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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心迹   苏定方 ...

  •   苏定方走后不久,一道紧急军报从漠北传来,彻底打破了京城短暂的平静。
      赫连铎亲率三十五万大军南下,兵分四路,同时进攻镇北关、雁门关、蓟州和辽西。
      漠北这次几乎倾巢而出,誓要一雪蓟州之耻。
      永昌二年八月初一,我第二次穿上明黄铠甲,再次御驾亲征。
      这一次的目的地不再是蓟州,而是整个北境防线。裴玄之制定的战略是——以镇北关为支点,雁门关和蓟州为两翼,辽西为后援,四路联防,将漠北骑兵挡在燕山以北。
      而最关键的镇北关,由我和裴玄之亲自镇守。
      抵达镇北关时,关外的草原上已经布满了漠北的毡帐,密密麻麻,一望无际。篝火的浓烟笼罩了整个草原,空气中弥漫着战马和皮革的味道。赫连铎的主力十五万大军就驻扎在那里,距关墙只有二十里。
      站在城墙上,能隐约看见漠北大营里飘扬的王旗——那面绣着金狼头的旗帜,在草原的风中猎猎作响。
      “赫连铎这次是真急了。”裴玄之站在我身边,手里拿着一张羊皮地图,“三十五万大军,几乎是漠北所有的青壮年。这一战若败了,漠北十年之内都恢复不过来。”
      “他若赢了呢?”
      “他若赢了,大梁北境将全面沦陷,京城不保。”裴玄之的声音很平静,“所以陛下,这一战我们输不起。”
      大战在八月十五中秋节这天打响。
      漠北骑兵趁夜发起突袭,漫山遍野的骑兵像黑色的潮水一样涌向镇北关。城墙上的床弩和火炮同时开火,将冲在最前面的骑兵成片成片地撕碎。但后面的人踏着前面人的尸体继续冲锋,悍不畏死。
      惨烈的攻防战持续了整整七天七夜。
      第八天清晨,赫连铎亲自率领最精锐的金狼卫——漠北王庭的亲卫骑兵——出现在战场上。
      金狼卫个个身穿铁甲,手持弯刀,胯下战马都是百里挑一的名驹。他们不攻城墙,而是直扑城门——赫连铎要用攻城槌撞开城门。
      城墙上的弩箭如暴雨般倾泻,金狼卫成片倒下,但剩下的人依然悍不畏死地冲到了城门下。沉重的攻城槌撞击在城门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
      “城门要撑不住了!”守城的校尉脸色煞白。
      “开门。”裴玄之忽然说。
      “什么?”
      “开门。”他重复了一遍,声音像淬了冰,“放他们进来。”
      他的计划很简单也很疯狂——故意打开城门,放金狼卫入城,然后瓮中捉鳖。
      城门被从里面打开,漠北骑兵狂喜地涌了进来。
      但等待他们的不是胜利,而是一条死亡之路。
      城门后的街道两侧埋伏了上千名弓弩手,箭矢如暴雨般从两侧倾泻。街道中间布满了绊马索和铁蒺藜,冲进来的骑兵纷纷栽倒,后面的撞上前面的,乱成一团。
      与此同时,城墙上的士兵用滚油和擂石封住了城门,截断了内外联系。那些涌进城门的金狼卫成了瓮中之鳖,被关门打狗,一个不留。
      赫连铎在城外眼睁睁看着自己的精锐全军覆没,气得喷出一口鲜血,从马背上直直栽了下去。漠北大军群龙无首,阵脚大乱,镇北关守军趁势出击,一路追杀三十里。
      镇北关守住了,赫连铎再次被击退。漠北三十五万大军折损过半,赫连铎本人被亲卫拼死救走,退回漠北王庭养伤。
      这一战之后,漠北元气大伤,至少十年之内无力再南下犯边。
      我也在战斗中受了伤——一支流矢射中了我的左肩。箭头卡在骨缝里,痛得我差点晕过去。太医来拔箭的时候,我咬着帕子,一声不吭。
      但等处理完伤口,我却忽然感到一阵眩晕,眼前一黑便什么都不知道了。等我再醒来时,已是深夜。
      营帐里烛火摇曳,昏暗的光线将帐中的一切都笼上了一层朦胧的暖色。空气中弥漫着苦涩的药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松墨香。
      裴玄之坐在我床边,趴在床沿上,睡着了。
      他的手还握着我的手,十指交扣,握得很紧,像是在梦里也怕我跑掉似的。
      烛光映在他脸上,那张惯常冷白的脸上满是疲惫,眼下的青黑浓重如墨。他已经七天七夜没合眼了。这七天里,他指挥作战、调配兵力、安抚军心,几乎没有休息过一刻。
      我静静地看着他睡着的侧脸。
      睡着的时候,他不像平日里那个冷若冰霜的权相,倒像一个普通的年轻男人。眉头微微蹙着,嘴唇紧抿,像是在做什么不太好的梦。
      我想伸手抚平他眉心的褶皱,却发现手被他握着,抽不出来。
      只好作罢。
      我看着他的睫毛在烛光下投下的阴影,看着他下颌冒出的青黑胡茬,看着他鬓角不知何时添的几缕白发。这三年来,他老了。不是正常的老,是那种被熬干了心血的老。他把自己的命熬成了一盏灯,照亮了我前行的路,却把自己烧得千疮百孔。
      不知过了多久,他忽然动了一下,睁开眼,正对上我的目光。
      他微微一怔,然后发现我们的手还握在一起。他连忙松开,直起身子,退开一些距离,动作快到几乎像是被烫了一下。
      “陛下醒了。”他的声音有些发哑,“伤口还疼吗?”
      “疼。”我说。
      “臣去叫太医。”
      “不用。”我摇头,“有止痛的药吗?”
      他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青瓷瓶——正是之前那个画着梅花的瓶子,倒出一粒药丸,用温水化开,端到我面前。
      “臣自己配的,止痛有奇效,但会有些昏睡。陛下且用着,明日便好了。”
      我接过药碗,正要喝,忽然停住了。
      “裴玄之。”
      “臣在。”
      “你刚才为什么握着朕的手?”
      他的动作顿住了。烛火摇了几摇,将他的影子投在帐壁上,忽长忽短。
      “臣……”他的声音有些发涩,“臣怕陛下冷。”
      “现在是八月。”
      “……臣怕陛下失血过多,手脚冰凉。”
      他编得倒是挺快。
      我看着他强装镇定的样子,忽然觉得有些好笑,又有些心酸。这个人,什么都可以算得滴水不漏,唯独在自己感情这件事上,笨拙得像个孩子。
      “裴玄之,”我放下药碗,“朕问你一个问题,你要老实回答。”
      “陛下请问。”
      “你是谁的人?”
      他抬起头看着我。四目相对的那一刻,帐篷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烛火将我们的影子投在帐篷上,那两个影子离得很近很近,近到几乎要贴在一起。
      “臣是陛下的人。”他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像是用尽了全部的力气才说出口,“从头到脚,从里到外,都是陛下的人。”
      我终于听到这句话了。三年来,我一直想问却没有问出口的话。
      不是因为他不敢说,而是因为我不敢听。可现在我知道了。从三年前那个雪夜开始,从灰鼠皮旧披风开始,从那些年里夜夜来未央宫的身影开始。
      这个人,早就是我的了。
      是他自己不知道,还是他一直都知道,只是不敢承认?
      “裴玄之,”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说,有些颤,但努力保持着平稳,“朕有一个问题想问你很久了。”
      “陛下请问。”
      “你为什么从来不为自己辩解?”
      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瞬间的茫然。“辩解什么?”
      “辩解你不是奸佞。辩解你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朕。辩解那些骂名都是你替朕背的锅。”我的声音有些哽咽,但我努力压住了,“你从来不说。别人骂你奸佞,你不辩解;别人弹劾你僭越,你不辩解。你明明有那么多可以辩解的理由,你为什么一句话都不说?”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轻很轻,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
      “因为臣不需要别人理解臣。”
      “臣只需要一个人理解臣就够了。”他抬起头看着我,那双深渊般的眼睛里,终于卸下了所有的伪装,露出最深处的那个裴玄之——那个在雪地里等死的少年,那个被人用一碗热姜汤救活的流民,那个用后半生去偿还不存在的债的傻子。
      “而那个人,”他说,“她已经理解臣了。”
      “所以,臣此生无憾。”
      我的眼泪夺眶而出,止都止不住。三年了,我从来没有在他面前哭过。可此刻,我再也忍不住了。
      我掀开锦被,赤着脚走到他面前。肩膀的伤口因为动作撕裂了一点,纱布上洇出了淡淡的血迹,但我不在乎。
      我蹲下身,与他平视。
      “裴玄之,”我说,“你这个人,真的很傻。”
      他微微一愣。
      “傻?”他重复了一遍,似乎有些难以置信,“臣被人骂过奸佞、骂过权臣、骂过寒门贱种……但还是第一次被人骂傻。”
      “你就是傻。”我的眼泪掉在他手背上,“你明明可以告诉我的,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三年前那个人是你?你为什么不告诉我这些年你都是在报恩?你为什么不告诉我那些骂名都是你替我背的?”
      “你什么都不说,你让我恨了你三年。”
      他低头看着手背上那滴眼泪。烛光下,那滴泪泛着晶莹的光,像一颗小小的珍珠。他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用指腹轻轻擦去我脸上的泪痕。他的手终于不再是冰冷的了。他的指尖有温度,像三月春日的溪水,带着微微的暖意。
      “因为臣不需要陛下报恩。”他说,“臣救陛下,是臣自己的事。陛下恨臣,也是臣自己的事。臣不在乎陛下恨不恨臣,臣只在乎陛下好不好。”
      “你这是什么歪理?”
      “不是歪理。”他认真地看着我,“是臣心甘情愿。”
      我握着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那只手握过笔、批过奏折、制定过杀伐决断的计谋,此刻却温暖而轻柔地贴着我的脸颊,像是在触碰世界上最珍贵的瓷器。
      “裴玄之,”我说,“从今以后,不许再一个人扛了。”
      “你要记住,你是朕的人。朕的人,不许受任何委屈。”
      他低下头,我看见他的睫毛在颤抖。然后,他缓缓地、缓缓地在我额头上落下一个吻。
      那个吻很轻很轻,像蝴蝶落在花瓣上,像雪花落在枯叶上,像三年前那个雪夜里,一碗热姜汤落在少年冻僵的胸膛里。
      他抬起头时,那双深渊般的眼睛里终于没有了霜雪,只有星河。
      “臣,”他说,“遵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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