府衙接到旨意，立刻行动起来。初选在各州府进行，由地方官员筛选适龄男子，将品貌端正、家世清白者报送京城。复选在宫中举行，由陛下亲自殿试。
　　消息一出，整个大梁都沸腾了。
　　各地豪门世家纷纷将自家子弟推出来参选。这可是入主后宫、成为女帝枕边人的天赐良机——若是能被选中，那可不仅仅是个人的荣宠，更是整个家族的飞黄腾达。一时间，京城各大布庄的锦缎被抢购一空，首饰铺子的玉冠、金簪供不应求，连那些平日里门可罗雀的礼仪教习都排起了长队。
　　选秀的筹备工作由礼部全权负责。郑元朗作为新任礼部尚书，自然成了这项差事的实际操办人。他对此事极为上心，亲自拟定章程、亲自主持初选，恨不得把全国的好儿郎都筛一遍。
　　各州府报上来的秀男名册堆满了礼部大堂。礼部官员日夜筛选，将不合格的剔除，将合格的分类造册。郑元朗更是事必躬亲，每一份名册都要亲自过目，生怕漏掉什么重要人物，也生怕放进来什么不该放进来的人。
　　然而，饶是郑元朗如何精挑细选，最终呈到我面前的复选名单上，依然不乏朝中显贵的子弟。
　　最终呈到我面前的，是一份三百人的复选名单。
　　我坐在御案前，一页一页地翻着这份名单。
　　头一页便是当朝第一显贵之后——定国公顾雍的嫡长孙，顾兰舟。年二十三，生得面如冠玉，眉目疏朗。履历上写着精通六艺、弓马娴熟，倒不是虚夸之语。
　　我提笔在顾兰舟名下画了个圈，面色平静。顾雍把自己的软肋亲手送进宫来，是向我表明顾家绝无二心。也罢，他孙子我留着，只要顾家安分守己，自然不会亏待。
　　第二页，是郑元朗的远房表侄，郑思齐。年二十二，五官端正，一表人才。我提笔也画了个圈——郑元朗费了这许多心思，若不让他的人进来，岂不是辜负了他这番操劳？他要塞人，我便收着。只是收进来之后，这人听谁的，那就由不得他了。
　　再往后翻，周文渊的侄孙周明轩赫然在列。周文渊因江南盐税案被我问斩，周家满门抄斩，唯有其胞弟周文远当时在蓟州任知州逃过一劫。如今周文远走了郑元朗的门路，把侄孙周明轩塞进了选秀名单——一个想借着后宫洗脱家族污名的罪臣余孽。
　　我提笔，同样画了个圈。罪臣之后，本该连参选的资格都没有。但无妨。他有恨，便让他恨着。我倒要看看，他进了这后宫，是来赎罪的，还是来送命的。
　　除此之外，兵部侍郎的外甥赵衡、太常寺卿的幼子孟怀瑾、户部尚书的远房侄儿……朝中数得上名号的人家，几乎都在名单上占了一席之地。
　　我把名单翻到最后一页，在那堆显赫的名字后面，夹着一个不起眼的人。
　　“沈霁，年二十四，京城人氏。父沈谦，六品通判。母早逝，家中无兄弟姐妹。”
　　就是他了。
　　我把名单合上，靠在椅背上。抱琴在身后替我捏着肩膀，忽然轻声问了句：“陛下，那位沈秀男，可要奴婢去打点一二？”
　　“不必。”我依旧闭着眼，“他和其他秀男一样，该怎么选就怎么选。你越打点，越容易露破绽。”
　　“可万一在复选时被刷下去……”
　　“不会。”我睁开眼，望着头顶的藻井，“朕亲自殿试，朕说了算。”
　　复选那日，三百名秀男列队立于太极殿前的广场。这些人个个锦衣华服，有的手持折扇，有的腰悬玉佩，有的面上敷粉，有的熏了香。春风吹过，香气四溢，整个广场像一座开满了奇花异草的花园。
　　沈霁站在最后一排。他穿了一身半旧的素色青衫，在一众锦衣华服的秀男中显得格外素净。他微微低着头，姿态恭敬却不卑微，像一棵不争不抢的野草，安安静静地生长在花丛里。
　　他的五官做了些微的易容——眉毛画粗了几分，颧骨垫高了些，面上贴了一层薄薄的假皮，肤色比平时暗了两个色号。若非事先知道，连我都要仔细辨认才能认出来。
　　可那双眼睛——那双深渊般的眼睛——无论怎么易容都改变不了。
　　复选分三日进行。头一日是礼部主持的初筛，考的是礼仪行止、言谈应对。三百人中，有一百余人在这关被刷了下去——有人走路顺拐，有人行礼时同手同脚，还有人一开口便是一口方言，连官话都说不利索。
　　郑元朗手下的礼部官员们，早已把该留的人留了下来，该刷的人刷了下去。顾兰舟、郑思齐、周明轩等人自然顺利通过，而那位沈霁——大约是因为实在不起眼，又没有打点任何关节——竟也侥幸留了下来。
　　第二日是内阁大学士主持的策论。考的是经义文章、时政策对。这一关又刷下了大半。留下来的，不过寥寥三十余人。
　　沈霁的策论文章，后来我听阅卷的翰林学士私下说起，评价是“中规中矩，无甚出彩之处，亦无甚错漏”。这样的文章，若按正常标准，大约是在取与不取之间。但没有人特意去卡他——毕竟一个六品小官之子，谁也不犯不着为了他费心思。
　　第三日，便是我亲自殿试了。
　　太极殿中设了珠帘，我坐在帘后，帘前立着那三十余名经过两轮筛选的秀男。每人依次上前，自报家门，回答我的问话。
　　头一个上来的便是顾兰舟。
　　他果然生得一副好皮囊——面如冠玉，眉目疏朗，身形颀长，往那儿一站，端的是芝兰玉树。他上前一步，跪拜行礼，姿态如行云流水，一看便是从小被顾雍耳提面命过的。
　　“草民顾兰舟，叩见陛下。”
　　“顾兰舟，”我隔着珠帘打量他，“你祖父是定国公顾雍，三朝元老，内阁大学士。你是他嫡长孙，放着好好的仕途不走，为何来选秀？”
　　他显然早料到会有此问，答得不卑不亢：“祖父常说，忠君报国，不在一途。入仕是为陛下效力，入宫亦是。草民不才，愿以此身侍奉陛下左右。”
　　“你读过什么书？”
　　“四书五经略通，兵法韬略亦稍有涉猎。”
　　“可会武艺？”
　　“弓马娴熟，剑术粗通。”
　　我点点头，在名册上他的名旁写了一个“留”字。
　　下一个是郑思齐。郑元朗的远房表侄。此人生得倒也不差，五官端正，身形修长，一袭月白锦袍衬得面如冠玉。只是那双眼睛里透着一股精明算计，说话时目光游移，不甚坦然。我随意问了几句经义策论，他答得倒算流利，显然是提前做足了功课。每答一句都要顿一顿，仿佛在等我夸他。
　　我在名册上他的名旁写了个“留”字，心中却道：郑元朗塞进来的这双眼睛，日后得防着些。
　　再往后是周明轩。这人跪在殿中，肩膀微微发抖，连声音都带着几分颤。他是周文渊的侄孙，周家灭门时他因不在京中而侥幸逃过一劫。此番走郑元朗的门路参选，恐怕连郑元朗都觉得他不可能被选中——毕竟罪臣余孽，谁敢往陛下跟前放？
　　可我却偏偏把他留下了。
　　“周明轩，”我念出这个名字时，他的肩膀明显抖了一下，“你伯祖是周文渊。”
　　他跪在地上，额头紧贴金砖，声音发颤：“草民……草民……”
　　“你怕朕？”
　　“草民不敢……”
　　“不敢？”我声音不高，却足够让他浑身发抖，“你伯祖贪墨三百万两，朕杀他，你觉得朕杀得对不对？”
　　“陛下圣明！伯祖罪有应得！”
　　“那你为何来选秀？”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殿中所有人都以为他要被拖出去了。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沙哑：“草民……草民想替周家赎罪。”
　　“赎罪？”我轻轻笑了一声，“好。朕给你这个机会。留用。”
　　他抬起头，满脸不可置信。
　　我没再看他。这种人，给一条生路比赶尽杀绝更有用。他会成为一面旗帜——告诉天下人，女帝不杀降者，不诛无辜。
　　殿试依次进行。赵衡、孟怀瑾，还有那个出身寻常的江南学子江蓠，都一一问过。江蓠是最后一个上前的，面容清秀，气度文雅，答话时不卑不亢，说到江南水患时条理分明，颇有几分实干之才。我也留用了。
　　三十余人一一过完，日头已偏西。轮到最后几人时，殿外已是暮色四合。殿中掌了灯，烛火将珠帘映得流光溢彩。内侍又报了一个名字，声音都带了几分疲惫的拖沓。
　　“秀男沈霁，进殿——”
　　他走进来的时候，殿中大半的人都已经倦了。礼部的官员在侧席上偷偷掩了个呵欠，连抱琴的眼皮都耷拉了几分。
　　他穿了一身素色青衫，在一众锦衣华服的秀男中毫不起眼。身形修长，眉眼温顺，低着头走进来时，脚步不疾不徐，姿态恭敬却无半分谄媚。
　　“草民沈霁，叩见陛下。”
　　“沈霁。”我隔着珠帘看他的脸，面上依旧端着帝王的淡漠，“你是京城人氏？”
　　“回陛下，正是。草民世居京城，家住城南柳树巷。”
　　“家中还有何人？”
　　“只有家父。家母早逝，无兄弟姐妹。”
　　“父亲做何营生？”
　　“家父任工部通判，正六品。”
　　正六品通判，在这满殿的公侯子弟之中，确实算不得什么。他答得老实，语气里没有自卑，也没有刻意攀附，就是平平淡淡地陈述家世。
　　我又问了几句读过什么书、平日有什么消遣。他说读过几年私塾，四书粗通，平日喜欢侍弄些花草，偶尔替街坊写写书信。旁边侧席上一个礼部官员忍不住弯了弯嘴角，大约是觉得这人实在上不得台面——旁的秀男不是文武双全就是精通六艺，这位倒好，擅长的都是些丫鬟太监的活计。
　　我却不急着让他退下，又多问了几句他种的花草。他答得认真，说院子里种了些薄荷和茉莉，薄荷好养活，茉莉娇贵些，需得勤浇水。
　　“会煮粥么？”我忽然问。
　　殿中顿时更安静了。几个礼部官员互相看了一眼，都在对方脸上读出了困惑——陛下殿试选秀，问的不该是经义策论么？怎么问起煮粥来了？
　　他跪在阶下，似乎也被问得微微一怔。但他很快低下头去，声音里多了一丝只有我能听出来的东西。
　　“回陛下，会的。白粥、小米粥、荷叶粥、桂圆枸杞粥……都会一些。”
　　“知道了。”我合上名册，声音恢复帝王的淡漠，“留用。”
　　他的额头叩在金砖上，姿态恭谨，声音平稳。
　　“草民，叩谢陛下隆恩。”
　　选秀结束，名单呈报至我案前。三十余人参加殿试，最终留用的不过七人——沈霁、顾兰舟、郑思齐、周明轩、赵衡、孟怀瑾、江蓠。
　　位份的事，抱琴来问过我。
　　按大梁后宫的规矩，新入宫的秀男，位份高低须与家世门第相称。顾兰舟是定国公嫡长孙、正二品勋贵之后，按例可封正四品贵仪。郑思齐是礼部尚书的表侄，从二品大员亲眷，同封正四品贵仪。周明轩虽是罪臣余孽，但其伯祖周文渊生前是正二品尚书，按例可封从四品奉仪。赵衡、孟怀瑾各自都有正三品以上的门第，同封从四品奉仪。江蓠虽是江南布衣，但殿试时策论文章做得极好，内阁几位学士都给了优评，破格封从四品奉仪，倒也说得过去。
　　至于沈霁——六品通判之子，在后宫所有秀男中门第最低。按规矩，封个正五品小仪已是恩赏。
　　“沈霁，”我搁下笔，声音平淡，“封正五品小仪。”
　　抱琴接过名册，目光在“沈霁”那行字上停了一瞬。正五品小仪，是这回七人中位份最低的。她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终究没有开口。
　　“陛下，”她只道，“位份已定，各宫住所如何安排？”
　　我想了想。
　　“顾兰舟赐居长宁宫西阁。郑思齐居永宁宫东配殿。周明轩、赵衡、孟怀瑾，各自安排在永宁宫和长宁宫的厢房。江蓠性情安静，住藏书楼旁的清心阁。至于沈霁——”
　　我翻开后宫舆图，手指在北侧最偏僻的角落点了点。
　　“赏荷轩在后宫最北角，独门独院，虽偏远了些，倒也清静。就那里吧。”
　　抱琴应了声，将名册收起，退了出去。
　　旨意传下去后，前朝果然起了一阵波澜。不过这一回，波澜的方向与我预料的恰好相反——所有人都对沈霁没了兴趣。一个六品通判的儿子，封了最低的正五品小仪，住在最偏远的赏荷轩。这怎么看都不像是受宠的架势。
　　那些原本担心“沈霁会不会成为第二个裴玄之”的人，在看到这份位份安排后，纷纷松了一口气。相比之下，顾兰舟封贵仪、赐居长宁宫的消息，倒是在朝中引起了一阵不大不小的骚动。有人在私下议论，说陛下对定国公府格外优渥，莫非皇夫之位已经有了人选？
　　至于周明轩——罪臣余孽居然也封了奉仪，这倒是让不少人大跌眼镜。有人说陛下心胸宽广，不株连无辜；也有人说陛下这是在养虎为患。
　　这七个人入宫的消息，很快便把裴玄之的名字从朝堂上彻底挤了出去。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后宫——谁先被召幸，谁先晋位，谁最有可能成为大梁第一位皇夫。
　　郑元朗忙着在朝中拉帮结派，顾雍依旧不动声色，而赏荷轩里的那位沈小仪，则安安静静地过起了自己的日子。
　　据说他在院子里种了些薄荷和茉莉。都是寻常不过的花草，薄荷好养，茉莉却娇贵。不过这回他倒是伺候得精心，两盆茉莉竟都活了。花香淡淡的，风一吹就散了，和他这个人一样不起眼。
　　据说陛下从来没有召幸过他，也没有去过赏荷轩。
　　前朝那些最后一点警惕心，在看到这些消息后，终于彻底放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