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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树倒猢狲散 裴玄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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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玄之被革职禁足的消息,像一块巨石投入湖面,激起千层浪。
头三日,朝中一片欢腾。那些弹劾过裴玄之的人弹冠相庆,觉得自己终于扳倒了这棵参天大树。郑元朗在府中设宴,请了十几位清流同僚,觥筹交错间谈笑风生,据说那夜他喝得酩酊大醉,当众放言“奸佞既除,朝纲可振”。
第四日,开始有人试探着将手伸向裴玄之留下的空缺。兵部侍郎韩柏是裴玄之一手提携起来的人,如今主子倒了,他自然成了第一个被清算的对象。御史台弹劾他“贪墨军饷”,人证物证俱在——这些证据不知是从哪里冒出来的,但来得又快又准,显然是早有准备。
韩柏被革职查办。他的位置由郑元朗的门生补上。
第五日,禁军统领换人。原本的禁军统领是裴玄之的旧部,被调去守皇陵,新上任的统领姓郑——郑元朗的侄子。
第七日,户部、吏部、刑部各有几名官员被弹劾,无一例外都与裴玄之有关联。有人被贬官,有人被外放,有人被革职查办。而空出来的位置,迅速被清流派和各家势力瓜分殆尽。
朝堂上的人事变动,比走马灯还快。
这一切发生的时候,我都看在眼里,没有阻止。
因为我知道,这些人跳得越高,摔得就越重。他们现在吃的每一口肉,将来都要连本带利吐出来。
可朝中也不全是落井下石的人。有几个老臣在退朝后私下递了条子,措辞委婉地提醒我——裴玄之虽有专权之过,但毕竟是三朝元老,功劳赫赫,若处置过重,恐寒了功臣之心。
其中一个,是太常寺卿赵崇。他年近八旬,是三朝老臣,素来不参与党争。他递上来的条子只有短短几行字:“裴玄之有罪,罪在专权。然其辅佐陛下登基、平定叛乱、击退漠北,功不可没。陛下若将其一撸到底,恐有鸟尽弓藏之讥。”
我将这张条子看了三遍,然后烧了。
但赵崇的话,我记在了心里。
裴玄之禁足的第十日,我派人去了趟丞相府。
派的人是抱琴。
她回来时,带回了一只食盒。打开来,是一碗尚有余温的粥。白米粥,卧着一个荷包蛋,几粒枸杞浮在粥面上,红白相间,煞是好看。
“他怎么样?”我问。
“瘦了些。”抱琴低声说,“但精神尚可。裴大人说——粥要趁热喝。”
我端起那碗粥,喝了一口。米粒熬得软烂,蛋是溏心的,和从前在镇北关喝到的味道一模一样。滚烫的粥顺着喉咙滑下去,烫得我眼眶发酸。
“他还说了什么?”
“裴大人说——”抱琴顿了顿,似乎在犹豫要不要把这句话说出口,“陛下莫要心疼。他受得住。”
我把粥喝得一滴不剩。
裴玄之被禁足的第十五日,朝中的风向又有了新变化。
有人开始议论——陛下革了裴玄之的职,禁了他的足,却迟迟没有下旨治罪。这是不是意味着,陛下对裴玄之仍有余恩?
又有人说——你们注意到没有,裴玄之虽然被禁足,可丞相府周围的禁军,是御前的人。一个被禁足的罪臣,用得着御前禁军亲自看守?
还有人说——你们有没有发现,裴玄之倒台之后,那些空出来的位置,虽然被郑元朗的人占了大半,可最关键的几个位置——兵部尚书、户部尚书、禁军副统领——却迟迟没有任命。陛下似乎并不急着填裴玄之留下的窟窿。
这些议论像暗流一样在朝中涌动,没有人敢摆在明面上说,但每个人心里都在打鼓。
郑元朗大约是察觉到了什么,开始有些坐不住了。
裴玄之被禁足的第二十日,郑元朗上了一道折子,弹劾裴玄之“私藏甲胄,图谋不轨”。
这道折子递上来的时候,我正一个人在紫宸殿里翻阅江南盐税的密报。看完折子,我笑了。
私藏甲胄?裴玄之若真有心谋反,早在镇北关之战时就可以与萧承礼联手,何至于等到今日?
但郑元朗这道折子,倒让我看清了一件事——他已经黔驴技穷了。常规的弹劾手段都用过了,陛下迟迟不表态,他开始慌了。而一个人慌了的时候,就是最容易出昏招的时候。
“抱琴,”我将折子扔在案上,“传朕口谕给丞相府。”
“什么口谕?”
“就说——”我想了想,嘴角微微弯起,“朕听说裴大人在府中闲来无事,听闻裴大人熬粥的手艺远近称道。朕近日胃口不佳,想讨一碗粥喝。”
抱琴瞪大了眼睛。
“陛下……您这是?”
“去传便是。”
抱琴领命而去。
三日后,朝中又多了一桩新的谈资——陛下遣贴身女官去了丞相府,出来时提了一只食盒。有人看见食盒里是一碗粥。
没有人知道这碗粥意味着什么。但所有人都在猜。
有人猜这是陛下顾念旧情,不忍对功臣赶尽杀绝。有人猜这是陛下在试探裴玄之——看他有没有怨言。还有人猜得更离谱,说裴玄之在粥里下了迷魂药,要迷惑陛下的心神。
当然,更多的人觉得可笑——一碗粥而已,能翻起什么浪?
可就是这碗粥,让原本一面倒的舆论开始出现了微妙的变化。那些原本对裴玄之避之唯恐不及的人,开始悄悄派人在丞相府周围打听消息。那些正在瓜分裴玄之旧部位置的人,动作也慢了下来。
他们都在等。等陛下的下一道旨意。
毕竟,能让陛下亲自讨粥喝的人——大梁开国以来,只有裴玄之一个。
半月之后,我召内阁大学士顾雍入宫。
顾雍年近六旬,是内阁中最不引人注目的一位。他不像郑元朗那样锋芒毕露,也不像周廷那样以刚直闻名。他做官几十年,最大的本事就是——站队站得准。从不第一个跳出来,也从不最后一个表态。
“顾爱卿,朕有一事相询。”
“陛下请讲。”
“朕登基近三载,后宫一直空悬。”我端着茶盏,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日天气,“你说,朕是不是该立后了?”
顾雍端茶的手顿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他放下茶盏,斟酌着措辞道:“后宫之事,本是陛下家事,臣不敢妄议。不过——陛下既然问起,臣以为,立后之事,宜早不宜迟。”
“为何?”
“为江山社稷计。大梁若无嗣君,天下难安。而要有嗣君,必先有后。”他顿了顿,“陛下登基近三载,后宫无人,朝中上下其实早有议论。只是碍于陛下威严,无人敢明说罢了。”
我点点头,没有接话。
“不过,”顾雍又补了一句,“皇夫之选,须慎之又慎。出身、品行、才能——缺一不可。”
“出身?”我抬眼看他,“顾爱卿觉得,什么出身才算够格?”
顾雍沉默了一瞬。他知道这句话是个坑——若说“非王侯子弟不可”,便是在贬低寒门出身的陛下本人。若说“不拘出身”,又怕将来真的选了个寒门皇夫,清流派会找他算账。
“臣以为,”他最终选了个两边都不得罪的答法,“出身固然重要,但更重要的是——此人须得对大梁忠心耿耿,对陛下死心塌地。其余的,陛下定夺便是。”
我笑了。顾雍这个人,滑得像泥鳅,可他的话倒是提醒了我——选皇夫最关键的不是出身,而是忠心。而对大梁最忠心、对我最死心塌地的人,此刻正被禁足在丞相府里。
“顾爱卿,”我放下茶盏,“替朕拟一道旨。”
“什么旨?”
“选秀。”
顾雍的瞳孔微微放大。
“陛、陛下……选秀?”
“怎么,不妥?”
“不不不,妥得很,妥得很!”顾雍连声道,那张素来不动声色的脸上难得露出了几分激动,“臣这就去拟旨!敢问陛下,选秀的章程……”
“不拘门第,不拘出身。”我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凡年满十八、品行端正、家世清白者,皆可参选。朕不看出身,只看人品。”
顾雍连连点头,退出去时脚步都比平时轻快了几分。我知道他在想什么——女帝选秀,这可是大梁开国以来头一遭,够他拿到朝中吹嘘好一阵子了。而且这事儿由他来拟旨,摆明了是陛下的信任。
选秀的消息一出,原本紧绷的朝局忽然松快了几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吸引到了选秀上——谁家的子弟能入选?选秀会选多少人?皇夫之位会花落谁家?
没有人再提裴玄之。
也没有人注意到,那道选秀的旨意底下,藏着一个所有人都想不到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