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权臣掌上凤》沛笙棠

12、盟友与敌人 岭南侯

　　岭南侯苏定方，今年四十六岁，生得高大威猛，满面虬髯，一双虎目不怒自威。他穿着藩王的朝服，腰间佩着那柄我赐给他的御剑，大步走进太和殿，单膝跪下，声如洪钟：
　　“臣苏定方，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我坐在龙椅上，看着阶下这个号称“岭南猛虎”的男人，心里暗暗思量。
　　苏定方不是萧承礼，他更聪明，也更危险。
　　他在蓟州之战后立刻上表请求进京述职，表面上是表忠心，实际上是来探虚实的。他想亲眼看看我这个女帝到底有多少斤两，想亲眼看看裴玄之手中的底牌。
　　“岭南侯免礼。”我微笑着抬手，“侯爷远道而来，一路辛苦。”
　　“为陛下尽忠，不敢言苦。”苏定方站起身，目光在我和裴玄之之间扫了一个来回，“臣听闻蓟州大捷，陛下御驾亲征，英明神武，臣在岭南闻之，感佩不已。此番进京，一是述职，二是献礼。”
　　他拍了拍手，殿外便有侍卫抬着三口大箱子进来。
　　第一口箱子打开，是满满一箱珍珠——南海珍珠，颗颗圆润饱满，大的如鸽卵，小的也如黄豆，在日光下泛着幽幽的珠光。
　　第二口箱子打开，是整整齐齐的十柄苗刀——岭南苗刀天下闻名，刀刃如水，吹毛断发。
　　第三口箱子打开，是一套铠甲——银光闪闪，是用南海白铁打造的上等货，轻便而坚固。
　　“侯爷费心了。”我看着那些礼物，面带微笑，心里却更加警惕。
　　苏定方越是大方，越说明他有所图。
　　“陛下，”苏定方忽然又跪下，“臣有一事相求。”
　　来了。我就知道。
　　“侯爷请讲。”
　　“臣的独女苏挽云，自夫君萧瑜去后，终日郁郁寡欢。臣担心她的身子，恳请陛下为小女赐一门亲事，让她能重新开始生活。”
　　赐婚。
　　我握着龙椅扶手的手指微微收紧。
　　苏定方这是在试探我。他想看看我对苏挽云的态度，想看看我对萧家遗孀的安排。更重要的是——他想看看我会不会把苏挽云当成筹码。
　　“侯爷可有中意的人选？”
　　“臣不敢擅自做主，全凭陛下安排。”
　　我沉思片刻，目光在殿中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兵部尚书旁边的年轻侍郎身上。
　　“礼部侍郎顾言之，年二十四，尚未婚配。顾侍郎出身书香门第，为人端方，才华出众，与苏氏女倒也算般配。侯爷意下如何？”
　　苏定方的眼中闪过一丝意外。
　　顾言之是清流派的年轻俊彦，与赵彦之那一派毫无瓜葛，为人也确实如我所说的端方正直。把苏挽云许配给这样的人，既不会给苏定方增添筹码，也不会委屈了苏挽云。
　　“臣代小女谢陛下隆恩！”苏定方叩首。
　　“侯爷请起。”我看着他，“世子妃是萧家的人，萧家是宗室。朕不会亏待宗室的人，侯爷放心。”
　　这句话表面上是在安抚苏定方，实际上是在敲打他——苏挽云是萧家的人，不是苏家的人。我能给她安排一个好归宿，也能随时拿走。
　　苏定方何等聪明，自然听懂了这层意思。
　　他的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低下头去。
　　“陛下圣明。”
　　宴请苏定方的宴席设在御花园中，觥筹交错间，他忽然端着酒杯走到裴玄之面前。
　　“裴相，”他举起酒杯，“蓟州一战，裴相以少胜多，智计百出，苏某佩服。这杯酒，苏某敬裴相。”
　　裴玄之端起酒杯，与他轻轻一碰。
　　“侯爷谬赞。蓟州之战，全赖陛下天威，将士用命。裴某不过略尽绵力。”
　　“裴相过谦了。”苏定方将酒一饮而尽，然后压低声音，“裴相，苏某有些话想私下与裴相说，不知裴相何时方便？”
　　裴玄之的目光微微一凝。
　　“侯爷有什么话，不妨现在就说。”
　　“这里人多眼杂，不便细说。”苏定方从袖中取出一封书信，悄悄塞进裴玄之手里，“三日后，城中醉仙楼，苏某恭候裴相大驾。”
　　苏定方走后，裴玄之来紫宸殿将那封信交给了我。
　　我拆开信，里面只有一行字：
　　“赫连铎未死，密谋再犯。漠北三十万铁骑，将在入秋后卷土重来。”
　　我放下信，抬头看着裴玄之。
　　“你信吗？”
　　“一半一半。”他说，“苏定方不是萧承礼那种莽夫。他主动向陛下示警，若消息属实，便是立功。若消息不实，也可以借此试探朝廷的反应。”
　　“不管信不信，这个消息都值得重视。”我把信放在案上，“派人去漠北核实。”
　　“已经派了。”他从袖中取出另一封密报，“这是三天前从漠北传回来的——赫连铎确实没死，蓟州之战中他中箭受伤，被亲卫拼死救回漠北。如今他的伤已经养好了，正在重新集结兵力。”
　　我看着密报上那行字，心慢慢沉了下去。
　　“三十万铁骑……什么时候？”
　　“最快入秋，最迟明年开春。”裴玄之的声音很平静，“赫连铎这次是铁了心要雪耻。陛下，下一场仗，会比蓟州更难打。”
　　“朕知道。”我站起身，走到墙上挂着的舆图前，看着那片标注着“漠北”的广袤草原。
　　“裴玄之。”
　　“臣在。”
　　“上次蓟州之战，朕在城墙上站了三天。下一次，朕想站在你身边。”
　　他沉默了一会儿。
　　“陛下想学打仗？”
　　“朕想学杀敌。”我转过身看着他，“朕不想再做站在城墙上看的皇帝。朕想做一个能和自己的将士们并肩作战的皇帝。”
　　他看着我，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陛下会受伤的。”
　　“有你在，朕不会。”
　　这句话一出口，我们两人都愣了一下。
　　我意识到这话说得太过亲密了，脸不自觉地烧了起来。
　　他低下头，似乎也在掩饰什么。
　　“臣……”他的声音有些发哑，“臣会教陛下。”
　　“从明天开始，天不亮就起来。”
　　“好。”
　　“不许叫苦。”
　　“不叫苦。”
　　“不许半途而废。”
　　“不半途而废。”
　　他抬起头看着我，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里，第一次浮现出不加掩饰的笑意。
　　“陛下，”他说，“您真的和以前不一样了。”
　　“是你把我变成这样的。”
　　“不。”他摇了摇头，“是陛下自己变成这样的。臣只是……刚好在旁边看着。”
　　那天晚上，他离开后，我在铜镜前站了很久。
　　镜中人凤目炯炯，神采奕奕，与三年前那个整日哭哭啼啼的公主判若两人。
　　是啊，我变了。
　　而这一切，都是他一步一步带着我走过来的。
　　他教我朝堂上的权术，教我战场上的兵法，教我如何分辨忠奸，教我如何杀伐决断。
　　他把自己变成了一柄出鞘的利剑，替我劈开所有荆棘。
　　然后他退到一边，说——是陛下自己走过来的。
　　可是裴玄之啊，没有你，我根本迈不出第一步。
　　苏定方在京城待了半个月，七月下旬启程返回岭南。临行前，他进宫辞行，态度比来时恭顺了许多，言辞间也少了试探的意味。
　　“陛下，”他跪在御书房里，“臣回到岭南后，一定整军备战，等候陛下调遣。若漠北敢再来犯，岭南十万健儿愿为陛下前驱！”
　　“侯爷有心了。”我微笑着扶起他，“朕记下了。”
　　苏定方看着我，忽然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话：
　　“陛下，臣知道从前朝中有人想利用臣来对付陛下。臣一直没有表态，是因为臣想亲眼看看——看看这位女帝陛下到底值不值得臣效忠。”
　　他的目光在我脸上扫过，忽然变得郑重起来。
　　“现在臣看到了。”
　　他退后一步，单膝跪下，双手抱拳。
　　“臣苏定方，愿为陛下效死！”
　　这是岭南侯第一次真正的跪拜。
　　不是因为试探，不是因为审时度势，而是因为认可。
　　我看着他跪在地上的样子，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
　　“侯爷请起。”我再次扶起他，“朕不需要你为朕效死，朕需要你为朕活着。”
　　苏定方走了。
　　带着对朝廷的新认知，带着对女帝的认可，也带着对女儿新生活的期许。
　　而我也知道，朝中最强大的藩镇已经站在了我这一边。那些还在观望的藩王，看到苏定方的选择后，也会重新掂量掂量自己的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