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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战后 镇北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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镇北关一战,漠北折损过半,赫连铎吐血坠马,被亲卫拼死救回王庭。消息传回京城,满朝沸腾,百姓夹道欢呼,将“永昌女帝”四个字叫得震天响。
可我知道,这场胜利是用多少人的命换来的。
战后清点,镇北关守军阵亡三万余人,伤者无数。那些年轻的士兵,有的才刚娶了媳妇,有的家中老母尚倚门而望,有的连亲生骨肉都未曾见过一面——尽数埋在了这片被鲜血浸透的黄沙里。
我立在城墙上,看士兵们清理战场。成堆的尸身被运出关外,在草原上掘了大坑,分作两处——一处埋大梁的儿郎,一处埋漠北的骑兵。无棺无椁,无碑无铭,只有一抔黄土。
“陛下,该回去了。”裴玄之不知何时到了身后,“城墙上风大,您的伤尚未痊愈。”
我左肩的箭伤还缠着绷带,稍一动弹便渗出淡淡的血痕。太医说险些伤着骨头,需得静养。可我躺不住,日日都要来城墙上站一站。
“裴玄之,”我望着关外那片新起的坟茔,“你说,他们死得值么?”
他没有立刻应答,走到我身侧,双手撑着城垛,目光越过那片坟茔,落向更远处的苍茫草原。
“陛下想听实话?”
“实话。”
“有值者,有不值者。”他的声音极平静,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然无论值与不值,人已死了。陛下能做的,不是替他们计较值不值,而是让活着的人,过得更好些。”
“这便是征战。”
“陛下若觉得沉重,便记住这份沉重。往后每做一个决定之前,都想一想今日望见的这些坟。”
我侧过头看他。晨光落在他的侧脸上,将惯常那层冷白染出一层极淡的金。他的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出一片浅淡的影。此人在战场上杀伐果决,可此刻他眼底的悲悯,比任何人都深。
“裴玄之,你打过许多仗?”
“打过几场。”
“第一次上战场是何时?”
他默了一瞬。“十六岁。”
“十六岁?”我微惊,“那般小?”
“臣出身寒微,科举正途轮不到臣头上。欲求出头,唯有投军一途。”他语气极淡,像在说旁人的事,“彼时在边关做步卒,头一回上阵,吓得连刀都握不稳。是伍长替臣挡了一刀,肠子都淌出来了,还回头冲臣喊了句‘小子别愣着’。”
“他活下来了吗?”
“没有。”他垂下眼帘,“那一日,我们那一伍,只臣一人活了下来。”
我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住。
十六岁。我十六岁时在做什么?在未央宫里弹琴绣花,为一盏莲花灯挤坏了而懊恼好几日。可他十六岁,已经握着刀站在死人堆里了。
“后来呢?”
“后来便惯了。”他说,“惯到能在战场上入睡,能闻着血腥气用饭,能在尸骸堆里翻找还有气的同袍。”
“再后来,臣离开了边关。”
“为何?”
他没有答,只从袖中取出一只小小的酒壶,拧开盖子,将酒洒在城垛上。琥珀色的酒液顺着砖缝淌下去,在晨光里闪着细碎的光。
“敬那些没能回来的人。”他说。
我亦端起酒壶,学着他的样子将酒洒落。
“敬那些没能回来的人。”
酒液坠入晨光,像一场无声的雨。
裴玄之收了酒壶,转过身来,神色又恢复了平素的冷肃。
“陛下,赫连铎虽败,漠北却不会就此消亡。他们会休养生息,十年、二十年之后,仍会卷土重来。”他目光落在我受伤的左肩上,“是以陛下不能只做太平天子,还要做能打仗的天子。”
“朕知道。”我按住左肩的伤处,疼痛让人愈发清醒,“朕要重整武备,要让大梁的兵锋比今日更强。不止床弩,还有铁骑、火器、水师。”
“朕要叫漠北再不敢南下牧马。”
他嘴角微微弯起,眼底浮起一层薄薄的笑意。
“陛下想从何处着手?”
“从你。”我转过身面朝他,晨光将我们二人的影子投在城墙上,一高一低,并肩而立,“裴玄之,朕要你来做这天下兵马大元帅。替朕重整三军,训练新卒,督造器械。”
“你愿是不愿?”
他单膝跪地,玄色披风在晨风中展开,猎猎如一面墨色的旗。
“臣,万死不辞。”
大军凯旋那日,京城万人空巷。
长安街两旁挤满了迎接的百姓,彩旗翻飞,“陛下万岁”的呼声震天动地。花瓣从城楼上纷纷扬扬撒下来,红白交错,落了满街。
我坐在銮驾中,透过纱帘望出去,看见无数张喜极而泣的脸。曾几何时,我坐在这銮驾里经过这条街,看见的是冷眼与沉默。如今,什么都不一样了。
裴玄之策马行在銮驾之侧,一如既往地不发一言。他的侧脸在日光下棱角分明,像一尊没有温度的石像。
可我现在知道了。那层石像底下,藏着什么。
回京后第一桩事,是论功行赏。
镇北关一役,立功将士数千人。裴玄之替我拟了封赏名册,何人的功绩、该当何赏、擢升何职,条条明晰,无一遗漏。
我翻着那本厚重的名册,忽然在其中一页停住了。
沈昭。
“沈昭?”我抬头看他,“他怎会在这封赏名册上?”
“在岭南剿匪有功,手刃匪首三人,收编降卒两千。”裴玄之语气平淡,“苏定方亲自上折为他请功。”
我低头看着那两个字。三年前南苑密林,他站在月色里,面上的表情从惊愕转为愧疚,从愧疚转为灰败。最后他转过身,脚步声渐渐消失在密林深处。
此后,我再未见过他。
“陛下若不愿瞧见这名,臣可划去。”
“不必。”我提起朱笔,在沈昭名下批了一个“准”字,“有功则赏,有过则罚。朕不会因昔日私怨,抹杀他今日功绩。”
裴玄之望着我,眼中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陛下愈发像一个真正的君王了。”
“是你教的。”我搁下朱笔,抬起头看他,忽而一笑,“裴玄之,你说,朕该如何赏你?”
“臣无需赏赐。”
“那不成。”我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你替朕退了漠北,整饬了三军,做了这许多事。若什么赏赐都不要,旁人会说朕刻薄寡恩。”
他沉默了一会儿,似乎在认真思索。
“臣想讨一样东西。”
“何物?”
“陛下案头那只青瓷瓶。”
我怔了怔。那是他赠我的醒酒药瓶子,瓶身画着一枝寒梅,瓶底刻着一个小小的“宁”字。我日日放在案头,批折子累了便拿起来看一看。
“就这个?”
“就这个。”
我从案头拿起那只青瓷瓶,放进他掌心。他五指合拢,将瓶子握在手中,动作极轻极慢,像在握住什么重逾性命之物。
“陛下,”他说,“臣这辈子,值了。”
永昌二年九月初,岭南侯苏定方遣人送来喜讯——苏挽云顺利产下一子,母子平安。孩子六斤八两,白胖可人,眉眼随了苏挽云,只下巴的轮廓隐约看得出几分萧瑜的影子。
我依诺遣人送去贺礼,并下旨封那孩子为“安平郡王”,待满月后抱进京来觐见。
十月中,苏定方亲自护送女儿与外孙入京。
苏挽云比上回见时丰腴了些,面上有了血色,眉目间的哀戚淡了许多,多了几分为人母亲的温婉。她跪在我面前,将襁褓中的婴孩呈上。
“臣妇苏氏,叩见陛下。”
我接过那小小的襁褓,低头看里面的婴儿。小家伙睡得正沉,小拳头攥得紧紧的,嘴巴微张,发出细细的呼吸声。
“叫什么?”
“尚不曾取大名,只起了乳名,叫阿安。”
“阿安。”我念了念,“平安的安。很好。”
我抱着这孩子,心底忽然涌起一股奇异的滋味。这是萧瑜的儿子,是那个险些颠覆了我皇位的男人的血脉。若依历朝历代的规矩,这样的孩子多半活不过满月——斩草除根,帝王心术第一课便教这个。
可他躺在怀里,只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婴孩。
“苏挽云,”我抬起头看她,“朕想收阿安做义子,你意下如何?”
苏挽云眼中掠过一丝难以置信,随即俯下身去,额头叩在地砖上。
“臣妇……谢陛下隆恩!”
“起来。”我将孩子还与她的怀抱,“朕不是心软。朕是想让阿安长大了知道——他父亲走岔了路,但他的君王愿给他一条新路走。”
“你好好将他养大,教他读书明理,教他忠君报国。待他长大成人,朕要看见一个顶天立地的儿郎,不是一个心怀仇怨的复仇之人。”
苏挽云抬起头来,眼眶红透。
“臣妇,定不负陛下所托。”
苏定方立在一旁,那张虬髯遍布的脸上,头一回露出了真正的敬畏。
他在京城盘桓半月,临行前独自来紫宸殿求见。他跪在我面前,姿态比任何一回都更郑重。
“陛下,臣从前对陛下心存疑虑,是臣眼拙。”他抬起头,那双虎目里竟泛着红,“陛下能容下阿安,这等胸襟,古往今来没有几个帝王能有。”
“臣苏定方,此生此世,誓死效忠陛下。若有二心,天诛地灭。”
我起身走到他面前,亲手扶他起来。
“侯爷不必如此。朕信你。”
这四个字,我从未对苏定方说过。此刻说来,不是笼络,不是试探,是真心实意。
苏定方走了,带着外孙和女儿回了岭南。
而我知道,大梁最后一个可能竖起反旗的藩镇,已彻底站在了我这一边。
送走苏定方那日黄昏,我登上皇城角楼,看落日一寸一寸沉入西山。暮色将整座皇城染作金红,远处长安街上炊烟袅袅,万家灯火次第亮起。
裴玄之立在我身侧,一如既往地沉默着。
“裴玄之,”我忽然开口,“你说,朕算不算一个好皇帝?”
“眼下还算不得。”
“……”
“陛下登基不过两载,说好皇帝为时尚早。”他侧首看我,落日余晖在他眼底跃动,“秦始皇扫六合,汉武帝逐匈奴,唐太宗开盛世——这些帝王,哪一个不是用了十余载、数十载方才成就千古之名?”
“陛下刚刚起步。臣相信,十年后,二十年后,青史之上会写——永昌女帝,千古一帝。”
“那你呢?”我问,“青史上会如何写你?”
他沉默了一息,随即笑了。那笑容极淡,却比落日还要暖和几分。
“青史上会写——永昌女帝御前,有一权臣裴玄之,谄媚惑主,把持朝纲,人人得而诛之。”
“胡说。”我蹙眉,“朕会让史官如实记载——裴玄之,大梁第一功臣。”
“陛下,”他收了笑,正色看我,“臣不在乎青史上如何写臣。臣只在乎青史上如何写陛下。”
落日终是沉下了西山,天边最后一抹余晖也渐渐消散。暮色四合,华灯初上,整座皇城笼在一片静谧的深蓝之中。
我望着身旁这人棱角分明的侧脸,心底忽然浮起一个念头。
“裴玄之。”
“臣在。”
“你替朕做了这许多事,”我的声音放得极轻,像怕惊碎了什么,“可曾想过,替自己讨一个名分?”
他的身体微微一僵。
晚风从城墙上掠过,吹起他鬓边碎发,吹起我宽大的袍袖。他沉默了许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答了。
然后他开了口,声音轻得像是怕惊落了瓦上的霜。
“臣……自然是想的。”
我的心跳忽然快了起来。
“那为何从不开口?”
他转过身,面朝着我。暮色中他的面容有些模糊,唯那双眼睛依旧清晰——像深渊,又像深渊之下涌动的暗流。
“臣不敢。”他说,“臣若开口讨名分,陛下便会被文武百官的唾沫星子淹死。他们会说陛下受奸佞蒙蔽,说陛下罔顾祖宗礼法,说陛下——”
“朕不在乎。”
“臣在乎。”他的声音陡然高了些,随即又低下去,像被什么压着,“臣在乎陛下的名声。臣这一世,被人骂什么都无妨,唯独不能叫旁人因为臣而指摘陛下。”
我望着他,没有说话。
晚风一阵紧似一阵,吹得城楼上的旌旗猎猎作响。他立在风里,身姿如松,可那双向来沉静如渊的眼睛里,翻涌着三年都未曾让我瞧见过的波澜。
我忽然笑了。
“裴玄之,你说你不敢开口讨名分。那——”
我顿住,上前一步,仰头望着他的眼睛。暮色里我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朕若给你呢?你敢不敢接?”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
风卷着落叶从我们之间掠过,城楼下的万家灯火在夜色中明明灭灭。他望着我,喉结滚了几滚,嘴唇翕动,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怎么,”我微微挑起下颌,眼底带着几分笑意,几分锋芒,“朕的摄政王,连这个胆子都没有?”
他跪了下去。
单膝落地,金砖发出一声沉闷的响。他仰头望着我,那张素来冷白的脸上,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一点碎裂。
“臣,”他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敢。”
“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臣不愿陛下的名姓,因臣蒙羞。”他垂下眼帘,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一片阴影,“臣是寒门出身,朝中骂臣是奸佞的,远比赞臣是忠良的多。陛下立臣为皇夫,那些唾沫星子……”
“裴玄之,”我打断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沉静,“你以为朕是什么人?”
他抬起头。
“朕是皇帝。”我一字一顿,“大梁的皇帝。朕要立谁,不需要看任何人的脸色。”
“可是——”
“没有可是。”我弯下腰,伸手托起他的下颌,迫他正视我,“你方才问朕怕不怕文武百官弹劾。那朕也问你一句——朕若不怕,你怕什么?”
他怔怔地望着我。
“朕是皇帝,你是朕的人。这是朕的天下,朕的家事。”我直起身,负手而立,夜风将我的袍袖吹得翻卷,“至于那些弹劾、那些唾沫、那些骂名——”
我顿了顿,声音里多了一分冷意。
“朕自有安排。”
他没有问是什么安排。
他只是跪在那里,仰头望着我。城楼上的灯火将他的脸映得忽明忽暗,那双向来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正在翻涌,滚烫而沉默。
“臣明白了。”他说。
“明白什么?”
“明白陛下要臣做什么,臣便做什么。”他低下头,额头触在我手背上,“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我垂眸看着他的发顶,嘴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赴汤蹈火倒不必。”我抽回手,转身望向城楼外的万家灯火,“你只需等着。”
“等着什么?”
“等着朕,”我的声音融进夜风里,轻得像一句只有自己听得见的誓言,“把这天下料理干净,再给你一个堂堂正正的名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