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权臣俯首：陛下，请入后宫》沛笙棠

15、君臣裂隙 永昌三

　　永昌三年正月，朝中发生了一件事。
　　事情本身不大，却如同一粒火星落进了干柴堆里。
　　那日是正月初九，新春第一次大朝会。百官朝贺已毕，按例该由摄政王代天子宣读新年恩诏。可当裴玄之从内侍手中接过诏书，正要展开时，御史中丞周廷忽然出列。
　　“臣有本奏！”
　　满殿的目光齐刷刷落在他身上。周廷是御史台仅次于左都御史的第二号人物，素来以刚直闻名，从不参与党争。他忽然在正月大朝会上发难，所有人都嗅到了一丝不寻常的气息。
　　“周爱卿请讲。”
　　“陛下，”周廷跪在殿中，手持笏板，声音洪亮，“臣弹劾摄政王裴玄之——僭越逾制，目无君上！”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
　　僭越逾制，目无君上。这八个字，放在哪个朝代都是杀头的罪名。
　　“周大人，”裴玄之转过身，手里还拿着那卷尚未展开的诏书，语气平淡，“不知裴某何处僭越？”
　　“诏书乃天子之物，宣读诏书乃天子之权。”周廷昂着头，一字一顿，“摄政王代天子宣诏，是代天子行权。如今天下已定，陛下春秋鼎盛，摄政王仍把持此权不放，不是僭越是什么？”
　　“说得好听些，是代天子行权。说得不好听——”周廷的目光直视裴玄之，“裴大人是想替陛下当这个天子吗？”
　　这句话太重了。
　　太和殿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所有人都在看裴玄之，看他会如何应对。有人幸灾乐祸，有人暗自担忧，也有人不动声色地观察着我的反应。
　　裴玄之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手里握着那卷诏书，神色淡淡的，仿佛周廷骂的不是他。
　　“周大人此言差矣。”一个声音从武将队列中响起。
　　是兵部侍郎韩柏。他是裴玄之一手提携上来的人，此刻忍不住要替主子说话了。
　　“摄政王代天子宣诏，是先帝遗诏所授，名正言顺。周大人空口白牙便要扣一个‘僭越’的帽子，可有实证？”
　　“实证？”周廷冷笑一声，“好，那本官便问韩大人——摄政王手中那枚摄政王印，是先帝所赐不假。可如今陛下已登基近三载，摄政之权早该归还。为何至今仍由裴大人独揽？”
　　“那是因为漠北战事未平——”
　　“漠北去年便已退了！”周廷打断他，声调更高了几分，“镇北关一战，漠北元气大伤，十年之内无力南下。战事已平，摄政之权为何不归还？兵符为何不交还兵部？新军为何仍由裴大人一人统领？”
　　“韩大人，你倒是替本官解释解释！”
　　韩柏被问得哑口无言，脸涨得通红。
　　“够了。”
　　我的声音不高，却让整座太和殿都安静了下来。
　　所有目光都转向龙椅上的我。我坐在那里，面无表情地看着阶下的这场闹剧。我的手指在龙椅扶手上轻轻叩着，一下，两下，三下——这是我不耐烦时的习惯，朝中老臣都知道。
　　“周爱卿所奏之事，朕知道了。”我缓缓开口，声音里听不出喜怒，“诏书，今日便由朕亲自宣读。”
　　我从龙椅上站起来，走下御阶，从裴玄之手中接过那卷诏书。
　　我们擦肩而过时，我的手指在他手背上轻轻点了一下。极短的一瞬，短到任何人都不会注意。但他一定感觉到了。
　　我重新走上御阶，展开诏书，朗声宣读。
　　那是例行的新年恩诏——大赦天下、减免赋税、赏赐群臣。我读得四平八稳，声音在太和殿里回荡，与往年裴玄之宣读时一般无二。
　　可殿中的气氛却与往年截然不同。
　　因为所有人都在想同一件事：陛下今日亲自宣诏，是向周廷低头了？还是另有深意？
　　退朝后，我召周廷单独来御书房。
　　周廷四十出头，面容清瘦，留着三缕长髯，一看便是那种宁折不弯的直臣。他跪在我面前，神色不卑不亢。
　　“周爱卿，你今日弹劾裴玄之，是受了何人指使？”
　　“臣不受任何人指使。”周廷抬起头，“臣弹劾裴玄之，是因为裴玄之确实僭越。陛下若不信，臣愿以死明志。”
　　“以死明志？”我笑了笑，“周爱卿的命就这么不值钱？”
　　“臣的命是陛下的，为大梁社稷而死，死得其所。”
　　我看着他那张义正词严的脸，忽然觉得有些可笑。他不是坏人。他甚至可能真的觉得自己在做一件忠君爱国的事。可恰恰是这种人，最容易被别人当刀使。
　　“周爱卿，”我端起茶盏，语气缓和了几分，“你可知今日你这道折子递上来之后，朝中会有多少人跟着弹劾裴玄之？”
　　周廷愣了一下。
　　“臣……臣不知。”
　　“那朕告诉你。”我放下茶盏，“不出三日，弹劾裴玄之的折子会像雪片一样飞进紫宸殿。那些平日里对裴玄之敢怒不敢言的人，看到你这位御史中丞打了头阵，都会纷纷跟上来。”
　　“你觉得自己是在做忠臣。可在那些人眼里，你不过是一把好用的刀。”
　　周廷的脸色变了几变。
　　“陛下……臣绝无此意……”
　　“朕知道你没有。”我站起身，走到他面前，“所以你今日的弹劾，朕不追究。但朕要你记住一句话——”
　　我弯下腰，压低声音。
　　“朝堂之上言语皆有分量，出言之前，先掂量自身轻重。。”
　　周廷浑身一震，伏跪在地，额头叩在金砖上，半晌不敢抬头。
　　“臣……臣明白了。”
　　“退下吧。”
　　周廷颤巍巍地退了出去。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外，端起已经凉透的茶盏，饮了一口。
　　“陛下这一手敲山震虎，使得不错。”抱琴在身后轻声道。
　　“周廷不是坏人。”我放下茶盏，“他只是被人当刀使了还浑然不觉。”
　　“那陛下打算怎么处置那些‘使刀的人’？”
　　“不急。”我走到窗前，看着殿外尚未融尽的残雪，“让他们先跳一跳。跳得越高，摔得越重。”
　　果然不出我所料。
　　周廷那道折子像一个信号，接下来半个月里，弹劾裴玄之的折子像雪片一样飞进了紫宸殿。
　　先是几个低品级的言官跟风弹劾，措辞还算温和；紧接着是几个清流干将，弹劾的内容从“僭越逾制”扩展到了“结党营私”“任用私人”“贪墨军饷”——这些罪名有的确有其事，有的纯属捕风捉影，但无论真假，每一条都在试图动摇裴玄之的根基。
　　我没有压下这些折子，也没有批驳。我全都留中不发，任由它们在朝中发酵。
　　这种沉默被解读成了一种信号——陛下可能真的要动裴玄之了。
　　于是弹劾的声势越来越大。到正月末，连内阁的几位老臣都开始试探性地递条子，说“裴相劳苦功高，然权势过盛，恐非长久之计”，措辞委婉，意思却很明确：陛下该收权了。
　　裴玄之对此没有任何回应。
　　他依旧每日上朝，依旧处理军务，依旧替我在御书房里批阅奏折。那些弹劾他的折子，有时候就堆在他批阅的奏折旁边，他连看都不看一眼。
　　“裴玄之，”我终于忍不住问他，“那些弹劾你的折子，你真不看？”
　　“看了做什么？”他头也不抬，“让他们骂去。”
　　“你不生气？”
　　“气什么？”他放下笔，抬起头看我，嘴角挂着一丝极淡的笑意，“他们骂得越狠，这场戏就越真。陛下不是正希望如此么？”
　　我被他噎得说不出话来。
　　他说得没错。我确实在等。等弹劾的声势大到一定程度，大到满朝文武都觉得裴玄之非倒不可的时候，再出手。
　　可我看着那些折子，心里还是不舒服。每一本折子上的每一个字，都在骂他。而这些骂名，是我让他背的。
　　“心疼了？”他忽然问。
　　“……”
　　“陛下心疼臣了？”
　　“裴玄之，”我瞪着他，“你是不是越来越放肆了？”
　　他笑了。不是那种惯常的薄冰似的冷笑，而是一种我从没见过的笑——眉眼弯弯的，带着几分得意，几分促狭。像一只偷到鱼的猫。
　　“臣不敢。”他敛了笑，重新低下头批折子，“陛下要臣再等等，臣自然会等着。只是陛下也要沉得住气才行。”
　　“你——”
　　“陛下，”他打断我，声音忽然认真起来，“还有一桩事，臣需得提醒您。”
　　“什么事？”
　　“郑元朗、周廷这些人，不过是台面上的棋子。真正的对手，还在暗处。”
　　“你指的是谁？”
　　他放下笔，从袖中取出一份密报，推到我面前。
　　“赵彦之。”
　　我展开密报，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赵彦之这三个月来的行踪。他已经不在老家待着了——正月刚过，他便悄悄离开了家乡，一路南下，在江南三州盘桓多日。他见的那些人里，有江南盐商总会的会长，有蜀中宗室的密使，还有几个我意想不到的名字。
　　“他这是……”
　　“在织网。”裴玄之的声音很冷，“陛下，赵彦之这三个月见的人，遍及江南、蜀中、岭南、漠北。他在织一张很大的网。”
　　“他要做什么？”
　　“推翻陛下。”裴玄之一字一顿，“然后扶成王世子的遗腹子继位。那个孩子如今养在苏定方府上，名义上是苏定方的外孙，实际上——在赵彦之眼里，那是他手里最好用的棋子。”
　　我握着那份密报，手指慢慢收紧。
　　赵彦之。我的老师。那个教我读《春秋》、教我帝王之术的人。
　　他在织一张网。而这张网上的每一根线，都指向我的皇位。
　　“陛下打算如何处置？”
　　“不急。”我将密报放在一旁，端起茶盏，声音恢复了平静，“眼下最要紧的，是先把你的事办了。”
　　“臣的事不急。”
　　“朕急。”我放下茶盏，看着他，“裴玄之，你答应朕一件事。”
　　“什么事？”
　　“不管接下来发生什么，只要相信朕便可。”
　　“朕是真的。”
　　他望着我，那双深渊般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微微一闪。然后他低下头，重新执起笔，声音很轻。
　　“臣知道。”